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赵清山

海南大学2014年毕业,贵州大方人,毕节基层机关工作人员。

经历了风雨,他们依然笑对生活

导读

家里值钱的大件都换了钱去治病,原本有些殷实的家,被拖到了贫困线以下,妻子暗自垂泪,不知道生活该如何继续。

已过了立秋,天还依旧闷热,太阳从早上8点便开始炙烤大地。出了城区,一路都遇着拉玉米杆的货车,县里养了很多牛,那是养殖场收购了去,粉碎成饲料存储起来给牛儿过冬时的吃食,有专门的名词叫“青贮饲料”,那还依旧青绿,带着棒子的玉米就叫青贮玉米。

砍了玉米,农人们便在土地里忙活起来,他们凭着对土地和时令的掌握,种些小蒜,也能增收不少呢。地头里飘出的青烟飞得很高,他们挥舞着锄头在地里掏出一条条沟,撒下小蒜种,放了混合着猪牛粪便的有机肥,再将一条条沟填满,垒成一条条地垄。他们不时的聊着些家常里短,说着些猪儿鸡仔价钱的涨落,原本安静的山坳,生活的气息浓烈起来,也热闹了起来。

忙着种小蒜的农人们忙着种小蒜的农人们

与同事结伴走访,他说他包保的贫困户一家经历了许多人生的起起落落,要带我去看看。

同伴口中的贫困户叫吴世勇,是离乡政府不到三公里,一个叫“中心”的寨子里的贫困户。老吴今年54岁,鬓角有些许银白。嘴角略往左歪,说话急促,总让人觉得,他想说的话很多,一张嘴不够用。

老吴穿着得体,眼瞅着不像贫困户。我问同伴:“他是贫困户吗?”

同伴看着我疑惑的眼神,肯定地说:“嗯嗯,是的。老吴是因病致贫。”

1.早年的奋斗

老吴早些年在水城办了个水花酒坊,与别人一齐集资办的。那时水花酒1.5元一斤,销售挺好。规模慢慢扩大,已经能月销售超过千元了。

酿水花酒是老吴的强项,寨子里大多数人都会酿水花酒,各自有自己独一套的秘制配方。老吴酿酒每日最多酿300斤大米,那是他的酒缸能容纳的最大量。

后来遇着流行病,酒卖得不好,再加之酒坊又没有证,老吴不得不将酒坊关了。

老吴将已经酿好的水花酒装运了回来,十多年日子过去了,水花酒依然还有百来斤存在陶瓷的酒坛里。老吴不能喝酒,却一定要劝去他家的客人尝尝味道。

没了主业的老吴回了老家,但生活还得继续。听说打土砖挣钱,老吴买了个“小摇砖机”打砖卖。凭着肯吃苦、脑子灵,小砖厂生意一直不错。靠着砖厂的营生,老吴供三个孩子读书,维持一家家用。

老吴说:“靠着自己的劳力养活一个家,是一个男的最该做的事儿。”

后来,离乡集更近些的地方建了一个更大的砖厂,买了更大更先进的打砖机,老吴的生意渐渐被抢了去。再后来,又遇着家里的大变故,小砖厂便关了。

2.儿子被杀

老吴是个重情的人,能清楚记得每一个重要的日子。1984年8月15日,老吴与前妻结婚。婚后,老吴夫妇一共养育了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生了三个孩子,老吴已属于计划生育不过关,算是超生户。超生户要被罚款的,老吴交了罚款,狠了狠心,夫妻俩商量着去做了结扎手术。

重男轻女的思想,总是不用刻意传播,便能深深的扎根在农家人的思想中。那些年的乡村,多生几个娃娃,是老一辈的叮嘱,多养几个儿子也是邻里间相互攀比的重要内容和谈资。

老吴说:“去结扎的时候,我爹骂我是憨包(傻子)。”

妻子去结扎也是夫妇俩商量的结果,靠着下力气赚生活的农家,男人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不能让男人去结扎。因为村里都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凡是动了结扎手术的人,不能干重力气活,身体是软的,劳力会下降,以前能背200斤的,现在150斤都背不了。大家都这么说,也没人去怀疑真假。总之,凡靠着力气做事的农家,总是女人去结扎,并不是歧视,大多是为了家庭的未来着想。

儿子叫东华,长得俊俏,乖巧懂事,尤其招女孩子喜欢。东华学习一直不错,高二下半学期,是班里的副班长。

老吴说:“大班长喜欢的女孩看上了他,想跟他搞对象。”

班长便找了几个人打了儿子一顿,告诫儿子要离那女孩远些。

儿子被打了,心里自是害怕,也远离了那个女孩,但越是远离,那女孩越是靠近,更让班长误会。

大班长终究将所有的恨都归到了老吴大儿子身上,找了几个街道上小混混杀了老吴的大儿子。

老吴抱着儿子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吴抱着儿子的遗像,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几个人咋个判的?”

咋个判?不管咋判人家的命还在,我儿子就这么没了……”

老吴声音低沉了下去,有些哽咽,眼中的泪止不住,我便不敢再问。

老吴转身走向里屋,拿出一个手提布袋子,从袋子中拿出一个相框,相框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拆开塑料纸,是一张儿子证件照放大的照片。突然,他拉着我的手往屋外走,他的手握得挺重,我手有些疼。

“你看对面,就是那马路上面一些。”

我抬眼望去,对面绿油油的,苞谷正是定粒儿的时节,每一片叶都是绿的。松树沿着半山腰往上长,郁郁葱葱的,满目都是蓬勃的生气。

“你瞧着那所坟没?那就是我儿子的坟。”见我瞧了许久没啥反应,老吴用手指着对面提醒我道。

顺着老吴手指的方向瞧去,确有一座坟茔,因为没有墓碑,不细看确不能分辨。坟用石块垒的,四周很干净,垒坟的石块像被清洗过似的,发亮发白。坟上长满了青草,老吴说,那是风水好的象征。

农村风俗,早夭的婴孩或早逝的未成年孩子都不能立碑,埋了以后便归于尘土,逝者安息,生者也不刻意去记埋的地方,为免徒增伤感。

老吴为儿子垒了坟,出了院子便能瞧见。

“每天只要出门都要往对面看一眼,总觉得吧,儿子没有走远……”

说话的时候,老吴用手摸了摸照片,眼中的泪已经干了。

3.行医治病

儿子死后,妻子承受不了打击,带着两个女儿出了门去打工。过了两年,夫妻俩便办了离婚的手续,和平分开了。

老吴说:“儿子没了,我就等于没后了嘛。前妻人好,她晓得自家结扎了不能生,让我重新找个女人生儿子……”

虽然那些年村里的墙上已经刷着“生男生女一样好,女儿也是传后人”的标语,但老吴夫妻俩一致的固守着没有儿子便是没有传宗接代后人的想法,相守了十八年的夫妻就这样分开了。

离了婚,老吴便留在了家里,种2亩多的地,农闲时到山里挖些草药。

老吴上几代都懂些中医,会些方子,他也从父亲哪儿学了些东西,虽然只上过小学,背起行医的口诀,却是像模像样的。

老吴把从山上挖来用不完的药种在门前的小院里。问起那些药名,老吴高兴地一一给我们讲解。

“这个呢叫耗子头、这个呢叫七叶一枝花,又叫独角莲……”

没能听懂老吴说的药名,我问老吴能治些什么病。老吴伸出手指,数一种病弯一根手指,五根手指重复弯了几次才数完,总之,能治的病很多。

“找你治病的人多吗?”

“熟悉的人才找我?”

“村里找你治的人多吗?”

“多哟,跟你说,我屋子侧面这家男的叫小军华,都快断气了,我给他几副药就吃好了,现在都出门打工去了……”

“那你有行医证吗?”

“行医证?什么行医证?我们不兴这个的。”

老吴像许多大山里的苗医一样没有行医的资格证,他们学医靠着口耳相传,治病也是凭着经验,多年来也治好了些病人,没因给人治病出过事。

老吴向我展示病人送的锦旗老吴向我展示病人送的锦旗

老吴给人治病,但却不把它当成事业来做,遇着实在拿不出钱的病人不收钱,与自己父辈交情好,跟自己聊得来的病人,老吴也不收钱

老吴说:“药都是自己上山挖的,不花成本钱,收不收钱都没影响的。”

倘若病人真的吃好了,也凭着自己的良心,买些东西或是直接给钱,向老吴表示感谢。

4.娶了被家暴20年的妻

老吴现在的老婆叫甘大林,是他曾经的病人。妻子是云南镇雄人,离我们这儿很近。虽是两个不同省份的人,因着相隔不远,在语言上没有障碍,也因着相邻,老吴和妻子才有走在一起的缘分。

我问老吴:“你女人干嘛去了?”

“在蔬菜大棚去做工去了,要11:30后才回来,中午休息个把两个小时,下午接到去做。”

“妻子辛苦哈?”

“她是个苦命人啊,命不好的人……”

老吴告诉我,妻子甘大林在跟他结婚之前,1988年嫁给老家邻村一王姓的男人,直到2008年分开,20年的日子,能活下来,老吴觉得是奇迹。

甘大林结婚两年,发现自己生不了孩子,前夫便开始了对她无休止的打骂。

老吴说:“那个男的对她不好,经常打,打得可凶了,咋会下的了手呢?”

“你怎么晓得呢?”

“那年她找我看病,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看到都怕人(让人害怕)……”

从大棚劳作回来的妻子从大棚劳作回来的妻子

说话间,妻子从路口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些嫩玉米剥下来的青壳。穿着一件花衬衫,迷彩裤子和一双解放鞋,头发微黄,脸上带着笑着,瞧着便是善良的人。

妻子今年51岁,干练、勤劳,相比同龄的农村妇女显得年青些。

妻子走进屋,用坏了的电饭煲内胆盛水洗手。听着我们聊她的过去,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慢慢站起来,揉搓着双手看着远处。

老吴妻子缓缓的说道:“身上没钱的时候他就问我要,不给就打,拳打脚踢,手里有什么都朝我身上扔……”

“没想过反抗?”

“打不赢嘛,人不高劲儿可大了。”

“没想过离婚?”

“想过,咋没想过,折腾过几次呢……”

老吴妻子告诉我,1997年的时候起诉过一次,花了她50元,后来亲戚朋友们都劝她。大家想着“宁拆一座庙不拆一宗婚”,都是劝和不劝分,她也没了立场,还是继续了婚姻。

2005年,不堪忍受前夫的打骂,她再次到法庭起诉,那一次,有些亲朋支持了她,但前夫在法庭上痛哭,说要改了脾性好好生活,她心一软也就同意了。这一次,她花了300多元钱起诉的费用。

说起往事,妻子面色凝重地望向远处说起往事,妻子面色凝重地望向远处

却不曾想,法庭上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前夫,好脾性没有坚持1年,便又开始了打骂她,打得比以前更厉害。并威胁她,不让她去起诉,否则要杀了她。

老吴妻子告诉我,她喜欢孩子,三妹家离她家近,便常帮着带孩子。一天,前夫回来,遇见她正给拉了便便的孩子擦屁股,前夫似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抓起孩子拉的便便就往她头上扔,便扔边骂:“自个生不了,带别人家的小娃带得好得很!”她躲闪不及,头发、耳朵、脸上都是孩子的大便。

谈起这些往事,老吴妻子很平静,只是面色有些凝重。她记得清楚每一个细节,却让人感觉不到她的伤悲。

2008年,老吴妻子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向法庭提交了诉讼书,这次前夫没在法庭上哭诉,却逢人便说“如果法官判离婚,他见甘大林一次就要打一次。”

法庭终于判了离婚。

“这20年间没去医院看看?”

“看了,咋会没看呢?云南都跑遍咯,大医院、小医院、吃过许多医生的方子……”

检查的结果总不统一,有的医生说是前夫的原因,有的医生说是她的原因。为了孩子,甘大林用庙里的香灰混着水喝,拜了山上的石头为干爹……她说:“为了有孩子,我从没放弃过。”

一个亲戚向甘大林聊起老吴,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见了老吴,却没曾想两人成了一家人。2008年底,两人便结了婚。

老吴说:“我配了几副药给她吃,后来她就怀上了。”

现在夫妻俩生了三个女儿,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只是没有儿子。

5.患了脑梗

问邻居老吴的医术,大家都说:“有两把刷子的,但医生也挡不住自己痛大毛病……”

与妻子重组家庭后,老吴也似重新活了过来,走出了阴霾。

夫妻俩本就是勤劳的人,组成了新家,日子也越来越好。没几年,老吴夫妻俩便建了现在住的屋子,还为屋子外墙贴了瓷砖,成了寨子里少有的为房子贴瓷砖的人家。

2017年,最小的女儿出世。女儿满月,大家都还沉浸在新添女儿的喜悦中。女儿满月的第二天,老吴就觉得身体不好,总觉得头晕,无缘故的流鼻血。当天晚上,一家人吃饭时,老吴也正吃着饭,突然就没了知觉,端着的碗也握不住,摔在了地上,眼睛翻白,口里直流口水。

老吴说:“太突然了,我只记得吃饭,然后啥也记不住了。”

妻子乱了阵脚,急急的请了邻居帮着送到医院,乡里的医院不敢接收,因相比县医院,与毕节市里的医院要靠近些,便送到了毕节的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简单检查就基本确诊是“脑梗”,患了这种病,几乎不能痊愈。

老吴妻子说:“动都动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带了三个娃去伺候他,累哦!”

“花费是不是大得很?”

“当然大咯,家里的牛和猪都是卖了来医他的。”

家里值钱的大件都换了钱去治病,原本有些殷实的家,被拖到了贫困线以下,妻子暗自垂泪,不知道生活该如何继续。

6天后,老吴慢慢的恢复了些知觉,能作些简单的交流,半个月以后,竟能下床慢慢走路了,医生也觉得恢复得出奇的好了。

老吴相信是因为这几年治好了些病人,老天照顾他。

不到20天,老吴便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出了院。老吴说:“医院花费高,回家来自己挖点草药熬着吃,病嘛,要慢慢养才行。”

6.不怕,都会好的

两年过去了,老吴养着身子,几乎不能干活。天儿好的时候,说话利索,但阴雨天或是突然变换天气时嘴歪得厉害,话也说不明。

老吴坚持上山挖药,自己吃,若有人找他瞧病,便给人治病,也似从前一般,能不收钱的都尽量不收钱。

我问老吴妻子:“他给人治病不收钱,你不埋怨他吗?”

“随他吧,就当是积德行善了,老天爷会看到的。”

夫妻俩正收拾昨日从地里收回的花豆夫妻俩正收拾昨日从地里收回的花豆

现在,老吴已能帮着妻子做些事了,于是妻子买了些鸡鸭鹅养着,老吴负责照看。家里的地大多流转给村里种刺梨,剩下了5分地,妻子负责种地,在大棚里做工挣钱家用。

妻子说,她最担心的是三个孩子,大女儿马上读四年级,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三名。二女儿今年9月份就要上一年级,小女儿也该读幼儿园了,以后要花钱的地儿太多,她想着把这一季庄稼收了便出门打工。

她说:“什么事都能干,力气也有,就怕年纪大了人家不要。”

老吴却在一旁坚定的说:“不怕得,都会好的,担心个啥……”

此刻的天,万里无云,阳光正好。夫妻俩把昨日妻子从地里收的花豆拉到屋前的小广场上暴晒,晒干后用棍子敲打、去壳,得到一粒粒花黄花黄的豆子。

准备给老吴一家拍照准备给老吴一家拍照

听我们说要走了,妻子急急的跑回了屋子,把装有煮熟的嫩玉米棒子的袋子递给我们,让我们带着在路上吃。

老吴在一旁劝:“拿着嘛,你们经常来我家,给小娃买牛奶,帮我联系考证的事,我家一样没得回报你们的,快拿着,快拿着……”

经不住老吴的热情,我们收下了老吴的玉米。热呼呼的玉米,软糯清甜。

我提议给他们照个合照,小女儿有些不愿意,老吴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妻子把小女儿护着,微微的笑了起来,笑得露出了白白的牙……

【责任编辑:贾嘉】
s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