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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四川金堂人,当代诗人、作家。

易经破迷之《同人卦、大有卦》(二)

《易经》显得深奥,是因为写了很多白字吓唬人

导读

从2018年3月开始,腾讯·大家邀请流沙河先生做主题为“易经破迷”的沙龙,讲解易经,破除迷信。此系列讲座共20讲,将陆续制作成视频,在腾讯新闻、腾讯视频播出。以下为第十讲第二部分:《易经》显得深奥,是因为写了很多白字唬人

易经破迷·同人卦、大有卦(二)

大有,元亨。

初九 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九二 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三 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 匪其彭,无咎。

九五 厥孚交如,威如,吉。

上九 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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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有”这两个字,和我们今天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已经相去甚远。大家要注意这个“有”,不是我们现在说的,存在就叫有,不存在就叫无,不是这个意思。“有”字最古老的文字是一只右手,“有”字的上部分就是一只右手,底下不是月亮的“月”,底下是一个“肉”。你看我的写法都注意到“有”字底下一点往上面提,是个象形字,原来画的一只猪腿,一只手拿着一块猪腿,右手拿着的,表示“有”。所以这个“有”本来的意思,第一是表示富有;第二表示占有,这个是我的,一个右手拿着一块猪腿;第三是把肉拿着,该我吃,现在我有吃的。

古人造这个“有”,绝不是出于造一个哲学概念表示存在,没有就是不存在,不是这个意思。第一就是我肚子吃饱了,我有;第二这个东西是我的,我有;第三是我得到了,也叫有。那么这个是“有”。

“大”字读“太”,这回我得到很多东西,我得到了很多东西就叫“大有”。北京的土话都还有这个“有”,说某某人“真有了”,就说他拥有什么东西。我看了这个土话,是在朱自清的一篇散文,回忆他小时候在北京城的各种小吃,说了“可真有啊”,就说它很多。

那么这个“大有”在这一卦中具体指的什么?因为当时是农业社会,所谓“大有”就是丰收了,就叫“大有”,他很有了,专指这个。还有原来古代向上天祈求,求大有年,就是我们现在用的一年两年的“年”,很多人解释不了,“大有年”究竟是什么意思?

“年”的意思不是我们说的过年的年,写是写这个。“年”字的本意是有一种庄稼名叫“年”,这种庄稼是在我们四个季节中间成熟得最晚的,其他的庄稼都收完了,我说的是黄河流域,其他的庄稼全部都收了,唯有留在地里的,要很晚,快打霜了,它才成熟,它成熟了以后所有的农田就没有庄稼了,它是最后的一茬,这种东西就是一种高粱,叫黏高粱,北方人叫黄米子,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

根据书上说,黄米子是每年快到阴历十月了才成熟,所以拿来供奉祖先的就是用的最后成熟的这一种黏高粱,这个“黏”就是现在四川人说的“粘”,四川人说的“粘”,普通话读成“黏”。一年两年这个“年”就是指的这种高粱,就叫“年”,是因为它收得最晚,所以古代的人把收一次黏高粱算成一个黏,就是“年”。

我看到有些报纸上完全胡乱说,说“年”是一种很可怕的野兽,这个简直想些来说,中国古代神话中没有这个说法。

“年”就是一种农作物,它收了一次就算一年,这种农作物原来在陕西、甘肃种的特别多,周民族的祖先就在陕西、甘肃一带,他们是个农业民族,他们种各种庄稼,这些庄稼最早有的在夏天就成熟,有的初秋成熟,有的中秋成熟,有的晚秋成熟,全部都收了,最后在地里就是这种黏高粱,北方叫黄米子,拿来做什么?磨成粉,是因为它像我们四川的酒米一样,是粘黏的,所以拿来做黄米糕,又叫黏糕,就是我们说的年糕,年糕的“年”与过年无关。这都说得一边去了,扯得远了,反正了解下。

“大有年”就是能够收到很多庄稼,后来把黄米子这种庄稼拿来代替所有的庄稼,统称叫“年”。

“交害,匪咎”,历来那么多注释家,我看都没有解释对,我来解释。“交害”指的是水灾之害,旱灾之害,蝗灾之害,冰灾之害,各种灾害交相为虐就叫“交害”,就是说一年不要发生这些各种害。(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河南省的省主席汤恩白,这个人据说有点昏,有些措施不当,河南人就说的:我们河南四个害,水旱蝗汤。水灾、旱灾、蝗虫灾害,还有“汤”,就是省主席汤恩白。四种害不要交相为掠,说只要没有这四种交害,庄稼就能丰收。

“匪咎”,别犯错误。不是说的老百姓,老百姓连犯错误的机会都没有,是说官员,你们好好弄,不要犯错误,所以“交害,匪咎”指的内容是这样。所以我们回到第一爻,不要有这四个害,没有交害,也别有官员犯过失——就是犯错误,那就好了!

“艰则无咎”,“艰”是说如果农民生活艰难,没有关系,别管他,是因为农村自来就很苦,所以艰苦不会导致灾害。“艰则”的“则”是指的规矩,农村里有乡规民约,就不许互相偷盗,要没有这些。 “艰”我刚才解释错了(换了个环境,我记性不好),不是艰苦,是这个“坚”,坚守规则,前面说的是官员不要犯错误,这里还得要老百姓严格遵守这些规矩。只有了这两个,那就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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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爻,丰收了,“大车以载”。从前的车分大车、小车、战车、鞍车。大车是装庄稼的,从前北方很多庄稼割下来堆到车上,用绳子扎上,拉回家,放家门口的晒场上晒,慢慢加工脱壳,所以要用大车来载。用大车来载这是非常好的,“有攸往”,就是有所往,不管你往哪里去都叫“有攸往”。

“攸”就是“所”,有所什么,“有所往,无咎”,这个大车拉着庄稼,只有两个,一个就是还没有脱壳,连着整个庄稼的这些秸秆和穗子全部带回去,脱了壳以后,也要用大车载,载去干什么?交公粮。载回家也好,交公粮也好,都不会有什么错,带回家固然好,能拿回去加工,交了公粮也很好,“无咎”,免得犯错误,因为你如果抗粮,国家就要惩办你。

第三爻,“公用享于天子,小人弗克”。古代社会和我们后来经历的那个时代一样,各个乡村、公社还要选劳动模范,模范有县级模范,省级模范就可以到成都去开会,选中央级的模范就到北京。

“公用享于天子”,“公”是我们这个地方的统治者,比如诸侯,某公。“公用”,用谁啊?就用各个村、各个乡选拔出来的劳动模范,用他们“享于天子”。“小人弗克”,所谓“小人”就是一般的农民,没有资格去。

什么叫“享于天子”?去参加国宴,国宴就是天子请客,请客就是“享”,“享于天子”就是天子来请他们吃饭,这是古代的统治者全都会的,用这些来鼓励农民好好劳动,给国家做贡献。

“小人弗克”,当然,还有那么多农民,全都是小人。所以《易经》里所谓君子、小人不含道德判断,就是个阶级地位,你如果当了劳动模范,而且是中央级的劳动模范,你就跨入君子行列了,如果你是一个很勤恳、老实的农民,你再有修养道德都叫小人。“小人弗克”,古代社会一点都不掩饰这个,把那个真正的阶级分野说得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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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爻“匪其彭”,这个音要读成“旁”。是因为有些《易经》版本用的是“匪其旁”(音),有的用的是“匪其彭”,你就知道“彭”和“旁”在那个时代按照黄河流域的口音发一个音。这个彭的意思,我的解释,相当于一个提手一个旁,意思是掩盖。就是说你不要掩盖,什么事情要有透明度,你不要黑箱操作,黑箱操作就叫“旁”(音),你要公开。我们现在说的“埋匿”新转为“猫腻”,到处都在用,不知道怎么来的。“猫腻”两个字应该是“埋匿”,拿来埋藏着,拿来隐藏着,叫“埋匿”,说某些事情他们有猫腻,就是说他们中间有些背秘掩盖着的,“猫腻”两个字完全错了。

我们是老百姓,我这个人一辈子始终是小职员,后面连职员都不算了,是因为作家不算公务人员,所以我们也没有那个权,如果我来管报纸绝不准使用“猫腻”两个字,因为这个明明是错的字,错得没有文化,连字都写错,“埋匿”,因为这个“埋”的音和“猫”的音差不多。还有“猫”确实也有“埋匿”的习惯,它大便以后要把土拿来把它盖了,所以这些人,文化低的就把它写成“猫腻”,公开的报纸上都用的“猫腻”,应该写成“埋匿”。

“匪其彭”,“匪”是否定,“其”是指的某个人,不许任何人搞遮遮掩掩,有所埋匿,就是黑箱操作,不许在选拔赴宴者仪式上弄虚作假、冒名顶替。所以为什么接着这一爻要“匪其彭”?就是我刚才说的皇帝请客,天子请客,大享,诸侯把地方上的劳动模范选出来,挑选出来当全国劳动模范,这个事情有的人有钱要去运作,到诸侯底下的办事人员那儿去,说是不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这些事要花钱。

估计在古代就有这些作弊的事情,正如圣经上说的“一切有过的还会再有,太阳下面没有一件事情是新的”。所以第四爻要接着这个,从前的人没有发现爻与爻之间有因果链,由于这儿诸侯选拔农民劳动模范到天子那里去赴宴,这个事情肯定底下有人做假,冒名顶替。

本来劳动模范是你,我是个从来不劳动的,我想要通过这个升官,然后就到官方去买,然后也给钱来贿赂你,就说你就不要说,我来顶替你的名字,从前又没有相片,所以一顶替了也查不出来,我花了钱,你就不要去了,我就去了,去了以后我在那儿尽量表现,我一下就升上去了。所以古代一样有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所以紧接着第三爻,马上就来一个这个“匪其彭”。

我发觉本人的前辈,从来研究《易经》的,从汉代到清代,他们没有去考虑这个因果关系,可能我考虑到了为什么要安一个这个,是因为这个“彭”这个字本来不读“旁”,读“wang”,指的是残疾,所以历来的人都说这一条说的是不要去歧视残疾人,歧不歧视残疾人与你农业大丰收有什么关系?没有什么关系,放在这里。不是这个意思,这个“wang”的音和“pang”的音,可能在古代搞得很混乱,所以最后就这样了,最后大家这些解释说不要去歧视残疾人,这是一个解释。

第二个解释就说的选那些推荐到天子那儿去赴宴的不能够有残疾人,因为残疾人去了(被)看到不好看。这些都是前人的解释。我是从另外一条路,看见古人已经有另一种版本,把这个“忘”字写成“彭”,也有解释“彭”者,也有写成“旁”的,然后我想起了,“旁”字如果加一个提手就是掩盖,所以我把这一爻和前面那个紧紧接上了。

然后我们回到第五爻,一下就有了着落了,前面说不准干什么,后面马上就说了如果办了这个事情要给予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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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孚”,“孚”在这里是惩罚的意思。“厥”就是“其”,一个字,都是借音,按照本意是“昏厥”,但是它是音借,就是“其”。所以古人给我们找麻烦,同样一个文本中,有的地方用“其”,有的地方用“厥”。结果这个“厥”只是个虚词,大放厥词就是大放其词,“厥”就是“其”。我听他们说那个老几放了很多厥词,他把“厥”改成形容词了,“厥”就是“其”。马上,他就说如果违反了这一个规矩,搞了黑箱操作,选举劳动模范到中央去搞了黑箱操作,就要惩罚。这个“孚”和古代的“浮”一样的意思,是有惩罚的意思,这个惩罚,“交如”,就是公开惩罚,明明白白,不得做假,“交如”的“交”就是“绞”。

所以《易经》深在什么地方?尽是一些低文化的,写白字的,写了那么多白字把我们哄到了,我们都不知道什么叫“交如”,有些古人很认真,说惩罚了还要惩罚,哪有这个意思?惩罚都只有一回,哪有什么惩罚了还要惩罚,这个“交”就是“绞”,公开的明明白白的惩罚。“威如”,很严格,就是说哪个底下的公务员,当官的,收了人家的贿赂,弄了一些冒名顶替的去,要加以严惩。

其实这个原因非常简单,为什么要严惩?国王害怕刺客。如果我只是去捞名利,我花了钱买了他的劳动模范帽子,顶替他去,倒还没有什么害处;如果我是一个刺客,通过他,就能够去刺杀。所以必须“威如”,严惩,“如”就是“然”,形容词,严惩。“吉”,就说不许大家乱在底下搞假的,严格执行反而是“吉”,所以这个“吉”都是从官方立场看,这样做绝对是“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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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爻,第六爻又回到“大有”,就是我们大丰收,这个大丰收是“自天祐之”,喊大家要晓得这是天老爷保佑我们才有的,就像小娃娃唱的“天老爷快下雨,保佑娃娃吃白米”,就是“天祐之”,“吉,无不利”,其实这一爻都是多余的,讲了这么多,它又回到这里去。所以你看整个爻辞是贯穿了的,爻辞与爻辞中间有一定的顺序,不得错的。

后来算命的人摇签摇到某一卦,然后又根据你的生辰八字,再胡乱弄一阵就给你归到某一爻,那么讲到这一爻他就要提醒你,如果把你归到第五爻上面,就会说你要注意到,犯不得错误,国家的法律很严格。“威如” “交如”就是很公开的,花钱都买不到,这是很明白的,他就要提醒你这个。

而且最后跟你说,你还是吉祥。什么吉祥?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守法,晓得国家的法律厉害,你要好生守法,你就吉祥。《增广贤文》上说的“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再硬的铁炉子里一烧都化了。那么你就吉祥了,算命的就是这样算。

我不是瞎子,要是瞎子我早都算命去了。

(易经破迷·第十讲完)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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