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苗炜

苗炜,作家,1968年出生。已出版随笔集《让我去那花花世界》,短篇小说集《除非灵魂拍手作歌》、《黑夜飞行》。2012年出版长篇小说《寡人有疾》。现为《新知》主编。

庸俗的心理解不了这样的文艺

导读

对一个人来说,什么程度就觉得矫情了,是有阈值的,这阈值还会变化。

有些电影,带着一些与电影无关的记忆。

我清楚的记得,很多年前同事给我两张VCD,告诉我,这部《勇敢的心》非常好看。我拿着那两张光盘,去商店买了一台VCD机。后来,我在VCD机上看了一个电影叫《刺激1995》(即《肖申克的救赎》),光盘质量不佳,卡住了,正是监狱长撕破墙上的海报看见安迪挖的洞,正是监狱长的面部特写,卡住了。

这一卡就是几个月,然后去广州出差,知道有一种东西叫DVD,买到了《刺激1995》的DVD,回来再买DVD机。再后来,觉得蓝光DVD挺好,买的第一张正版蓝光是《被解放的姜戈》,可蓝光DVD风行了一段时间,大家就都在网上看电影了。

《海上钢琴师》应该是DVD阶段看过的一个电影,喜欢得要命,一个钢琴师,出生在大海上,终身生活在大海上,天生就会弹钢琴,弹得还特别棒,他不涉足正常人居住、繁衍的土地,一辈子弹钢琴。还有这样抗拒世俗生活的人吗?还有这么决绝的真正的“不接地气儿”的浪漫故事吗?我为这个电影着迷,买原声大碟,也和同好者交流。这个电影似乎和那些文艺BBS的记忆混在一起,虽然像我这样的文艺青年,也觉得它太文艺了一点儿,但还没有到矫情的地步吧?这是一个小号手向凡间讲述的寓言啊,它怎么会矫情呢?

《海上钢琴师》的剧照《海上钢琴师》的剧照

然而,对一个人来说,什么程度就觉得矫情了,是有阈值的,这阈值还会变化。几年前,我在网上看了一个电影叫《刺猬的优雅》,一个法国哲学教授写的小说,改编成了电影。“法国”、“哲学”,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不好好说话,意味着一种外人看起来怪怪的“唠法国嗑儿”。

好在电影还能让人看懂,一个年纪略大的女士,在一处高级公寓当门房,她喜欢小津的电影,喜欢俄罗斯小说和中世纪哲学,和一位日本绅士约会,然后死了。我看了之后,忍不住吐槽,这也太矫情太做作了。下面有一堆文艺青年的评论——谁说门房不能看俄罗斯小说?谁说年长的女士不能喜欢哲学?你说这电影矫情,你说了不算!你这颗庸俗的心理解不了这样文艺的作品!

《刺猬的优雅》的海报《刺猬的优雅》的海报

那是2014年的事儿,讨论电影,或者讨论别的什么事,发言者都有一股子火药味了。当然,首先是我自己,我自己的发言就很武断,带着贬低和嘲笑的口吻。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很容易为一个电影吵起来,叫好的一方看不上唱衰的一方,说他们没看懂,唱衰的一方看不上叫好的一方,说他们装腔作势,双方很容易就陷入互相贬低智力的对骂,好像是两拨儿傻子在看电影,朋友圈都会为一部电影分裂为两个阵营。可你看双方的发言,一个个可机灵了。

矫情是有阈值的,每个人的阈值不一样。你觉得清新高雅不落俗套,他看了可能尴尬癌都犯了。矫情这个阈值在一个人身上也会变。我那么喜欢《海上钢琴师》(还有《天堂电影院》),可听到这个电影4K修复版要上映的消息,还是掠过一个念头,这个电影是不是太文艺了?细胞新陈代谢,死的最快就是文艺细胞。

我找出巴里科的原作看,原作是一个剧本,但通篇都是小号手的自述,所以也可以当小说看。巴里科在序言中说,“它似乎是在一个舞台布景与一篇须高声诵读的小说之间摇摆。此类文体也许没有一个名字。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值得叙述。另外,我喜欢想象,某人读到这个篇章的样子”。原作开头,就是航行于大海上的船,穿过迷雾,有人看到了自由女神像。阅读文字的时候,电影的画面一下就在脑海中展开了。如果有时间,我要去电影院里再看一遍。

《海上钢琴师》小说原著《海上钢琴师》小说原著

关于《海上钢琴师》这部电影的话题,我没什么想说的了。但我还要啰嗦几句别的。巴里科序言里那句话刺激了我,“我喜欢想象,某人读到这个篇章的样子”。

音乐会让我们暂时脱离尘世,电影会给我们营造一个梦境,人们为什么要读小说呢?米兰·昆德拉给小说下过定义,他说,小说是个人想象的乐园,这里没有谁能独自掌握真理,安娜·卡列尼娜不能,卡列宁也不能;这里人人有权获得理解,安娜有,卡列宁也有。

人人有权获得理解,小说给世界提供了一种解释,告诉你事情更复杂。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因为人们越是思考,彼此的想法越背道而驰。小说就是对“上帝的笑声”做出的回应。昆德拉这个说法,更像是对小说作者的指南,读者看小说的时候,当然也体会到那种复杂性——安娜是吸了鸦片掉到铁轨上的还是她真的想自杀?小说中的人物,肯定有行动的逻辑,但小说并不遵循因果关系的链条。读小说的时候,里面的人物都有权获得理解,我们自己也被一个远方的作者理解着,那是一种被温柔相待的感觉。

昆德拉昆德拉

我总疑心,现在是一个不那么文艺的时代,可身边看电影、读小说的大有人在。然而,我又很确信昆德拉所说的“小说的智慧”是被贬低的,因为每个人都渴望自己愿意看到的真相,都坚信自己看到的才是真相,都相信世上有两种观点,一种是我们的,一种是错误的。都愿意跟自己想法一致的人交流,信奉因果关系,贬低文学性,矫情的阈值被调低了。“你怎么这么拧巴啊”,“你怎么这么矫情啊”,这样的评价多了,拧巴和矫情被视为一种负面情绪,以至于许多人暗暗告诫自己,“我不要太拧巴了”“我不要太矫情了”,浑然不觉某种拧巴和矫情是一种审美上的高标准。

复杂性被消解了,人们易于陷入辩论的阵营,更愿意站队,更愿意抬杠,那种在文艺作品中获得温柔相待的感觉,在冰冷的现实生活中找不到了,最深刻的思想来自《奇葩说》。太喜欢党同伐异,太喜欢用“三观正”来评价文艺作品,可世上很多文艺作品,就是“三观歪”的啊。人性的丰富与成长,依赖于那些我们相同的东西,也依赖于那些我们不同的东西,这本来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唉,我是不是太拧巴?太矫情了?算了。

【责任编辑:胡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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