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戴新伟

戴新伟,诗人、媒体人。

偶有文章娱小我——记沙河老师小事

导读

有那么多读过他书的人、知道他名字的人怀念他,证明他老人家的嬉笑文章对于社会是有药石功用的。

早在上世纪90年代,沙河老师每周二在大慈寺聚众喝茶谈诗,这是文学爱好者的我心中一道文化风景。

那时候的大慈寺是成都市博物馆所在地,不是今天那个高大上的大慈古寺、太古里周边。及至我凭着对文字的爱好,谋食蓉城媒体时,大慈寺还是那样,因为红星路(四川日报所在)、庆云街(成都晚报、后来的成都日报与成都晚报所在)、书院街(成都商报)都集中在相邻几条街,而我住在东风大桥交子街(这条与中国货币史有关的街道早已被改名了)附近,离报社两三站路,对那一带可以说是非常之熟。记得那时候书院街与大慈寺路路口附近有一空地,有人将其发掘出来开成茶馆,并种上蔬菜玉米,取名“稼轩”,一派城市田园光景,成为几家媒体员工坐而论道(摆龙门阵)的地方。

我记得有好几次在稼轩附近,遇到过沙河老师和太太吴茂华老师散步。后来还听说,他从红星路文联宿舍搬到大慈寺路文联宿舍,家里的藏书就是靠这样散步“运输(书)”的。

原名余勋坦,流沙河是笔名。那时候我一无机会、二也无甚心思去拜见这些大家。不过有一次还是忍不住问我当时的领导、作家洁尘,应该怎么称呼他?于是得到了准确的回答(这四个字有种亲切,但更有一种尊敬,我觉得相当于整个成都文化圈统一认可的称呼)。等到我称呼沙河老师,已经是离开成都好几年后的事情了。

昨天(11月23日)接到沙河老师两次去世的消息,竟然有媒体用“真的去世了”这样的题目,真是唐突逝者。不过想到这是写了那么多幽默文章的沙河老师,恐怕他会一笑置之吧。——他笔下讽刺的怪人怪事还少吗?也因此更清晰的想起他的文章,以及仅有的两次拜访。这些都是一些具体的小事,但多少能看出他老人家的风格,因为是亲身所见,记录下来,权当为那道“文化风景”略增加一点内容,给以后知人论世的人们略作谈助。

那些年,经常在报刊上读到沙河老师的文章,“演《南华经》成现代版,仿东方朔著Y先生”,还有《流沙河诗话》、《流沙河随笔》等书,“随笔”1995年出版,印刷达3万册之多。记得最清楚的是《文人拉车记》,熟到能背:

“想起50年代中期,我在本省红色翰林院当供奉,传美琳西服,骑Rayleigh洋车,路遇架车阻道,颇不耐烦。看那拉中杠的男子眉宇犹存旧军官气,再看那位飞蛾的女人相伴相依,两人表情似露三分惭意,我绝对想不到自己很快就会被踢入他们的群落,而且比他们更狼狈,现出种种可笑相来。天道还好,有罪大家都去轮流受受,这才公平。何况对我也有好处,所以至今仍无怨气,回想起来但觉有趣而已。”

架车、中杠、飞蛾,都是拉车术语。这篇文章我还剪报珍藏,当时是被什么打动呢?大概是那种自嘲、幽默,是那么天真的老牌记者车兄(当指车辐)、乐天的好老头吴兄(当指吴一峰)、走惯了八字步的神话学权威(可能是袁珂),这些对青年人而言是有趣的段子,可是稍经世事,再回想沙河老师那么多的文章,谈天说地,寓庄于谐,寓沉痛于浅笑,又岂是幽默二字可以概括?毕竟,有很多人连这样一点的讽刺都不会说。在沙河老师去世一天后,有那么多读过他书的人、知道他名字的人怀念他,证明他老人家的嬉笑文章对于社会是有药石功用的。他的不少专访被不认识的人转发,不也正是因为他说了真话吗?

沙河老师文章的家常直白(现在俗语“接地气”),还体现在他的好奇。他四川最早加入UFO研究协会;另外一件事就是关于古代文字的研究。2009年5月25日,我趁着省亲的机会,到大慈寺路文联宿舍拜访他,当时带了一本旧书《流沙河随笔》、两本现买的《再说龙及其他》。一说起这本书,就滔滔不绝地谈到了他对古文字的研究,在题款旁边就写起了篆书和象形字。

次年2月19日,龚明德老师和宏亮兄陪我一起登门,老友阿潘摄影,为沙河老师作书房专题的采访,那天是正月初六,敲开写着手书“余宅”的大门,沙河老师正好接到余光中打来的拜年电话。谈到古文字,他老人家又谈性极浓,以我的姓作例,并随手取一张纸写给大家看。这次整理赠书,发现当日送我的《晚窗偷读》一书里夹了这张纸条,说了什么却不记得了,这本书里有一篇《“戴”是头顶物》,大概是这个意思。

沙河老师说他的古文字研究开始于当右派,那是苦中作乐的精神所系了,但他对于名物、制度、风土是抱有极其浓厚的兴趣的,这是他文章的一大特点。记得拜访他时,我因为对他老人家引进的台湾新诗向无研究,对古文字也没有一点知识,真是局促得很,除了三言两语约稿之外,眼看就要尬聊了。

不料就在我向他求证多年前听说的散步运书时,他一听就笑了:“不可能一个人背回来。”然后就带我参观书房里他背回来的书——历代笔记、小品、随笔,大部分是中华书局的历代笔记史料丛书,“这些书我背了大半个月。”第一次去时他正在看《池北偶谈》,第二次去,“手边正在读的,是一本叫《啸亭杂录》的书,他拇指夹在书中,晃动书脊的名字给客人看:‘这个好,这个人是满族人,皇室,写了很多别人不敢写的。’”(以上引语引自我对沙河老师的采访文章《流沙河“读书处”》)

总算找到了共同语言。

大概在2010年左右,因为家乡大搞“新农村”建设,川西坝子特有的林盘风貌消失了不少。当时正在读杜诗,感觉似乎是1300多年前的景象被摧毁了。于是问沙河老师关于林盘这个词,不久接到他的电话,告知以林盘之盘读若潘。这与历代笔记一起是我跟他老人家有限的两次交流。

一般人眼中,沙河老师是斯文儒雅的形象。那次采访,他带我进书房看书:

书房西墙上挂着流沙河与太太吴茂华的照片,吴茂华也是一位作家。旁边一张照片引人注目,照片里的流沙河拎着袋子,走在大街上,神情相当酷,让人想起他在《文人拉车记》里面写的“想起50年代中期,我在本省红色翰林院当供奉,传美琳西服,骑Rayleigh洋车”风采。这真是“诗人流沙河”的照片,拍摄经过也颇传奇:“1993年5月我生病,在东大街医院住了两月,出院那天,独自经过春熙路回家——是以前的春熙路——,突然跳出一个人,冲我拍了一张,立刻跑掉了。又过了十年,我在一个破烂的理发店里理发,听到后面有按快门的声音,扭头一看,正是那位抓拍者,我跟他说,‘你还欠我一张照片!’”于是,流沙河这张62岁那年的街拍照,由作者放大、签名送上,专在书房里“秒杀”客人。摄影者是《成都日报》的记者王学成。

引用这一大段并不是自己写得有多好,只是里面比较完整的保存了当日沙河老师的声音。当然,也不否认,我比较“偏爱”他这张不为多数人所知的照片,这种影像往往意味着我们在习见之外,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我想沙河老师之所以能够写那么多幽默讽刺的文章,也是因为他经历过被人踢入低等人群的经历,还有“现出种种可笑相”的深刻思考。讽刺、幽默、怪话,是四川人的天性,不也是一直以来中国知识分子自我保护?只有受过逆境困扰的人,才会有真正的反思,沙河老师特别是晚年的思考是有目共睹的。

作为他的老读者,我在《再说龙及其他》这本书的作者简介里看到了他的一个新身份“书法家”。其实,早在90年代他就写了《不如去卖字》一文,披露书法作品在“成都杜甫草堂内的好雨轩”出售,文后还附有自撰的对联,其中就有世人熟知的“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

他也有谈论自己书法的文章《人如其字》,先写颜体,后来稍稍放开,中年以后,笔下收敛,被人说“你是一笔一笔斗的”。“斗”,四川话拼凑之意。到老来瘦如其人,“不是我安心要写瘦,是意识深处对瘦有好感,不知不觉字体就瘦了。我是字如其人。一起艺术作品都带有自我表现的痕迹,书法亦然。”

据乐林老师告,刘云泉先生曾建议沙河老师自然书写(大意)。除了字如其人一样瘦之外,沙河老师的书法给人清爽、干净之感——那种硬气是自不必说的。记得第一次去他家,厅里挂着一副大对联,“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是唐代王维的《秋夜独坐》诗句,以他老人家那种“瘦体”,写成大字而且写得醇厚,不容易、也是精彩极了。夹在对联中间的一幅中堂,逸笔草草,很有文人趣味,署名罗青。沙河老师告诉我,是台湾诗人。几年后在旧书店,看到一册罗青的诗集《吃西瓜的方法》(台湾幼狮1978年4版),定价奇昂,于是就当珍本书买了,后来又见到一本《艺术史学的基础》,罗青主编,也买了。起因既不是因为新诗也不是因为艺术史,而是当年在沙河老师那里看到的那幅画。

沙河老师对于传统的理解、特别是对中国书画文学,格调是非常高的。记得那次还见到墙上他写的一张横幅“知还”,颇受震动。岂是《归去来兮辞》中的两个字而已?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沙河老师足以成为值得研究的个案。

当我还在成都时,曾经读到过沙河老师给一本“老成都”著作所写的序言,毛笔原稿影印,里面云,所遇无故物,焉能不速老,等等。当时仅仅觉得文辞优美极了。今年1月我回到成都,第一次坐地铁,在昔日工作游玩的地下快速奔走,春熙路已经成为地铁一大站。不仅立刻想起了沙河老师那篇序,想到了那句汉人的诗,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贴切极了。有人说沙河老师去世,“成都失去了它的灵魂”,对我来说,确实是故乡莫大的损失。

自那次问林盘之后,因无特别之事,遂少有通问——对前辈大家,我一向持“贤者不扰为敬”(乐林老师文章语)的态度,但近几年沙河老师的古文字研究、他的访谈在网上都有声势,使我这个老读者也闻之欣喜。沙河老师以诗人鸣世,他的诗我早年草草读过,我自己也写诗,却没有向他请益过。记得从“余宅”告辞时,吴茂华老师送过我一本杂志,意外地发现上面有一首策兰的诗《多少星辰》:多少星辰,被人/闪闪烁烁指给我们。我,/看你的时候——什么时候?——/我已在外/在别的世界……这可以说是一点诗的缘分了。

不过在沙河老师去世后各种纪念文章(公号)中,我读到他的《残冬》,觉得更合适作为小文的结尾,作为对他老人家微小的怀念之情,毕竟现在是冬天。

……………………

残 冬

流沙河

……………………


天地迷蒙好大雾,

竹篱茅舍都遮住。

手冻僵,脚冻木,

破烂衣裳空着肚。

一早忙出门,

贤妻问我去何处。

我去园中看腊梅,

昨晚幽香吹入户。

向南枝,花已露,

不怕檐冰结成柱。

春天就要来,

你听鸟啼残雪树!

2019.11.24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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