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严飞

严飞,学者、专栏作家,著有《门槛上的香港》、《我要的香港》等。

别问我你该不该读博士,先问自己适不适合搞学术

导读

一篇耗时三年完成的论文,志得意满地投了出去,在经过了22个月的漫长等待和四位审稿人加编辑一共五位专业人士的综合意见之后,被拒稿。

1919年,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在其著名的演说《以学术为业》中指出,“学术生涯是一场鲁莽的赌博。”在韦伯看来,以学术作为物质意义上的职业,对于刚刚迈入学术大门的年轻学者而言,不啻于一段需要在不断的挫败和平庸感中斗争和煎熬的历练。

“当然,每一次他们都会回答:‘是的,我只为我的天职活着。’”

有不少年轻的学子,心怀“以学术为业,为天职而活”的理想,进入象牙塔上下求索,但又有多少人可以将理想转变成信念,继而坚定地、专一地,甚至是寂寞地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前行,全然不理会路边诱人的风景,以及局外人不解般的嘲讽,只埋头做一个学术的赶路人。

在学校里,常常会有年轻的学子前来询问该不该读博士,如何读博士,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问他们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读博士?你是否有足够的热情和志向,做好了迎接学术生涯的艰苦准备?如果我看到他们眼神里有犹豫和疑惑,或者听到他们开始描述自己如何希冀获取一张博士文凭以换来更好的工作机会时,我都会委婉地劝阻他们,也许学术并不是最适合他们的人生选择。

学术生涯的第一道门槛,就是漫长的博士苦读。博士生们在经过繁重的课程学习,通过博士资格考试,旋即进入博士论文的撰写。修读社会科学的博士生,往往需要按照一本书的体量去撰写博士论文,这一过程耗时三年到五年不等,是对多年学习思考的一次总结和提炼。

哈佛大学的加里·金(Gary King)教授就曾指出,博士论文,并不仅仅只是完成250页的写作,而是如何重塑你的人生,从一个只会上课的学生转变为一个独立、积极、对学术有贡献的学者。这一过程是如此的无情,但却比撰写博士论文更加至关重要。你不应该转变成一位博士论文撰写者,而是应该转变为一名专业的学术人。

加里·金教授用“无情”(brutal)一词,来形容撰写博士论文的全过程,这大概是最为贴切的表达了。在这一过程中,很多人选择了放弃,重新去寻找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职业;也很有很多人选择坚持,怀着韦伯式的谦卑受屈和专一的心态——“你生之前千载悠悠已逝,未来还未有千年沉寂的期待”,不断自我鼓励和打气,从每一个格子爬起。

如果学术是一场赌博,那就不得不把这第一场赌局赢下来。我犹记得自己在完成博士论文最艰苦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将时间划分为固定的若干阶段,从早晨起床后一直到夜里凌晨2点,每一段都不停歇,约束自己按照制定好的写作计划往前推进。一日又一日,每一日机械般重复前一日的活动,每一月再去总结前一个月的进展,就这样在极大的孤独感、焦虑性压迫和学术渴求的混杂中,去实现自我的超越。

学术研究和发表则是学术生涯的第二道门槛。一项好的研究,首先要有一个有趣的研究问题,如何和既有的发现相区分但又有提升,这里体现的是问题意识。但问题仅仅有趣并不足够,还必须要有坚实的数据可以支撑研究假设。研究不是思辨,终归要落在实证。几个学者聚在一起交流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间碰撞出极佳的想法,但也总是会说,让我们先看看数据再决定如何实证化操作。

然而世界上毕竟没有完美的数据库,就好比历史学者站在一间大门紧锁的档案馆面前一样,明明知道穿透历史迷思的档案就在那里,但穷其一生都没有办法获取。学术生涯里最多遭遇到的,就是这种缺憾,我将之形容为“那些失败的研究”。

曾经有一年,我和MIT的一位好友合作开展一项学术计划,从命题到逻辑、从假设到数据获取,每一个环节都异常完美,我们有如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般激动。我们的研究助理在北京、上海、香港和美国分头收集数据,统合汇总后我们再进行数据的清理和编码。一年多的数据收集工作结束后,我们开始按照既定的假设对数据进行分析,却并没有得出统计学意义上的分析结果;转换分析思路,跑出来的统计结果依旧不符合科学的范式。该怎么办呢?

我和好友相视一笑,只能耸耸肩膀,放弃这一项已经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的研究课题,重新寻找下一个标的。那些失败的研究,是学术生涯的常态,失败的次数累计多了,也许会指引向一次突破性的重大发现,但也许,仅仅指向更加平庸的学术论文。

在这场学术游戏中,所有的学术研究最终的目标,是学术发表。这里说的发表,并不是交一点版面费,和期刊编辑套一套近乎就可以生产论文的灌水行径,而是通过严苛的同行评议,获得学术共同体认可的专业研究发表。收到论文投稿的据信,这大概是每一位学者这一生都绕不开的郁结。

有的时候,这样的据信会如雪片般飞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得到的全部都是否定的负面评价,以至于不得不让人抓狂到难以忍受,对所追求的志趣产生怀疑,自己的学术研究是否还有价值,是否真的如此不堪。

这种对内在信仰和精神的巨大“伤害”,大概是学术生涯中最为残忍的磨练——否定,不断否定,再不断修订调整,周而复始,百般锤炼,以求完善。我迄今最煎熬的记录,是一篇耗时三年完成的论文,志得意满地投了出去,在经过了22个月的漫长等待和四位审稿人加编辑一共五位专业人士的综合意见之后,被拒稿。

将近两年之久,只是为了等待第一轮的评审结果,被拒后再另寻他处。和同仁们互相诉苦,交流下来的共识,大概是每5、6篇的学术投稿中,可以有1篇被接受,亦即论文接受率在15%—20%,学术生涯之不易,由此可略见一斑。

跨越学术生涯的这两道门槛,是所有以学术为终生之业的学者们的必然阶段,诚如韦伯所言,“在科学中的不断超越,不但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更是我们的共同目标”。学术的志趣里,想做学问的理想很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一次又一次在不断的自我反刍和同行评审的碰壁中,累积学识和专业,精炼论点和方法,这才是学术的真谛所在。

(本文原标题:《学术生涯是一场鲁莽的赌博》)

【责任编辑:赵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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