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王笛

历史学家,澳门大学特聘教授,著有《跨出封闭的世界》、《街头文化》、《茶馆》等。

流沙河先生就是一本历史书

导读

他敢于解剖自己,不把自己打扮成完人。他说如果不是自己被打成了右派,也可能会成为整他人的打手。

流沙河先生走了,他身材瘦弱,但是在我眼中,却是一个大写的人。

按道理说,我应该叫他“伯伯”,因为他和我父亲是朋友,而且他们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互相称为“老庚”。但是我离开文联那个大院很久了,当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也是“乡音无改鬓毛衰”了。叫伯伯已经很不习惯,所以还是叫他流沙河先生,私下就叫他老先生。

关于我小时候和老先生的事情,其实多是后来听我父母讲的。说是流沙河被打成右派以后,先是发配到山中炼铁,又改为种地,后来待遇好点,被打发到省文联图书馆当管理员,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后到十年动乱爆发前的一段时间。

听我父母亲讲,我和哥哥喜欢到他那里去听他讲故事,由于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具体讲的啥,我已经没有记忆了。也就是这段经历,老先生经常对我父亲说:“王老二是他看着长大的”。

我和老先生在2018年初在成都“腾讯·大家”主办的活动上我和老先生在2018年初在成都“腾讯·大家”主办的活动上

仰望老先生

其实,我对老先生的了解,主要是通过我父亲得来的。从记事开始,就听父亲讲老先生的传奇经历,那么瘦弱的文人拉板车、拉大锯的故事,令我唏嘘。父亲讲他的坎坷人生时,总是抱着很大的同情,而且对他的学识非常欣赏。

也真是和先生有缘吧,流沙河先生所管理的哪些图书在十年动乱中被打捆,放在大院里的一几间大空房里。当时既然不上学,有大把时间,父母也到所谓“五七干校”去了,只好靠读书打发时间。没有书读,我和一些小伙伴就从窗子翻进去偷书看。记得有天晚上正打着手电在书堆里翻,不料管理员突然开门进来,被抓一个正着,还为这件事情写了一个检讨。后来在十年动乱以后,管理员把那张检讨书还给了我,可惜没有留下这张纸,那真是那个时代的记忆呢!在那个混乱的年月,老先生在金堂汗如雨下的拉大锯的时候,没有想到的是,当年老先生所赖以寄托精神的书,竟然成为了我这个“留守”儿童的一片净土。

实际上在1974年我下乡的时候,便是算正式脱离了我在四川省文联大院里生活。从乡下回成都工作,住在厂里;后来读川大和留校,就住在学校里,只是在周末才回到父母的家中。1991年,我更跑到了太平洋的另一边去求学。

那些年来,虽然因为做研究或者探亲,我也不时回父母家,老先生就住在同一个大院里,我竟然也没有想到要去拜访一下。虽然我从小就敬仰他,但是我不喜欢拜访名人。“成都通”车辐先生和我父母住同一个单元,我写成都的时候,父母也经常建议我去找他聊一聊,但是我最终也没有去敲他的门。

吴茂华《草木之秋——流沙河近年实录》的扉页上,老先生和吴老师的签名吴茂华《草木之秋——流沙河近年实录》的扉页上,老先生和吴老师的签名

书把我和老先生连接在一起

但是,流沙河老先生似乎又一直存在于我的生活中,因为每次回到父母家总是能听到父母讲他的事情。他每出一本书,总是要送给我父亲,我从美国回来,除了听父母讲关于老先生的新故事,回美国时,把他送给父亲的书也顺便带走路上看。

1993年我的第一本专著《跨出封闭的世界》出版以后,我远在美国,请父亲带我送了一本给他,后来听父亲说他对这本书非常欣赏,所以每次见到我父亲总是要询问我的事情,关心我的成长。

我在很早的时候就读过他的《草木篇》,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父亲找给我读的。今天由于我们教育的缺陷,年轻人已经很难理解为什么就写了几首咏物的诗,竟然遭受二十多年的磨难,还有许多人因此受牵连。不过,我还记得很清楚的是,我在我读川大的时候,接着12期,看《星星》诗刊连载他所的余光中等台湾诗人12家,最早搭建了大陆和台湾诗人交流的桥。

十分惭愧的讲,由于我离开中国比较早,对他后来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竟然没有读过,比如说选进教科书的《理想》和《就是那一只蟋蟀》,还是在他去世以后,在网上找到它们,含泪读的。让我心灵震动:“理想是石,敲出星星之火;理想是火,点燃熄灭的灯;理想是灯,照亮夜行的路;理想是路,引你走到黎明……”

我想我和流沙河老先生一样,对实现心中的理想,坚守着那一份追求。

泰斗已去,读着他的这些诗,我觉得,我也是那一只四川蟋蟀,远离故乡,“在乡愁者的心窝 ”,唱了近三十年的歌。

流沙河先生就是一本历史书

我曾经说过,人人都是历史学家,把自己的经历和记忆写下来,就是记载了历史。流沙河先生把自己对成都的观察和生活写在了他的《老成都——芙蓉秋梦》里,就是已经过去老成都和日常生活的历史。

流沙河先生签送我的书流沙河先生签送我的书

他那篇关于抗战的演讲,很早就在网上读过,前几天因为他去世,这篇文章又在网上疯传。在那篇演讲中,他对过去电影中《抓壮丁》等影视作品以讽刺的手法,描写抗战时期的四川非常有意见。让我心里填堵的是,网上不少文章煞有介事对老先生的说法进行反驳,做了不少文章,收集了不少资料,来证明那些文学作品的故事是真实的,但是我想问的是:So what?

那些“壮丁”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抓去的,我们后人有必要来讥讽这段历史吗?前方需要兵源补充,“征兵令”一下,军令如山倒,各级征兵的人,也是无可奈何。“抓壮丁”是一段令人难过的往事, 其实,老先生所要澄清的,就是1945年10月8日重庆《新华日报》发表的社论《感谢四川人民》中所讲述的那段被忽视的历史:

四川人民对于正面战场,是尽了最大最重要的责任的。直到抗战终止,四川的征兵额达到三百零二万五千多人;四川为完成特种工程,服工役的人民总数在三百万人以上;粮食是抗战中主要的物质条件之一,而四川供给的粮食,征粮购粮借粮总额在八千万石以上,历年来四川贡献于抗战的粮食占全国征量总额的三分之一,而后征借亦自四川始。此外各种捐税捐献,其最大的一部分也是由四川人民所负担。仅从这些简略统计,就可以知道四川人民对于正面战场送出了多少血肉,多少血汗,多少血泪!

四川人民的重大牺牲,都被《抓壮丁》所掩盖了,在人们的脑海中,只留了电影中的那些啼笑皆非的记忆。当我们对看了那些所谓“荒唐”的故事放声大笑的时候,扪心自问,对得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壮丁”吗?

这让我想起美国《生活》杂志记者迈登斯在1941年龙泉驿拍的那一组照片(我在今年“八一五”胜利日在“腾讯·大家”上专门写过一篇文章《为什么中国不可战胜)。我们知道在那个时代,中国的农村是非常不堪的,贫困、愚昧、肮脏、地方政府的贪腐…..但是为什么迈登斯没有去拍摄那些“落后的”“肮脏的”东西,而是看到了中国农村的积极的和光明的方面呢?

迈登斯拍摄的龙泉驿妇女和婴儿迈登斯拍摄的龙泉驿妇女和婴儿

我在那篇文章里的这样回答的:

1941年,正是中国抗战进入最艰苦的时期,美国还没有参战,在中国国内和国际上,对中国是否能够坚持到胜利,也有着许多悲观的情绪。作为《生活》这样在全世界有影响的主流媒体,更需要这样的眼光,发现蕴藏在中国人心中的积极的东西,给世界人民展示中国必胜的信心。

所以说,从历史和现实中,你能看到什么东西,是由立场所决定的。老先生的立场很清楚,就是要还给历史一个公道。

分别多年又重逢

过去我和老先生的交流,都是通过我父亲进行的。离开文联大院后,我和流沙河先生直接的接触,其实是从去年初才开始的,短短不到两年,老先生竟然就驾鹤西去!

去年年初,腾讯“大家”编辑部组织了一个活动,请老先生和我一起,谈谈“成都的味道”这个话题。分别多年以后重逢,感慨万千,我又像回到了童年,听老伯伯讲“过去的事情”。

其实对参加这个活动,我主要想听听老先生的高见,我在旁边敲敲边鼓,但是老先生却希望我来唱主角,他给我“扎起”,这让我感到了流沙河先生谦虚的大家风范。作为后辈,即感动,又惶恐不安。

流沙河老先生在活动上侃侃而谈流沙河老先生在活动上侃侃而谈

编注:流沙河先生在腾讯大家·天府文化年度沙龙“大家之选:城市文化生命力与互联网时代的写作”上的发言全文,点击此处可阅读)

去年秋《袍哥》出版以后,我让“大家”编辑赵琼带给他一本。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么大的年纪,眼睛也不好,竟然把这本书从头到尾都读了一遍,还叫赵琼女士转交给我了一张条子,上面是他在阅读的过程中发现的一些错字。

《袍哥》去年底被《新周刊》选为年度图书。由于颁奖时我不在国内,《新周刊》提出能不能请流沙河老先生代为领奖,虽然这让我很为难,但是也理解主办单位希望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出席,为这个奖添彩的初衷。通过赵琼给老先生联系,原来只是想主要为了给主办单位一个交代,但没有想到,老先生一口就爽快的答应了,表示“王老二的事情,是要全力支持的”。虽然后来由于主办单位考虑到老先生年事已高,身体承受不了那么长的颁奖仪式,最后是出版社的领导代领,但是老先生的心意,让我充满感激之情。

去年12月27日,我才终于有机会第一次到他家拜访,还见到了他夫人吴茂华老师,没有想到,那竟然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那天拜访他的时候,因为刚动一个手术,他的一只眼睛还蒙着纱布。尽管咽喉有点沙哑,但是他兴致勃勃和我聊天,特别是给我讲了《袍哥》书中所写的金堂袍哥贺松被处死的一些细节,因为他当时就在现场。由于聊天时间的太长,引起了吴老师对他身体的担忧,但是他仍然谈兴不减。他的那些珍贵的描述,我在以后对书进行修订的时候,一定要加进去。

世间已无流沙河

他敢于解剖自己,不把自己打扮成完人。他说如果不是自己被打成了右派,也可能会成为整他人的打手。他对自己的解剖不留情面,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和人性的弱点。

我对流沙河先生的敬重,除了学问外,还在于他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华东师大教授许纪霖给我发微信,说他是“成都之魂”;《天府文化》的主笔张丰写文章说:“成都失去了它的魂”;香港城市大学的林少阳教授在微信中告诉我:“他是我年轻时最敬重的人之一”。

我非常认同他们的说法,成都的文化之魂走了,但是他的思想和人格,都给我们留下来了,这些是宝贵的精神财富。对我们来说,对成都来说,对中国来说,他实际上还活着,因为精神永远是不死的。先生走了,留下了正气,留下了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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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3日下午3点45分,著名作家、诗人、书法家流沙河先生去世,享年88岁。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于11月27日上午9时举行。腾讯·大家特约王笛老师撰稿纪念流沙河先生,愿先生千古,风范长存。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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