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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辛子,旅日华人作家。日本漫画发展史《漫画脑》一书作者。

每一朵“平成废物”,都是这世界上唯一的花

导读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这句话,早已成为了“平成共识”。但求唯一地活着,只做这世界唯一的花,就是逃避最好的借口。

4月1日中午,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种种猜测之后,日本的官房长官菅义伟公布了日本的新元号:令和(れいわ)出自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集《万叶集》卷五,梅花之歌三十二首序文:

初春月 氣淑風,梅披鏡前之粉,蘭薫珮後之香

令和时代将至,平成即将远去。

这是日本首次使用和风古典作为元号。5月1日开始,日本将进入“令和元年”,从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30年零4个月的平成时代,将在4月30日这天画上句号。

还有一个月,平成就将成为历史。一个时代将要真正的宣告结束。

在平成结束之前,日本媒体通过网络调查,评选“平成感动排行榜”,日本网民选出的平成时代最感动人心的歌曲第一名,是SMAP的《世界上唯一的花》,评选出的最想珍惜的汉字第一位,是“和”。

一:做这世界上唯一的花——平成时代的价值观

平成之前的昭和时代,是日本历史上最长寿的时代,从1926-1989年,长达64年。

战前昭和,感动日本年轻人的人气歌曲,是《同期之樱》:

你和我是同期的樱花

在同一军校的校园里开花

开放的花朵早有飘零的觉悟

绚丽地散落吧为了国家

唱着这首风靡一时的军歌,神风特攻队员们为了国家和天皇去送死。就像绚丽飘零的樱花那样,年轻的生命化作炮灰,在风中飘散。

战后昭和,最具代表性的国民歌曲,是诞生于六十年代初期的《昂首向前走》。

昂首向前走 不让眼泪向下流

想起春风夜 寂寞我独受

昂首向前走 不让眼泪向下流

想起仲夏夜 寂寞我独受

幸福在云端 幸福在天边

昂首向前走 不让眼泪向下流

流泪向前走 寂寞我独受

六十年代,是日本从战败的废墟之中重新崛起,步入高度经济成长的黄金时期,也是日本学生运动的频发期。连年轻人的青春寂寞,都拥有不屈服的阳刚之气。因此这首原本充满了愁绪的歌,也被歌唱得活泼朝气,折射出整个六十年代日本努力向上的阳光气质。

《昂首向前走》因此成为昭和名曲中的名曲,不仅被众多后一代歌手继续翻唱,还曾荣登英美等国的单曲金榜,受到欧美乐迷们的喜爱,有些欧美乐迷们甚至因为这首歌,而改变了对日本人阴暗的负面印象。

在《昂首向前走》的歌声中,日本创造了“东洋奇迹”,成长为世界第二经济大国。1979年,哈佛学者傅高义出版《日本第一》,谈日本的成功学对于美国的启示;1989年,在日美贸易摩擦中,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和作家石原慎太郎共著出版了《日本可以说不》,在这本书出版之前,日本资本正在大量涌入美国,野心勃勃的日本人甚至认为有能力“买下美国”。

然而,这一切“日本梦”,在平成时代,都随着泡沫经济破裂而灰飞烟灭。

回顾昭和一代曾经想要成为“世界第一”的野心,才会理解平成一代只想做“世界唯一”的安心。

花屋的店头摆放着各色各样的花

各花入各眼 每一朵都那么漂亮

没有一朵花要抢着争当第一

朵朵都端正挺拔 在花桶中开得灿烂

可是我们人类

为什么总是那么爱攀比呢?

虽说人与人各有不同

为什么却总想成为第一名?

是啊,我们都是这世界上唯一的花

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种子

只要做到尽力开花绽放 也就够了

小朵的花 大朵的花

作为个体 都不一样

做不了第一也没有关系

每一朵花 原本就是特别的Only one

上面的歌词大意,摘译自《世界上唯一的花》日文版。SMAP用中文也演唱过这首歌,经过改编的中文版歌词,虽然与日文含义相近,但有本质的不同——被改编的中文歌词,更多地表达了一种积极向上,而日文原文歌词的含义,则着重点在于强调“唯一”:

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种子,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唯一。

“ナンバーワンよりオンリーワン”

与其做第一 不如做唯一

《世界上唯一的花》这首歌,完整地表达了平成一代人的价值观。

从1989到2019,平成时代的三十年,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日本之外,是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东西方冷战结束;日本之内,是泡沫经济破灭,日本开始步入“失去的十年”、“失去的二十年”,长期的经济低迷、年轻人就职冰河期,以及1995年西日本的7级“阪神淡大地震”、2011年东日本的9级“3.11东日本大地震”、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海啸、可怕的核泄漏……,战后昭和建立起来的“日本式自信”,在多灾多难的平成时代被不断丧失,并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平成时代日本人的价值观。

平成一代,是无力的一代。要从无力之中重新找回自信,就是放弃“第一”,但求“唯一”。这也是对于现代竞争社会的一种逃避。而“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这句话,早已成为了“平成共识”。但求唯一地活着,只做这世界唯一的花,就是逃避最好的借口。

战前的昭和,是国家主义,战后的昭和,是企业集团主义。日本企业特有的终身雇佣制和年功序列,培养了员工的对于企业的忠诚心与归属感,个人与企业之间是命运共同体。

但进入平成之后,经济停滞所导致的企业经营赤字,令日企的终身雇佣制和年功序列几近瓦解。大量裁员,为节省人工成本大量雇佣派遣社员也即“合同工”,也令年轻一代对于公司开始缺少归属感,不再拥有昭和时代那样强烈的集团精神。

平成时代的年轻人,会因为上司的一句训斥而递交辞职报告,会在应聘会上,理直气壮地“希望加班少一点”“希望能按时回家”。因为“我不能只在工作”“除了工作我还有自己的爱好与生活”。

资料图:东日本大地震资料图:东日本大地震

此外,2011年发生的日本史上最大级别的“3.11东日本大地震”,则从根本上刷新了日本人对于生命的认知,重新修改了日本人的生活态度。人们开始认真思考:人到底为什么而活着?这也成为日本社会流行断舍离、盛行极简主义的根源:当你看到你曾经渴求的一切:舒适的住宅、豪华的私车,最爱的人……,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一场地震、一场海啸、一次核泄漏,而被瞬间摧毁,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你会发现,除了生命的疼痛带来尚且活着的实感,其余的一切,都像一个谎言,像一场梦。

只有自己的生命,才是这世界的“唯一”。这是平成时代的认知。物质不再重要,集体主义也不再重要。平成时代,日本人的物质欲望,从“尽我所需”变为“仅取所需”,而日本人的价值观,则完成了从“集体”向“个体”的转移。

就像《这世界上唯一的花》所唱到的那样:

“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种子,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唯一。”

二:“和”——平成佛系一代的处世哲学

在平成即将结束之前,日本共同社做了一次舆论调查,有73%以上的日本人都认为“平成是个好时代”。尽管经济低迷、通货紧缩,地震、海啸、飓风,甚至核泄漏,各种灾难不断,但人们依旧普遍认为:平成时代,是个没有战争的时代,是普通人也生活得有尊严的和平时代。

昭和时代的青春,是肉食系的:阳光、汗水,无处发散的荷尔蒙过剩;

平成时代的青春,是草食系的:恒温、佛性、性冷淡风、“怎样都行”。

昭和时代,日本的年轻人唱:“绚丽地散落吧,为了国家”

平成时代,日本的年轻人说:“要人家为它而死的国家,就让它灭亡好了。”

平成一代的年轻人活得佛系,活得淡然,活得与世无争,看起来毫无进取心。这令他们经常受到昭和前辈们的诟病。认为平成一代“停止了思考”,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属于典型的“平成废物”,是无法寄予厚望的一代人。

记得几年前,一向对政治毫无兴趣的日本学生们,因为反对“安保法案”而开始聚会游行,多次包围东京国会议事堂。理由很简单:平成的年轻人,不愿意再像他们的爷爷一辈那样,再次为了国家去送死,去做祖国的炮灰。

有位出身福冈的大学生后藤宏基,在街头这样发表演讲:

“如果这么担心和邻国的战争,又搞不好外交关系的话,作为居住在亚洲玄关口福冈的我,倒是很愿意跟韩国人中国人一起说话一起聊天、一起玩一起喝酒。让关系变得越来越好。我要让我自己本身就成为抑制战争的力量。抑制战争并不非得需要武力。我要证明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能成为抑制战争的力量。”

后藤同学的演讲,在日文推特上被大量转发。当然,这样的演讲内容,对于成熟的大人、尤其是好战的成年人而言,无疑幼稚得可笑,坐实了“平成废物”这个词。但也因此可以看到一个生于平成的日本年轻人相当佛系的思维方式。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平成感动排行榜”中,日本网络选出的平成时代最想要珍惜的汉字第一位,是“和”。

“和”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佛系的词。和平比什么都重要,和平最珍贵----这是平成时代日本人的人生观。

“和”,也是平成佛系一代人的处世哲学:既是“以和为贵”,更是“和光同尘”。

平成时代,是“佛系男子”和“佛系女子”大量增殖的时代。统称为“平成佛系”。

平成佛系一代,对于“竞争”不太感兴趣。与“竞争”相比,他们相信“共生”才是正义。平成佛系一代非常注重个人空间,与周围始终保持距离感;相信价值观的多元化、相信这个世界是各种常识的混同存在,因此从不寻求正确答案。

日剧《逃避可耻,但有用》剧照日剧《逃避可耻,但有用》剧照

日本的一个信息网站,曾经总结出平成佛系一代的三大特点:

1:喜怒不露于形色

2:不轻易说Yes或No

3:善于把握分寸,不会令他人不快

平成佛系一代,是被他们的昭和前辈们诟病为“平成废物”的一代,他们看似无力,但却是日本历史上活得最像自己的一代人。他们是掌握了“无为大法”的一代,看似无所作为,但在和光同尘的处世哲学中,每一朵“平成废物”,都在安安静静地活成这世界上唯一的花。

【责任编辑: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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