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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牵猴:行脚诗人,业余摄影师,译员,热心动物权益。

看完这个博物馆,你就知道什么是豪门之妻的标配素质

导读

作为富豪内助,索玛娅·多米特把主要精力,用于家族的慈善和文艺方面。在她病逝后,斯利姆以她命名了新建的私人美术馆,通过馆内的藏品,不难看出她的眼光。这件事也再次说明,作为豪门之妻的标配素质。

作为世界最大的收藏集中地,伦敦的博物馆绝不仅是大英,或从中分离出的自然博物馆、大英图书馆。其他如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国立美术馆、泰晤士河南岸老电厂改建而成的泰特现代、泰特不列颠、国家海事博物馆、国立肖像馆、科尔陶德美术馆等等,都是一线机构。而哪个城市拥有最多博物馆,向来都是争议很大话题。

这一头衔的竞争者行列当中,频繁出现巴黎、北京、莫斯科的名字,倒是并不令人意外,一些首尔这样年轻城市,也力争跻身前茅。但在不止一项统计当中,墨西哥城均高居榜首,而不是我们想当然的罗马或者纽约。这些当然指的都是数量,可即使以质量论,墨西哥城的一众展馆也不乏惊艳之处。西半球唯二的两幅达芬奇当中,一幅藏于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另一幅就在墨西哥首都城西的苏玛娅博物馆。

这座城市作为文化中心的地位,经常被很多欧洲中心论者忽略。其实墨西哥城在这方面,足以雄视不少欧美城市,至少不逊于诞生过博尔赫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如果不是贡献更大的话。正是这里的画家,如奥罗斯科、西盖罗斯,还有迭戈·里维拉等人,开创了绘饰大型现代建筑的艺术运动。

至于后者的夫人弗里达·卡洛,近年因为美国导演朱莉·西摩尔的影片,被追认成网红画家,而她居住过的“蓝屋”,也成为各国游客的打卡圣地。那些造型张扬,辐射出左倾热力的公共艺术背后,是这座富于革命传统的新世界城市的激荡百年史。苏联创建者之一,弗里达的情人托洛茨基,也在这里被斯大林派遣的特工干掉。

蓝屋蓝屋
弗里达·卡洛(1907年7月6日—1954年7月13日)弗里达·卡洛(1907年7月6日—1954年7月13日)

比起不便移动的巨型壁画——里维拉曾经尝试在可供拆卸拼装的预制泥灰板材上作画——文学这种轻资产文化创作,给这座拉美都市带来过更大的声名。已故智利流亡作家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就写于这座城市,也是关于这座城市。而早在这之前,同样流亡于此的马尔克斯,也在这里写作代表一生最高成就的《百年孤独》。与之齐名的本国籍作家富恩特斯,虽自幼跟随出使各国的外交官父亲不断迁居,从巴拿马城到华盛顿的任所,却也在这里接受了高等教育,并完成了大部分作品。另外要说的是诗人奥克塔维奥·帕兹,他的大量作品,特别是《太阳石》,曾对中国当代诗歌产生过巨大影响。

这首长达584行的史诗写作于1957年。1980年代,台湾诗人叶维廉由英语转译的版本,以手抄本形式传播到大陆诗歌圈。这部规制宏大的韵文作品,形式上应和了后古典时代的阿兹特克文明的宇宙观——其总行数正是金星环绕太阳一周的地球天数——然而主题却是美洲大陆的文化孤独感。这块欧洲启蒙主义思想解放的远方大陆,却在现代历史进程当中与西方主体若即若离。

就像《百年孤独》这些“爆炸”小说一样,帕兹的诗歌实践提醒各路文艺爱好者,第三世界本土的神秘文化元素一旦化合现代主义修辞策略,往往会在文化资源日渐枯竭的西方,争取到众多眼光趋时的精英来买账。当时笔者从没到过拉丁美洲,互联网时代之前,国外文字及图片资料都极难获得。很长时间,只能根据有限的阅历,把太阳石联想成类似天葬台的石砌建筑,直到终于有机会前往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一睹那件古物的真迹。

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

这块直径超过三米半,厚度接近一米,重二十余吨的火山岩雕刻,感觉好像巨大的日晷。这件来自太阳神托纳提乌赫祭坛的礼器的确与时间有关,圆形浮雕的核心部分,正是该神祗的圣容;长舌伸出扩大的口部,正准备享用宰剖停当的牺牲。顺便提一句,阿兹特克人祭献神灵的血食,一定要用活人。

根据他们从更古老的奥尔梅克文明承袭而来的时间观念,世界史前世界曾历过其他四轮太阳代表的时代,后被风、水、火、(美洲)虎等诸神所灭,而托纳提乌赫是运行至今的第五轮太阳。环绕祂的一圈动植物图案,代表每个月的20天;神历中一年包括13个月,总计260天。此外还有一套每年19个月,共365天的太阳历,在农事及征伐等方面提供指导参照。石刻标志的第五轮太阳纪,终点就在2012年末尾。前些年闹得沸反盈天的世界末日说,出处就是这块石头。

太阳石太阳石

没有任何历史文献,证明这件石刻的完工时间。可以肯定的是,建筑金字塔的古典时代,早已经成为过去,现代学者们大体认为是在16世纪初,也就是埃尔南·科尔特斯率领的西班牙冒险家入侵前夜,成为本土文明最后辉煌的重要标本。殖民者摧毁了供放这件石刻的特诺奇蒂特兰神庙(原址位于墨西哥城历史中心),却被后来的大主教视为异教徒的邪祟蛮物,命人将其就地掩埋,地点就在今天的索卡洛广场。初到墨西哥的游人都要先去那儿,打个卡。

这件古物再次出土,已经到了18世纪末。它被嵌在广场北侧的大都会主教堂的外墙上,露天展放过很长时间。德国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在美洲游历考察期间,还仔细研究过石刻上面的符号,尝试解释其中的含义。当然他没有取得几年后的商博良,译解古代埃及圣书体文字那样的成绩。美墨战争期间,南下美军觉着这物件儿像个练习射击的标靶,然后就真的就把一件文物派了那个用场。经过半个多世纪风雨沧桑,太阳石被转入室内展示,再过一百余年,才成为这座兴建于1960年代的国立人类学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这座收藏宏富的机构中,明星展品当然不仅限于太阳石。展馆总体的故事线从人类起源,叙述哥伦布到达美洲之前,墨西哥不同地区和类型的古原住民文化,底层多为重点文物,楼上偏重艺术史、民族学,乃至宗教、生活方式的知识。我们现代人在物质生活方面,从来自美洲的贡献获益良多。先是玉米和薯类作物让更多的人口免于饥馑;大量白银的引进,为明朝晚期的税制改革提供了条件;没有辣椒,今天的川湘菜系则无从谈起。就连烟草,还有过去小孩儿当作玩具的陀螺,也都来自印第安人。

馆中展藏的诸多重器,相信各位已多少有所耳闻,即使尚未亲见。对于熟悉巴黎的朋友,塞纳河左岸的布朗利码头原住民博物馆玻璃围墙里,那尊石雕头像复制品,或许还有印象。那件奥尔梅克文化的遗物,原件就在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而且不止一件。那些玄武岩刻制的人头,高度超过一般人的身长,厚唇宽鼻五官特征较之其他印第安艺术中的造像,有非常明显区别。由此可以看出当地古代居民的多样性。

馆内展藏的大量石雕艺术,大多是具有动物造型的神祗,除了最常见的羽蛇和美洲虎外,还有鹦鹉、猪、猴,甚至蟾蜍,带有典型的自然神崇拜特征。墨西哥的原住民文化,始终没有正式进入金属工具阶段。主要的生产工具和作战武器,都是木柄石刃。本地各民族的发展,显然与旧大陆的路径完全不同,以我们的视角观察,非常的“石器朋克”。馆中另有一项非常有意思的内容,是由奥尔梅克人发明,并被玛雅人继承的一种球赛。比赛使用一种实心橡胶球,大小和现代足球相仿。场上球员只能用肩、膝及胯部触球,将球打入一个石刻圆盘中心的圆孔得分。至于如何传递配合,我们只能靠想象了。再有就是,当年那些比赛的输家,据说也要当作牺牲祭神。

从18世纪末,如何安置本国历史遗留下来的,奥尔梅克、玛雅、阿兹特克文明的文物,就是困扰历任总督、总统,乃至短命的马克西米安皇帝的一大问题。那些前哥伦布诸王国的老石头,在不同机构之间转手,汇聚,拆分,直到拉丁美洲经济奇迹的年代,才终于有机会为它们建筑一座永久性展馆。这是墨西哥城的一座地标建筑,由佩德罗·拉米雷斯·巴斯奎兹主设。竖立于馆内中庭的伞形图腾柱,同时也是整个遮阳顶板唯一的支承体,持续不断的水帘从伞状顶盖滴洒而下,整个空间顿生凉意。围绕这个方院,依照不同文化和地域划分,楼上楼下总共24间展厅沿U型布局排列。

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
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中庭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中庭

这位建筑师的名字,不像近年那批当红的Starchitects那般如雷贯耳,然而这个人的成就,绝不输于他们当中任何一位。就像巴西的奥斯卡·尼迈耶尔、日本的丹下健三,巴斯奎兹也是靠引入国际风格,将本国建筑推送到现代主义新纪元。比起人类学博物馆,他最具国际辨识度的设计,是位于墨西哥城南的阿兹特克体育场。这里就是1968年奥运会主赛场,美国运动员比蒙创造9.8米跳远记录的地方。两年后,这里再次见证了贝利领衔的巴西队,成为第一支赢得三次世界杯的足球队。转至1986年,又是在这座球场,新一代巨星马拉多纳面对英格兰队,上演了著名的手球的得分。凭着这份成就,设在洛桑的国际奥委会总部大楼由他设计,也是顺理成章安排。

阿兹特克体育场阿兹特克体育场

除了老城区的美术宫,墨西哥城的博物馆主要集中在市区西端,查普尔特佩克公园一带。那片绿地位于时髦的改革大道和圣雄甘地大街之间,可以算是这座庞大都市的上只角。走过那些林荫道,恍若置身上海某些路段或是西洛杉矶。这些大型公共项目多为该国高速发展的将近三十年里建的。因为没有遭受欧洲那样的战争荼毒,加上毗邻美国这样一个富有的邻国,墨西哥曾一度成为拉美经济奇迹的代表。然而进口替代产业政策导致的低效率,以及对农民的盘剥,最终引发了社会危机。

今年初爆红的墨西哥电影《罗马》,反映的就是这一问题。女主角打工帮佣的那个家庭,男主人是个医生,不时参加国际会议,属于成功人士。当他第一次出场,就是开着福特车回家。这是一辆美国货,车身宽大,几乎挤不进车库,好像是在隐喻北方邻居巨大存在感,和本地现实之间方凿圆纳的违和关系。片中还有一个空中飞过民航机的意象不断重复出现。这个影像词汇强调拉丁美洲早不再是原来那片孤独的大陆。它进入了全新的国际分工体系,只是接近两位数的的年经济增长率,并未更多地惠及普通民众,引发动荡也就顺理成章。

《罗马》剧照《罗马》剧照

就在不久前,新总统奥布拉多控制燃油偷盗采取的强硬措施,再一次激起大规模的骚乱。墨西哥每年被私自截流的汽油,达到总量的十分之一。由于政府下令改用油罐车取代管线供应加油站,造成市场极度紧张。结果墨西哥城以北的伊达尔戈州发生油管爆炸,造成一百多私采泄露燃油的人员伤亡。而在前往泰奥蒂瓦坎太阳、月亮金字塔的半路,大片的贫民窟聚居着上百万穷人,黑帮横行,一些人家没有完整的屋顶。很多人每天搭乘索道跨过谷地,再转车到市区谋生。城里的公共设施,随处可见设计巧妙的示意图标,恰好说明了人口识字率的低下。

在这个贫富极度不均、早已完成阶级固化的社会,动荡对于有些人却是捕捉机会的机会。前些年有个曾超越比尔·盖茨的世界首富,就是在这座城市发迹的。此人通常被称作卡洛斯·萨利姆,父母都是来自黎巴嫩移民家庭,宗教上属于天主教马龙派信徒。他少年时代开始显露投资天赋,财富一路积累。后来利用1980年代经济危机,低价收购大量资产,再使其扭亏为盈。此后他又趁国企私有化的时机,购入墨西哥电信大量股份,继而一系列眼花缭乱的神操作已经成为商业传奇,可读性很强。

像世界上很多超级富豪一样,他热衷于艺术收藏。但与潮流相悖的是,他对当代艺术品,似乎染指不多。他的主要收藏现在集中在墨西哥城北部的索玛娅博物馆,免费向公众展示。展馆位于近年开发的一个新区,取名卡尔索,由卡洛斯·斯利姆和他的亡妻索玛娅,两个名字拼合而成。作为富豪内助,索玛娅·多米特把主要精力,用于家族的慈善和文艺方面。在她病逝后,斯利姆以她命名了新建的私人美术馆,通过馆内的藏品,不难看出她的眼光。这件事也再次说明,作为豪门之妻的标配素质。

卡洛斯·萨利姆与索玛娅·多米特卡洛斯·萨利姆与索玛娅·多米特
卡洛斯·萨利姆与索玛娅·多米特卡洛斯·萨利姆与索玛娅·多米特
索玛娅博物馆藏品索玛娅博物馆藏品
索玛娅博物馆藏品索玛娅博物馆藏品

索玛娅博物馆建于一片后工业遗址,那里曾经有过一座大型玻璃厂。就像很多这类场地,这里经过仕绅化改造,显得酷而且入时,周边是一座座高层塔楼,顶着达利、罗丹、莫奈、苏黎士这样海派的名字,百货店则是萨克斯五大道。还有一家塞万提斯剧院上演来自欧洲的热门剧目,比如《悲惨世界》。一条旧时代的货运铁轨留在远处,成为一段装饰,让人联想起巴黎的绿道,或是曼哈顿的高线公园。不少精英范儿的年轻人匆匆往来,做派好像来自伦敦、巴塞罗那。

索玛娅博物馆的造型属于新一轮国际风格,立面用六角形铝制薄板拼饰,蜂腰般的收束,据说是为了纪念斯利姆亡妻的仪态。虽说该馆通过基金会捐赠给公众,然而其中不少运作仍然带有裙带关系的印记,包括接受委托的建筑师,正是斯利姆的女婿费尔南多·罗梅洛。这位出身名门的新人曾投到库尔哈斯门下,之前的作品有波尔图的音乐之家。新馆一目了然地拗造型,到了无需装饰的程度——它本身就是装饰,其他功能都是附属性的。比较一下巴斯奎兹的人类学博物馆,不难看出其中透露的时代精神的微妙变化。

索玛娅博物馆索玛娅博物馆
索玛娅博物馆索玛娅博物馆
索玛娅博物馆索玛娅博物馆

听住在当地的朋友讲,很多外国人跑到这里纯粹就是为了打卡,拍几张照片上传到社媒。又不用买门票,进去看看又怎么了?他们家的藏品质量,在这些年新建私人博物馆中,可以说是最好的。其中墨西哥本土艺术,从18世纪直到西盖罗斯这一代,有不少值得了解。对于一个经常要在生意上大打民族牌的企业家,他的收藏路线完全符合经济人的理性原则。再有值得一提的,就是这座资产阶级文化机构2011年建成时,受邀前来剪彩的不是别人,正是加西亚·马尔克斯。那也许是这位左翼作家,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加西亚·马尔克斯(1927年3月6日—2014年4月17日)加西亚·马尔克斯(1927年3月6日—2014年4月17日)

但显然,让这家人真正付出心血的,恐怕还是法国作品,而且可以看出眼光的与众不同。对于罗丹雕塑,看得出是真爱。其中有一件小品,是卡米耶·克洛岱尔的头像,比起卢浮宫里那件同一模特的《冥思》,丝毫不显逊色。再有就是鲁阿和弗拉芒克。由于文化气候,他们的作品除了在法国本土,并不容易成规模地见到。

【责任编辑:赵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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