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王笛

历史学家,澳门大学特聘教授,著有《跨出封闭的世界》、《街头文化》、《茶馆》等。

为什么中国不可战胜?

导读

我们也知道,抗战时期的中国农村,也充满着落后和贫穷,但是为什么在迈登斯却发现了这么多美好的东西?这正是他让我感动的地方。


1941年11月24日,美国《生活》(LIFE)杂志刊登了成都郊区龙泉驿的一组照片。两个星期后,珍珠港事件爆发,美国和日本在太平洋的战火拉开。

这篇报道的题目叫《一个中国小镇:小乡场让中国不可战胜》(A Chinese Town: Little Market Towns Make China Unconquerable)。读者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从龙泉驿这个小乡场,美国人却看到了日本不可能打败中国呢?

六位乡场长老最喜欢在乡公所议事,年龄在60到95岁之间,有贫有富六位乡场长老最喜欢在乡公所议事,年龄在60到95岁之间,有贫有富

我想,这是因为记者发现了中国人的新精神面貌。1941年,是艰苦卓绝的抗战的第四个年头,在战火的摧毁下,中国是哀鸿遍地,人们流离失所,大量人口迁移到大后方。

大后方是中国的最后希望,只要中国还有大后方,中华民族就不可征服。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生活》杂志把眼光投向了大后方的一个小乡场。

什么是“乡场”?

乡场就是过去中国其他地区所普遍称的“集市”,赶集在四川称为“赶场”。已故美国人类学家施坚雅(G. William Skinner)对川西平原的赶场的经典研究,便是根据他在1940年代末的田野调查。我在《跨出封闭的世界》中,对乡场也有比较详细的描述。

这篇报道引起我的关注,除了是因为它是关于1940年代的四川乡村外(我《袍哥》一书便使用了其中的几幅照片),还在于过去的关于民国时期中国农村的报道中,都是贫穷、愚昧、落后,但是《生活》杂志,却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面相,而且由此坚信,中国尽管被日本侵占了半壁江山,但仍然不可战胜。

这篇报道由《生活》杂志记者卡尔·迈登斯(Carl Mydans)摄影。1941年,他和妻子被派遣到中国报道日本对中国的侵略,还报道过重庆大轰炸。

卡尔·迈登斯卡尔·迈登斯

在报道的开篇,他写道:“工业化的、现代化的、强大的法国,六个星期就被征服了。但是四年了,日本却没有能够征服落后的中国”。他认为原因之一,就是“中国独立的、自给自足的小村镇”,是中国军队的坚强后盾。

赶场天的龙泉驿赶场天的龙泉驿

龙泉驿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龙泉驿位于成都东南大约25公里,根据这期《生活》杂志的说法,约1250户,人口一万。这个场其实为周围大概五千农户提供了交易的中心。

在抗战时期,将近90%的中国人“生活在上百万个类似这样的农业市镇、村镇和村庄里”。这个几千年中国形成的社会格局。龙泉驿处于“中国内地的深处,它比较守旧,且相对于东部与北部的市镇来说,不那么容易遭受饥荒威胁”。

清初,龙泉驿和四川其他地方一样,由于战争人口损失非常之大。这篇文章认为,落后的龙泉驿之所以能够幸存,是由于“家族”制度。人口普查和地方政府都是基于家族。在一个有25户人家的村庄里,统领5户的族长会成为村老(the Village Elders)。100户形成一个基层市场“场”。一个像龙泉驿这样的“镇”,下面大概有几十个这样的场。

龙泉驿其实反映了中国共同的社会结构,“一个家或多或少都与另一个家差不多”。在家里,老人具有权威。村老由受教育程度最高或者最受人尊敬的人担任。我们可以看到《生活》题图照片中所展示的那些村老,村老不是自封的,而是因为他们的威望,并不领取工资。当灾难发生时,“他们的作用可能比乡长更重要”,对地方的稳定至关重要。而在平时,通常情况下,村老们发挥着咨询的功能。“他们的身份并不是世袭的,中国的士绅并没有日本和英国的贵族那样有统治的传统”。

迈登斯看到了每一个人都在辛勤地谋生,特别提到如果看那幅乡场照片的细部,无论是左边给黄包车打气男孩,还是右边做买卖的农民,“每个人都会从早忙到晚”。人人都希望自己的成功能够光宗耀祖。如果发生的纠纷,“长期以来都是由家族长老解决的”。

在过去,龙泉驿的乡民们很少离开他们的家乡,甚至都很少去附近的场镇。但是现在中国“正在发生一场新的革命”,这些照片就反映了整齐的、路边还有的柳树和槐树的街道,农民出售优质的苹果、葡萄和豆类。

迈登斯希望通过这些照片,让人们看到“新中国是如何取代旧中国的”。

街头饭馆的门面,挂着一只肥鹅,桌上摆满了各种蔬菜和酱料街头饭馆的门面,挂着一只肥鹅,桌上摆满了各种蔬菜和酱料
职业写信者为前线士兵的妻子和母亲写信件职业写信者为前线士兵的妻子和母亲写信件
留着长指甲的郎中正在把脉留着长指甲的郎中正在把脉
乡场上木匠正在打制作精雕细刻的婚床乡场上木匠正在打制作精雕细刻的婚床
茶馆通常是赶场日最热闹的地方,人们在这里休息、喝茶和做生意茶馆通常是赶场日最热闹的地方,人们在这里休息、喝茶和做生意

“中国小镇的生活是古老的”

小乡镇的古色古香的文化,在这些图片中一览无遗。“龙泉驿的生活是很有趣的,那里的居民非常享受这种生活,这里比中国其他地方都要安全”。的确,当大部分的中国都在战争的阴影下时,龙泉驿是相对平和的。

这个地区有非常好的水资源,有优良的灌溉网。但由于地主的剥削和人口压力,他们也并不是衣食无忧。

挑水灌溉挑水灌溉

以美国人的眼光观察龙泉驿这个小镇,可能会觉得是落后的,他们“缺乏西方人那种要改变环境的强烈欲望”。这里“缺少机器、科学教育、肉食品、好的医生和电力”。这里不仅没有汽车,也没有马车。这个乡村的古雅生活对年轻人来说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西方的技术和物质进步”,这样才能与西方并驾齐驱。

迈登斯认为,战前,“四川是中国最落后的地区之一”。但是由于战争的内迁,现在,四川现在拥有中国最好的人才,“是中国最为先进的地区之一”。

场上最好的文人,72岁,正在教孩子们读孔孟的书场上最好的文人,72岁,正在教孩子们读孔孟的书
乘坐鸡公车的小贩乘坐鸡公车的小贩
富裕的村老富裕的村老
正在干活的剃头匠正在干活的剃头匠
算命的道士算命的道士
坐在肥猪上的幼儿坐在肥猪上的幼儿
西门是龙泉驿的正门西门是龙泉驿的正门
卖草帽的农民卖草帽的农民

对于龙泉驿的母亲们来说,“革命就是养育健康的婴儿”。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的传教士给她们提供指导。为婴儿称重是一件新鲜的事情。

洪牧师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的女儿。洪牧师有一群虔诚的信众。“在中国,神职人员需要自己努力取得成功,他们并不自然而然就能得到人们的敬重”。

场上的阅览室让龙泉驿的居民能通过报纸了解政府政策、关于战争、农业、卫生等方面信息,了解这个世界。

武庙现已被作为部队的军营武庙现已被作为部队的军营

“现代气息来到龙泉驿”

龙泉驿人们正在“经历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场战争发生在图片中所反映的旧式的中草药郎中与现代诊所医生之间,在道士和受过教育的年轻的基督教牧师之间,在代写信的人和阅览室之间,等等。

新的气息已经开始进入龙泉驿,虽然经常是从上到下的,迈登斯认为,“似乎是对西方的盲目模仿”。

这个手抱篮球的年轻人,“在中国是一个革命性的新鲜现象”,因为过去没人会想到“锻炼身体也是娱乐”。而且这种体育所教育人们的,“不止是运动,还有团队合作”,“中国正处于历史上最伟大的团队合作的时期”。那些正在阅读人们关心到“他们触不可及的事物”,也是新鲜的。

下面这些图片,便展示了龙泉驿的新事物。

龙泉驿农村信用合作社社长(左)从重庆中国银行代表那里得到获得现金贷款。信用合作社的会议通常在基督教教堂进行。

农民合作社出售盐、肥料和油给农民,右边堆着盐饼。店铺墙上张贴着给合作社的各种祝贺词。

商人到达客栈,挑夫挑着货走在他的前面,院子里停着黄包车。

“进步冲击着乡镇的家庭”

在过去,小偷在龙泉驿是由家族来审讯,其处理结果可能会涉及到家族、面子、人情、甚至贿赂或其它的各种因素,“但不会他是否偷了什么决定”。但是现在,正如下面那张照片所示,小偷现在是由区长来处理。

在孙中山像下,区长正在讯问被指控偷窃的男人。据迈登斯说,“区长在龙泉驿代表新的进步力量”。墙上贴着十二条新生活守则,“这代表着国民政府已经介入过去地方士绅的神圣权利”。

在龙泉驿,区长的对手是老资格的镇长,“他的权利来自当地的家族和民间秘密组织”。这里的“民间秘密组织”,其实就是袍哥。不过龙泉驿的人们发现,区长所实施的改革,是给地方带来了进步,这些进步表现人们的活动和精神表面貌上,如农村合作社成员、基督徒、诊所护士、体育俱乐部、学校学生、男女童子军、戏剧社、军队和地方救火队。“这些人是中国进步力量的群像”。

地方消防队员和“水龙”地方消防队员和“水龙”

需要说明的是,虽然迈登斯在龙泉驿照了许多照片,但是这一期《生活》用了8个页面,共发表了29幅照片,但是仍然有相当多的照片没有使用。有幸的是,那些没有刊登的照片已经被数字化,放在谷歌的照片档案里,供有研究者和有兴趣的读者参考。

迈登斯的后半生

在中国的报道完成后,迈登斯和妻子到欧洲短暂逗留了一段时间,又被派到缅甸、马来亚和菲律宾,但不幸的是,他们夫妇在菲律宾被日本俘虏,被监禁了近两年。后来美国以日本俘虏作为交换,他们被释放。

1944年,迈登斯被派到盟军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麦克阿瑟部下,报道了夺取菲律宾的战事。战争结束后,他担任《时代》和《生活》杂志驻东京记者站主管四年,期间报道了韩战,然后在英国待了几年,在莫斯科停留了一年半。

他先后还给《时代》《财富》《史密森学刊》等杂志担任摄影,出版了好几本书。1951年获得了美国摄影学会的成就奖。2004年去世。

他一生留下了非常多的摄影杰作。无疑这组1941年关于龙泉驿的日常生活的记录具有特殊的意义,特别是他改变了我们对过去中国乡村的刻板印象,我们在大后方所看到的川西乡村,并不是肮脏、麻木、浑浑噩噩,而是充满着生气和人们对生活的热爱。

我曾经在一篇关于图像的研究中说道,不要以为照片就是现实生活的真实记录,摄影者的镜头选取什么场景按下快门、从所拍摄的无数照片中选取那一张,都是受其主观意识所支配的。

我们也知道,抗战时期的中国农村,也充满着落后和贫穷,但是为什么在迈登斯却发现了这么多美好的东西?这正是他让我感动的地方。

1941年,正是中国抗战进入最艰苦的时期,美国还没有参战,在中国国内和国际上,对中国是否能够坚持到胜利,也有着许多悲观的情绪。作为《生活》这样在全世界有影响的主流媒体,更需要这样的眼光,发现蕴藏在中国人心中的积极的东西,给世界人民展示中国必胜的信心。

这个任务便由迈登斯这个美国摄影家来完成了。他的照片从一个非常微观的角度,向世界展示了在那个民族危亡的时代里,中国人仍然对生活和未来充满着乐观的精神和积极的态度。让世界人民认识到中国是不可战胜的,是不会屈服的。仅仅从这一点,中国人就应该记住他的名字。

【责任编辑: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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