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苗炜

苗炜,作家,1968年出生。已出版随笔集《让我去那花花世界》,短篇小说集《除非灵魂拍手作歌》、《黑夜飞行》。2012年出版长篇小说《寡人有疾》。现为《新知》主编。

守旧之人

导读

上了年纪的人就应该做点儿守旧之事,说点儿守旧的话。迎合大众、讨好年轻人的话太多了。

前几天,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在《纽约时报》上写了一篇文章,说他不喜欢漫威电影,说现在的很多电影,都是快速消费品,电影行业中有两套分离的领域,一个是全球范围内的视听娱乐,另一个是电影。拥有经济支配的一方,也许会让另一方更加边缘化,甚至贬低他们的存在。

老马丁这些话,发自肺腑,作为一个观众,我看到一个守旧之人,说出一番守旧的话,心有戚戚焉。

有一年我坐飞机,在空中看了一个电影叫《天才捕手》,讲的是文学编辑麦克斯·珀金斯出版《天使望故乡》的故事,科林·费尔斯演编辑珀金斯,裘德·洛演作家沃尔夫。电影本身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我看完之后充满感激之情。当编辑的人,大多听说过珀金斯的那本传记,可把这个文学行当里的事儿拍成电影,还能请两位大腕儿来演,实在觉得这世界待文艺青年不薄。

《天才捕手》海报《天才捕手》海报

同样涌起感激之情的,是看了电影《鸟人》之后,你看,奥斯卡居然还给这样文学性的电影留了一席之地呢。一年能看到一两部这样的电影,我就挺知足。当然,我也在网络电视上看《蝙蝠侠》,看漫威电影,一般都是在二十分钟左右失去耐心,我觉得,这是个人趣味的问题。

也许电影市场正在劣币驱逐良币,也许在一些更主要的领域,也在发生劣币驱逐良币。但我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关心这个问题。现在是个视听娱乐繁荣的时代,HBO有剧集,奈飞有剧集,亚马逊、苹果也出剧集,每周都会有大量的剧,看都看不过来。以至于我有一种疑惑,美国并不是一个现实的地方,而是一个虚构的地方,那里有一个西部世界,里面全是智能机器人,完全由程序员操控;那里有一个州在闹僵尸,闹了快十年了;那里有一艘潜艇,带着一枚核弹叛乱了;那里的安全机构中有一个疯女人;那里有一个化学老师当了毒品贩子。如果你把你看过的美剧,都揉在一块儿,就会有一种超现实感,美国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片场,一个“戏剧域”,种种现实的、离奇的、神秘的、恐怖的故事在发生。这种“超现实感”给我们极大的安慰,每天结束之时,躺在被窝里,拿着手机或平板电脑,看点儿不那么现实的东西,我觉得挺舒服。

美剧《西部世界》美剧《西部世界》

老马丁的分类很不错,我们借助互联网看到的剧集或新电影,大多属于全球范围内的视听娱乐。这些东西和我早年间看的美剧不一样。80年代初,人艺演出阿瑟·米勒的话剧《推销员之死》,我那时年纪尚小,应该是没去看过现场。但这些年反复看演出录像,我又觉得我去过现场,真真切切地看见英若诚在舞台上拖着疲惫的身体,说出那些台词。

那个戏说的是什么呢?男主角年过六十,是个推销员,总开着车到处推销货品,他总吹嘘自己颇受尊重,实际上他过得很艰难,每周拿回来的钱只能勉强维持家里的开销。他的老婆跟他一起努力维护这个家,还要维护他的自尊。他的两个儿子让他失望,生命的倦意一点点涌上来。

1983年,阿瑟·米勒来到中国为北京人艺导演他的《推销员之死》1983年,阿瑟·米勒来到中国为北京人艺导演他的《推销员之死》

我还记得在电视上看到《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惊叹于伊丽莎白·泰勒的演技,还记得在《欲望号街车》里,看到费雯丽那张让人心碎的脸,她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变得一无所有,她带着一箱子徒具虚表的浮夸衣服,她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受到侵害,最终被送进疯人院。人们要活下去,有时候就要靠身上的兽性。

《欲望号街车》剧照《欲望号街车》剧照

在我最初迷恋的那些“美剧”里,有贫困的意大利人偷渡到美国打工,有一个青年在汽修厂干活,揣着一本《战争与和平》,想着考上大学。那是讲梦想破灭的剧,讲美好事物被摧毁,讲人的贫穷,人的品性的败坏,人的不甘与挣扎。那是奥尼尔的戏、田纳西·威廉斯的戏、阿瑟·米勒的戏。我不能说现在视听娱乐的繁荣和美国的戏剧传统无关,但我也没能力理清这中间的关系。我能清楚地看到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一种是娱乐,是麻醉品,另一种是艺术,努力挖掘真相与人性。

偶尔,我会看看《推销员之死》的视频,画质很糟糕,话剧演员的声音直愣愣地从电脑上出来,也很别扭。如果我拿着这个视频跟人家说,嘿,别看《权力的游戏》了,看看《推销员之死》吧!这才是好东西!如果我这么说了,肯定会被嘲笑。我自己都会笑。

英若诚主演的《推销员之死》英若诚主演的《推销员之死》

然而,有一个伟大的守旧之人就是这么干的。这个人叫哈罗德·布罗姆,上个月刚刚死去,他总说人们应该读莎士比亚、读卡夫卡,不要看流行的东西,这个老旧的批评家有一本书叫《西方正典》。

几年前,我在微博上遇到一个家伙,记录自己的阅读,他说他正按照《西方正典》的序列看布罗姆推崇的作品,这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也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在继续。

《西方正典》《西方正典》

几年前,我离开杂志行当的时候,正好看到布罗姆在《时代周刊》上的一个访谈,他说,以后人们只从手机屏幕上接触信息,人们不再阅读,只有精英才会阅读。我当时不以为然,心想精英也太好当了吧。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原来在杂志社的工作就是一种“精英生活方式”,一些自认为有品味有见识的人,编辑一份杂志,告诉读者应该关注什么应该思考什么,妄图做一个精神世界的“看门人”,而互联网技术内嵌的逻辑就是民主化大众化,每个人都能表达,凭什么听你的。那种“精英生活方式”被摧毁了。

我当时下了几个app,希望保持阅读外刊的习惯,看看《纽约客》《大西洋月刊》在讨论什么,这是一种思想资源,然而我很快就发现,“向下看齐”define excellence down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我在手机上看八卦烂文章的时间远远超过看严肃文章的时间,当一个精英太累了,严肃思考太累了。

有学者说,现在是愚蠢的反智的时代,启蒙的可能性已经被野蛮的可能性取代,精英主义已经变成了贬义词,我同意这些说法,但我也相信好东西的价值。对个体而言,欣赏更好的文艺作品,努力维持思想的高度,是一件严肃的事,需要认真对待。因为“向下看齐”太容易了,被拉下去太容易了。

哈罗德·布罗姆是八九十岁的人,老马丁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上了年纪的人就应该做点儿守旧之事,说点儿守旧的话。迎合大众、讨好年轻人的话太多了。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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