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张宗子

河南光山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在中央电视台工作五年,1988年秋自费赴美,学习英美文学。在报社从事翻译、编辑和撰稿工作多年,现就职于纽约市皇后区公立图书馆。业余写作,以散文随笔为主。出版有散文和随笔集《垂钓于时间之河》《空杯》《书时光》《不存在的贝克特》《一池疏影落寒花》《往书记》,以及译作《殡葬人手记》等十余种。

天神武松

导读

英雄,骨子里是要有一点野性的。仅有野性还不够,还要有眼光和智慧。

黄永玉画水浒,三言两语的人物解说,颇多令人会心一笑者,如论杜迁:“看定自己没有真本事,倒是人生第一大学问。”论李逵:“余五十岁前从不游山玩水,最听人话。学铁牛脾气,只拣人多处杀去,至今老了,才觉得十分好笑。”论蒋门神:“既是门神,不揍也扁。”画到做事“斩钉截铁” 、“跟他情投意合”的武松,却没有说出什么,反而围绕着武松身边的人物王婆、潘金莲、何九叔、郓哥等发了不少议论。

《黄永玉大画水浒》《黄永玉大画水浒》

他们那代人,受五四作家影响,在古人身上落实现代观念,潘金莲往往被视为追求妇女解放的典型。如此一来,武松便有封建卫道士之嫌。黄永玉也许心中还存着这点芥蒂,换了我,会比较罗嗦地写一段:“打虎容易,打蒋门神容易,斗杀西门庆,血溅鸳鸯楼,都容易,不容易的是看透世道人心,一腔热血终于化为寒冰。”

黄永玉画的武松黄永玉画的武松
黄永玉画的潘金莲黄永玉画的潘金莲

金圣叹曾说武松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人中绝顶的鲁智深也不能及。不能及,表现在两个方面,即各自的精细和粗卤

金圣叹说,智深虽然也“甚是精细,然不知何故,看来便有不及武松处。”鲁智深率性而为,很少瞻前顾后,拳打镇关西时,先替金老父女安排好退路,打死郑屠后,当着围观的街人假装骂对方诈死,借机逃脱。金圣叹赞扬的精细,大约就在此处。武松的精细不同,危急的情况下,他能保持冷静,平日行走江湖,处处留心,十字坡误入孙二娘的黑店,独他能脱出险境——想想《水浒》中多少英雄豪杰都被蒙汗药麻倒。

其次,金圣叹说,智深和武松都粗卤,不同之处在于,智深的粗鲁是性急,武松的粗卤是“豪杰不受羁靮”。这一点,其实仍和第一点相关。武松光明磊落,从不算计人,却心细如发,可谓智勇双全,不像智深和李逵等人,常因鲁莽而在战场上吃亏。华州贺太守强夺民女,鲁智深听说,大怒,径直入城来杀贺。街上遇到贺太守的轿子,正盘算如何下手,早被贺太守看见形迹可疑,派个虞候邀他赴斋,鲁智深便随了虞候迳到府里,稀里糊涂地被人家拿下。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在武松身上。鲁智深路见不平,该出手时就出手,完全置个人安危于度外,武松做同样的事,冲动之下仍不失机警。这是性格的差异,没有境界的高下。

明杜堇绘的武松鲁智深明杜堇绘的武松鲁智深

说武松是天神,除了英雄气概,还有形象。小说中,年方二十五岁的武松,身长八尺,相貌堂堂,他和林冲是梁山英雄中最英俊的两位。林冲儒雅,因为年纪大,性格更沉稳,也更能忍辱,因此,身上更多悲苦的色彩;而武松的豪迈,好比红楼梦中史湘云的光风霁月,给人平野疏旷、山川嵚崎、春风骀荡、万木欣荣的愉悦之感,他的身材也是一百零八人中最长大的几位之一,然而不臃肿,不粗顽,身上连宋时流行的雕青都没有,难怪宋江一见,心中甚喜,大户人家使女出身的潘金莲,作为异性,也立刻怦然心动。

林冲,因为其隐忍和悲苦,我们年轻时不会对他悠然神往,就像杜甫,总是我们人到中年、有所遭遇后,才会感喟和沉迷于他天地一般阔大雄浑的沉郁中去。武松是青春的化身,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当做则做,做则做彻,不拖泥带水,不犹豫迟疑,不畏惧将来,也不把死亡放在心头——不是不怕,是心中没有死亡这两个字。

武松的出场极为特别。别的好汉出场,不管是别人介绍,还是自我介绍,多半夸耀一番,若先见其人,也都威风凛凛,引人赞叹。鲁智深在相国寺使禅杖给众泼皮看,听得墙外有人喝采,智深“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著一个官人,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生的豹头环眼,燕领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堪与《红楼梦》中凤姐和《魔山》中舒夏夫人的第一次亮相——中外小说史上最精彩的人物亮相——媲美,尽管有动静之分别。

武松出场,却正当落魄之时,而且人在病中。其时武松因在家乡清河县与一趾高气扬的小官吏相争,醉后怒起,一拳将对方打昏,自以为出了人命,逃到柴进庄上,躲避了一年有余。他少年心性,时常借酒使气,惹得庄客们生厌,天长日久,好客的主人柴进也不免相待得慢了。他害疟疾,怕冷,身无充足的衣物,又没暖室炉火,只好缩在东廊下,守着一火锨炭火驱寒。宋江到来,主人佳肴美酒款待,酒足饭饱,去外小解,走到廊下,“脚步趄了,仰著脸,只顾踏将去,正跐在火锨柄上,把那火锨里的炭火都掀在武松脸上”。武松“吃了一惊,……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

照金圣叹的思路,以武松的神威,如何会害起疟疾来?害了疟疾,多日不好,等到炭火掀到脸上,“惊出一身汗来,自此疟疾好了”。哪里又有这样的巧事?一个小小的戏谑桥段,妙不可言。作者无非借此来写武松和宋江的相遇,疟疾如同称手的道具,用过了,并不丢弃,再翻出一层意思:疟疾好了,才有武松的还乡,才引出打虎、杀嫂、发配、夺店、屠灭二张,直到二龙山落草的故事,写出一个英雄的史诗。

病中的武松,劈胸揪住宋江,一声断喝,凛然生威,试想他不在病中时,又该是何等气势。

宋江仗义疏财,广结天下豪杰,此与晁盖无异。不同的是,宋江惯会折节交朋友,晁盖不会。宋江把自己的头“低到尘埃里”,那些本来怀着敌意的人也因此被感动,更别提早就钦慕他在江湖上的大名的人了。宋江体贴人,尊重不同人的个性,投人所好,细心如女子,又不乏真情,他能成为梁山泊的领袖,不是偶然。这是柔能胜刚的好例子,他和晁盖,正如刘邦和项羽,怎么看项羽都更像个英雄,然而胜利的偏偏是不那么像英雄的刘邦。

和成为山寨之主后出于政治目的大肆拉拢各方人马不同,早期的宋江,还比较重视友情。他和晁盖相厚,晁盖劫生辰纲事发,他冒生命危险传消息,非常够义气。在和晁盖的关系中,他是居下位的。居下位,谦恭和宽仁是很自然的。这和居上位时不同。居高临下,他对两个人最好,一个是李逵,一个是武松。李逵果然成为宋江最死心塌地的仆从,而武松,尽管一直顾及和宋江之间的私交,思想上却日益隔阂,始终没有成为宋江的亲信。也就是说,武松任何时候都是独立的,不会隶属于任何人。同样的,鲁智深,林冲,三阮,甚至刘唐,杨志,李俊,也是。燕青奴仆出身,对主人卢俊义忠心耿耿,这位多才多艺,聪明乖巧,柔顺得像女人似的小乙哥,一开始是不怎么能让人肃然起敬的,但他功成身退,毅然割断与卢俊义,也割断与归顺后的山寨和官场的联系,自我解放,孤鹤高飞,顿时叫人刮目相看。

黄永玉画的燕青黄永玉画的燕青

英雄,骨子里是要有一点野性的。有的,如王进和林冲,能够忍辱负重,有的,如鲁智深和史进,一向嫉恶如仇,但有野性是一致的。这也就是颜延之赞颂嵇康时所说的: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李逵看似比谁都粗野,但他太天真,太无心机,不受羁绊的野性被人以软刀子抹杀了。所以说,仅有野性还不够,还要有眼光和智慧。

在某种意义上,宋江是武松的精神导师,尽管是一个不成功的老师。与宋江之关系的演变,每一步都标志着武松的成长。武松是《水浒》人物中,唯一写出了个人成长史的人物,这和林冲和杨志等都不同,林和杨从对现实还抱着希望,希望建功立业,到不得不上山为寇,有一个复杂的心理变化过程,但在这过程中,他们的世界观并没有变化。上梁山,是“逼”上去的,不是正路,但别无选择。以被逼无奈的选择为归宿,这个痛苦是永远不能消除的。武松不然,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他对社会、对官场、对人生的认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口口声声说“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的理想主义者,变成了像鲁智深一样“心已成灰”,只愿做“清闲道人”的清醒者。

却说宋江初见武松,惊其一表人才,顿时推崇备至,携了他手到后堂席上,叫来弟弟宋清相会。柴进看宋江面子,安排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过了数日,宋江取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以后“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如此相伴住了十数日,武松思念家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整治酒食饯行,并送了武松银两。

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进又治酒食送路。”酒罢,武松再次相辞,转身就走。然而宋江回房,又取些银两,和宋清两个陪着武松,走了五七里路。武松请宋江回头,宋江执意再送,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三二里。武松再请宋江回去,宋江说,前面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于是三人来到酒店,饮了几杯,直吃到红日半西。武松深为宋江的情意感动,说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

结拜是武松主动提出的,临到分手,轻易不掉泪的武松掉了眼泪

一年多过去,武松杀死张都监全家之后,准备前往二龙山落草,在孔太公庄上再遇宋江。其时宋江也因杀死阎婆惜而流亡江湖,准备往清风寨投奔花荣。二人结伴上路,到三岔路口分手时,宋江嘱咐武松:

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

宋江这段话,确实是为武松好。任何社会,如果没到极端的乱局,哪个人不到万不得己,会选择反叛和自我放逐的道路呢?小说形容武松的反应,只用了五个字:“武行者听了。”紧接着,“二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洒泪,不忍分别。”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宋江流下了眼泪。

此前宋江邀武松同去清风寨,武松说自己“罪犯至重,遇赦不宥”,怕连累宋江和花荣,不肯去,坚持去二龙山。清风寨是朝廷的军镇,二龙山是强人的山头,同是犯了死罪,武松的取舍,和宋江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为了不使宋江失望,武松安慰他说:“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

从这话来看,武松也是愿意受招安,走正路的,所以分别时宋江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不仅希望武松找机会投降朝廷,还要他劝说鲁智深。武松听过,并无言语,似乎是领受了他的嘱咐。其实不然。金圣叹就说,“武松不必有此心,只因上文宋江数语感激至深,便慨然将宋江口中不便说明之事,一直都说出来。”宋江见一时劝不动武松,便先赞扬武松有心“归顺朝廷,皇天必佑。”然后说,“若如此行,不敢苦劝,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希望以兄弟之情打动他,找时间继续做思想工作。

两次送别的描写对比来看,是很有意思的。第一次,更依依不舍的是武松,落泪的也是武松,第二次就颠倒过来了。

此次分别之后,武松和宋江再度相见,是在三山聚义打青州之后,二龙山的人马全部加入梁山,两人的关系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兄弟固然还是兄弟,武松则成了宋江的部下。在孔太公庄上,武松还对招安不置可否,真到招安一事真的发生时,武松却是最坚定的反对者。由此可见,早在上二龙山之前,因家庭的惨变和争夺快活林酒店事件,几次与官府打交道,知道正义二字,不值分文,大小贪官污吏要陷害一个人,无所不用其极,武松对官府已经彻底幻灭了

第七十一回。在宋江授意下,吴用和公孙胜装神弄鬼,瞒天过海,搞出一场天降石碣排座次的把戏。如此,一百零八名头领,排名排得再不合理,大家也不能有怨言。乐和奉命唱“望天王降诏早招安”的主题歌,武松首先跳出来反对,李逵更一脚踢翻桌子。事后宋江显然对武松大感失望,抱怨道:“兄弟,你也是个晓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武松不答话。凡到关键时候,紧要关头,武松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他是一个以行动代替语言的人。他不说话,并不表示他妥协或屈服,他只是不屑多说。这时,亲如兄弟的鲁智深便替他辩解:“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乾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

第七十五回:前来招安的陈太尉,所携御酒被阮小七替换,倾出赏赐给众头领喝时,“却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众人见了,尽都骇然,一个个都走下堂去。鲁智提著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煞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赤发鬼刘唐也挺著朴刀杀上来,行者武松掣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 、九纹龙史进,一齐发作。”

宋江靠打通李师师的关节,终于投降成功,山寨人员的处置,宋江表现了一点民主精神,允许那些军校自我选择出路,结果,“当下辞去的,也有三五千人”。而对于头领们,排座次时,已申明都是“上应天象,合当聚义。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如今归顺朝廷,宋江再次强调,“我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生死一处。今者天子宽恩降诏,赦罪招安,大小众人,尽皆释其所犯。我等一百八人,早晚朝京面圣,莫负天子洪恩。”在天意和兄弟情义的双重牵制下,实际上剥夺了头领们的选择权。

黄永玉画李师师黄永玉画李师师

李贽对于吴用的神鬼诡计,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叹说:“梁山泊如李逵、武松、鲁智深那一班,都是莽男子汉,不以鬼神之事愚弄他,如何得他死心搭地?吴用石碣天文之计,真是神出鬼没,不由他众人不同心一意也。或问:何以见得是吴用之计?曰:眼见得萧让任书,金大坚任刻,做成一碣,埋之地下,公孙胜作法,掘将起来,以愚他众人。”

不要说李贽思想超前,古人那一套神鬼狐妖的骗人法,陈胜吴广就已玩过了,刘邦不认他亲爹,非说自己是长虫的儿子,还是后学的呢。

前面已说过,造成武松对招安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原因,在武松离开柴进庄园后一年来的经历。

景阳岗打虎之后,阳谷县知县赏识武松,保举他做了步兵都头。要说这知县看人的眼光,实在还胜出宋江一筹。宋江喜欢武松,一眼之下,看的是外表,阳谷县知县则不然,他见了武松,也赞叹“不是这个汉,怎地打得这个虎!”然而只是赐了几杯酒。等到把“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给与武松”,武松说:“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的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 知县见他“忠厚仁德”,不计较他是外地人,这才有心抬举他。

武松打虎武松打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能够识人和用人的好官,当武松状告西门庆与潘金莲通奸,毒杀他哥哥武大时,他贪图西门庆的贿赂,以没有证据为借口,驳回了武松的指控。武松是他“见爱”的人,自身在官府之内,一桩血案,犹且如此,换了寻常百姓,哪里还有申冤昭雪的可能?武松心里明白,并不纠缠,淡淡说一句,“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自己去搜罗证据,自己去寻求正义。

西门庆不过一个土财主,就在县城称王称霸,想想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显然也深知不可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只好用拳头说理。懦弱的武大在清河县,“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阳谷县)赁房居住。”

这些来欺负的人,不都是官吏和恶霸,更多的是社会上的各色人等。王婆拉皮条,鼓捣害人性命,何九叔验尸,慑于西门其庆的势力,装聋作哑,只有一个爱管闲事的郓哥,因为受了王婆的气,才挺身而出揭发真相。如果没受王婆的气,或者说,王婆看在希望他保密的分上,不仅没打他,还给他好处,他还会讲真话吗?何九叔如果不是在武松的持刀威逼下,还会不会交出武大遭毒杀的证据?武松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也难怪他的“忠厚仁德”,变成了一腔冲天怒气,演出一路惨烈的杀戮。(补充一点:武松在张都监府大开杀戒,连小丫环和养娘都不放过,出奇地狠辣。这段情节,几乎全是从话本《好儿赵正》里移植过来的。)

黄永玉画的王婆黄永玉画的王婆

武松发配到孟州,这囚牢里头,新来者如果送银两,吃杀威棒时,就打得轻,不然,“端的狼狈”。可见人情和钱是哪里都需要的。武松帮施恩夺回快活林酒店,痛打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于是张团练买通张都监,设计陷害武松,一如当初高俅设计陷害林冲,在牢里杀害他不成,又安排在押送途中结果他。

这一切,无异于一场人世和地狱之旅,一切理想主义的美好憧憬和预设,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好比雪入烘炉,瞬间烟消云散。

杀嫂之后,小说安排了十字坡与张青和孙二娘的结交;血溅鸳鸯楼之后,小说安排了夜走蜈蚣岭。十字坡的人肉酒店与蜈蚣岭的坟庵,都是某种险境,前者以凸显武松的机智,后者则极写武松的冷狠。没有机智,武松不可能从张都监等人的阴谋中幸存,冷狠,则是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后武松原本就有些内向的性格的必然发展。

于是,在张青夫妇用被他们误杀的头陀的遗物(一个铁界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穗绦,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著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把他改装之后,一个新的武松形象就定型了:

直缀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

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象。

赞词突出的是一个“冷”字。二十六岁的青年武松,短短几年,已经饱经风霜,知道行走江湖,若有一念之慈,便不能存身,因此做事做绝,下手时候,决不留情。

二龙山落草之后,武松的事迹不多了。三山聚义那一回,他再次登场,带领人马救援白虎山,路上遇到狼狈败逃的孔亮。二龙山上,他在鲁智深和杨志之下,做山寨三位大头领中的老三。与他渊源最深的几位,张青孙二娘夫妇,施恩,以及曹正,做了山寨的小头领。他和鲁杨二位,以前不曾相识,但气味相投,相处和谐。鲁智深下山打探史进消息,他陪伴同去,两人皆作僧家打扮,凑成一对,真如天造地设。

梁山将领被招安后,开往京城接受检阅,“众头领都是戎装披挂,惟有吴学究纶巾羽服,公孙胜鹤氅道袍,鲁智深烈火僧衣,武行者香皂直裰;其余都是战袍金铠,本身服色。”武将中只有他和智深不改原先装扮。智深是如假包换的剃度过的僧人,武松的行者身份则是假冒的,后来便以假为真。(奇怪书中没点出李逵。李逵穿上“战袍金铠”,那是什么模样?)

《水浒》的三大英雄,鲁智深,林冲,武松,都是令人喜爱的人物,因为喜爱,我希望小说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朝夕相处,并肩携手,快意江湖。鲁智深救林冲,他们二人的故事很大一部分是水乳交融的,武松似乎孤独了些。二龙山上的生活,书中没有多着墨,但在此后的战场或其他场合,看得出鲁杨武三人的默契,尤其是鲁武之间,他们是冲锋陷阵时最亲密的伙伴。林冲是马军将领,而武松步战,他们没有机会配合。

征方腊,梁山英雄凋零殆尽,三大英雄结局悲凉: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林冲在回军途中染病而亡,武松在乌龙岭一役被丘道乙飞剑斩掉左臂,成为废人。

鲁智深活捉了方腊,宋江劝他还俗为官,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宋江又劝他:“既不肯还俗,便到京师去住持一个名山大刹,为一僧首,也光显宗风。”智深听了,摇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

武松在乌龙岭,与鲁智深一路冲杀:“正与郑彪交手。那包天师在马上,见武松使两口戒刀,步行直取郑彪,包道乙便向鞘中掣出那口玄天混元剑来,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血晕倒了。却得鲁智深一条禅杖,忿力打入去,救得武松时,已自左臂砍得伶仃将断,却夺得他那口混元剑。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

鲁智深圆寂后,“宋江看视武松,虽然不死,已成废人。武松对宋江说道:‘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宋江见说:‘任从你心。’”

林冲风瘫,不能痊愈,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武松在六和寺出家,寿至八十善终。

六和寺成为三大英雄的共同归宿。武松先是见证了鲁智深的圆寂,后来又照顾林冲。他们曾经天各一方,到此殊途同归。

【责任编辑:胡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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