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冉云飞

编辑,著有《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像唐诗一样生活》《给你爱的人以自由》《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从成史的偏旁进入成都》等十几种书。现供职于某刊。

我尊重孙楠夫妇的权利,但我不相信国学这门生意

导读

现在学国学,就像练毛笔字,其实用性大大降低后,于审美养性,不无作用,你要拿来拯救中国社会及艺术,无异于缘木求鱼。

虽然谁也没办法定义出一个更为清楚的国学概念——故国学的内涵像个杂货摊,或更像一个什么都能装的垃圾桶,而它的外延边界模糊不清——且大多数人说起国学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关于国学的提法却畅行无阻,大有铺天盖地之势。

原因何在?

在没有办法厘清国学这个概念的内涵与外延,成为真正的学问的时候,国学却率先成了一个畸形的市场。为何是畸形的市场呢?因为垄断是教育的一大特征,国学的市场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再来审视前段时间出现孙楠、潘蔚夫妇所引发的“国学事件”,才能看得更为明白。而且还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像这样的“国学事件”,包括各种国学鸡汤班与女德班,绝对不会就此歇手,过一阵便会抽风一次。而且人们虽然看到很多不堪的东西,也没有办法真正解决问题之所在,因为畸形的市场总是没办法呈现良性竞争。而没有良性的竞争,当然不会让人明白中国传统文化优劣之所在。

一、如假包换的稀汤:潘蔚《素心映照》

既然最近这波与国学有关的事件,由潘蔚为宣传自己所出的《素心映照》一书开始,自然应该找一本来看了再发表意见,这才是比较稳妥的做法。看了过后,得出的结论是:和市面上心灵鸡汤书籍一样,有着共同的悦目外表,但内容的确不敢恭维。

一个家庭的组成,夫妻俩有所分工,这本没有什么不好。但由于没有办法解决男女平等之权柄来自何处的问题,故她赞同新娘就是“新的娘”,女人应该呵护男人的提法,激起一些女权主义者的反感。甚至认为这是以前甚嚣尘上的女德班的变种,其实也不算冤。当然“新的娘”是聪明的,虽然学了不多的易经与阴阳五行皮毛,但非常敢于运用。比如她认为女人属坤应像大地一样厚德载物,故打电话回去给孙楠说以往家里面的问题,都是因为自己“缺德”,而且以此名之曰“做个智慧的女人”。

有人赞赏潘蔚敢在简介中说自己有三次婚姻,也有人旧事重提,用难听的话说她是“小三”上位,这不是我关注的重点。其实如果知道所有人都是有局限的动物,并不需要经过三次婚姻,何劳“厚德载物”的“教导”,才知道自己“缺德”呢?其实从潘蔚所接受的采访来看,她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缺德”来自何处,因为她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人性之幽暗,其认知是相当浅表的。

比如一方面她给孙楠说家里面有问题,都是因为自己“缺德”,可是对照她前两次婚姻,却没有这样的认知,没有歉疚,甚至塑造两位前夫愿意为她舍己似的。这些地方,如果被别人认为是故意制造“虚假现场”,怕是也不能全怪别人过度解读。在这样的心理大背景之认知氛围下,有些怀有“道德义愤”的人用她作为后妈的地位,来解读她与孙楠搬家到徐州,将其继女继子送进国学堂的做法——其实她与孙楠所生的女儿也在该校学习——而将自己与前夫所生的女儿送到国外读书的事儿。我倒不认为需要如此过度解读。

《素心映照》内文《素心映照》内文

但在国学班里所接受的内容,若是像她书中所写,实在是堪忧。

非得要分门别类的话,堪忧的地方不少,仅举两点。

一是缺常识:

“人口老龄化的不断加剧,这是各国政府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在中国却不是问题,中国的古人或许早就预料到了今天,所以中国文化里讲求孝道。”(p.69)

古代世界的养老,当然基本上都是自己及家族的事。虽然古代人也是纳税人,但并没有形成健全的纳税责任与收益对等的制度,但在今天这样的全球养老变迁,以及责权利对等的情形下,还认为养老只是个人责任,这就是连常识都很糊涂的人了。

这样说,并不是要藉此帮助政府来扩大权力,而是要将它权力用在民众之权利的获得上,事实与道理要说清楚。基于这样的常识缺乏,潘蔚认为那种把自己父母送到养老院的人,是忤逆不孝,应该被十目所视、千夫所指。老实说,诺大的中国,有能力把自己父母送到养老院的人都不多,因为养老院也不是免费的午餐。一言之蔽之,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不要何不食肉糜到不顾常识。

二是真能掰。

她怀孕时看《佛说入胎经》的“倍看惊讶”,以及学中医时感受的“奇效”,我就不多说了。特别有“创意”的是她对阴阳五行的运用,实在是让你为她能将此与所获利益的聪明,以及其三观的无缝对接“惊讶”。

“孙楠也有严肃认真的时候。学了传统文化以后,有一天,我跟他说:‘你唱《红旗飘飘》,从传统文化来解读。五星木、火、土、金、水,对应五德仁、礼、信、义、智,所以《红旗飘飘》里反复唱到的五星红旗本身就是对五德的弘扬!’他听了以后也很认可。”(p.35)

虽然她没有引用《史记·天官书》里面的“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也没有提到新疆尼雅遗址出土的蜀锦“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却实在大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人们是否明白“中国”这个概念的变迁,彼时的国多指城,而中国多指国中而非今天的“中国”,那就不管了,只要听起来能自嗨就行。

我愿意说,《素心映照》这本书最诚实的部分来自于潘蔚与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女儿如心所写的序。写得温情,也节制,却诚实地表达了自己对母亲一些做法,包括对她一些观念的不认可。看得出来,她也很爱弟弟妹妹,也为孙楠夫妇的“国学IP”做了些绘画的工作,但也许因她更广阔的视野,能体会出那种国学教育的问题。当然她或许有自己的挣扎,因为理智与亲情打架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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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孙楠夫妇的选择权和他们的国学生意

孙楠夫妇是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而选择了到徐州上一个国学学校。他们似乎在论证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觉得上了这样的国学学校,孩子矫正了一些不好的习惯。事实是否如此,现在说来可能为时尚早。我只能说从潘蔚的书来观察,对此我是存疑的。换言之,我对他们所选择学校所教内容不认同,或者存疑,但对他们运用自己作为父母的权利,选择离开自己不喜欢的学校,是支持的。

像今天这样全民过春节放假,你以为天经地义,看作是多么久远的民族习惯,其实也就一百年的历史而已。国家拥有很高的教育权柄,只不过是普鲁士政府大幅度提升教育权柄在全世界发酵,加上民族主义在世界各国兴起的一个结果,也才百多年的历史。易言之,政府并非一开始就拥有较大的教育权柄,而且公私教育竞争要充分得多。国学最早初的含义,其实就是教贵族子弟这样的阶层教育,因为普通民众在彼时是连接受教育的权利都没有的。

大家都承认孔子是中国早期私立学校最著名的老师,不管你对孔子有何看法,若不允许私立学校的存在,那么连他学说的诞生与传播都会成问题。这反过来证明,教育的竞争,私立学校的兴起是多么的重要。一般意义上的物质商品都需要充分竞争,才能让消费者有机会在性价比及产品质量上,做出自己的优选。那么作为特殊精神产品的教育,也需要有充分的良序竞争。教育作为一项重要的精神产品,若不充分竞争,就会出现学者钱锺书所说: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刷品的当。

像孙楠夫妇选择的国学学校,若是师资不行,所教内容不行,我也不主张动自上而下直接取缔它。若其中有像一些女德班一样侵害身体权利,限制人身自由等的行为,法律自然是不应该缺席的。我主张通过教育市场的充分竞争,动用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来解决国学泛滥,但优质学校却非常稀少的问题。直言之,垄断起来,让少数人通过教育机构寻租,来获得办教育的权利,不如放开竞争,实行资质登记即可。这些学校的质量,不仅受到家长的监督,教育研究者的评价,也受到社会舆论及新闻媒体的质疑,自然会形成优胜劣汰的良序美俗。

有人看了上面的说法,可能会比较愤怒。你分明知道《素心映照》所反应的国学教育有问题,却不主张立马取缔,而且也不主张限制父母教育孩子——让其接受什么教育的权柄。这未免不够积极,太不正能量了。一个人有愚蠢的权利,虽然你应该帮助他脱离愚蠢的境地。但如果我们认为孙楠夫妇像一些人所说的那么愚蠢,那就太小看他们的聪明了。

按商业规则与国家法律合法做生意,是任何一位公民的权利,孙楠夫妇也不例外。既然潘蔚能用阴阳五行来解释许多事情,甚至解释孙楠所唱的《红旗飘飘》,那么他们靠自己所信的国学挣钱,逻辑上还是有一定自洽度的。一方面,他们夫妇自己好像在践行,另一方面也让自己的小孩如此学。但问题在于,你或许不知这是在下一盘国学大生意的棋,有点受欺骗的感觉。潘蔚宣传《素心映照》所得版税捐给华夏学宫所在一个基金会,你以为这完全是无私的,至少对外是如此,但完全可能是另一番极具深度的商业合谋也未可知。因为从孙楠成立国学IP,进军各种与国学有关的商业市场的时候,就注定了商业在里面所占有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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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学是万能的么?

在有些人眼中,国学简直是万能的,其内容也是包罗万象的,整个世界,似乎除了国学就不需要去学其它东西了,《素心映照》也潜含着这样的逻辑。国学既然这么厉害,为何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开始“发迹”呢?那是彼时商业大潮才真正袭击中国,各行业都从中发现了国学的挣钱商机。不特此也,由于国学甚至能贩卖到国外,一路高歌猛进到今天,如此一来,受各方面嗅觉敏锐之人的追捧,自是理所当然。

把国学当作一项产业,甚至视之为万能,这当然不是今人的独得之秘。古代虽没有今日成为一个大杂烩的国学之说,但将其做成一项产业,譬如与科举制度钩连在一起,也是一个常态。最为著名的例证,可以看王安石的《伤仲永》。当然一般人都以为,像方仲永这样的倒霉事件是极个别的案例,其实这已经是宋代江西神童产业的一缩影。在这方面,我小有研究,撰有长文《读经与宋代江西神童产业》,以便求知欲强的人,知道所言非虚。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台商到大陆投资成为一股潮流,这是稍有观察的人,都承认的事实。但很少有人知晓,各样的国学倡导者,来大陆“投资”的热潮空前高涨。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敛财有方的王财贵,他的诀窍就是不给孩子任何讲解,也没有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方法与教材,就是靠“背字诀”包打大陆,无往不利。学者贾选凝曾写过一篇文章叫《在台湾混不好的国学教主,却在大陆疯狂吸金》,我则以一篇《从读经运动到国学热》,来做了一些实锤性的补充。

后来大陆的人也开始醒悟过后,深知国学背后的确有“黄金屋”,于是打着各种国学招牌的学校、研究机构以及书籍纷纷出笼。就我狭隘的眼目所见,以国学名之的书籍,也不下数十种之多:如《国学教纲》、《国学速用》、《国学寻美》、《国学概论》、《国学课》、《国学讲义》、《国学常识》、《国学通识》、《国学要义》、《国学必读》、《国学发微》、《国学箴言》、《国学入门》、《国学易知》、《国学旨归》、《大学国学》、《一起学国学》、《轻松学国学》、《跟大师学国学》、《国学经典》、《国学通鉴》、《理解国学》、《国学读本》、《国学知与行》、《国学略说》、《国学大家唱》、《中国国学传统》、《国学精粹》、《国学与国粹》、等等,实在不胜枚举。这还只是罗列了未同名的书籍,那些同名不同实的书籍,单就《国学概论》而言,就达十种之多。由此可见,国学这盘大生意,在出版界所占份额也是不小的。

一位叫柯可的研究者写了一本《国学教纲》,区为“德艺双馨”、“明儒弘毅”、“精易立德”、“和光大同”四编二十五章,随抄两章题目以概其余。第一章“中华复兴国学热 少年强则国强”、第二十四章“观内察外识天机 皇帝真经福寰宇”,看了这些标题,你是否有热血沸腾的阅读欲望呢?

你不要以为这是国学书籍当中的个别现象,拿我最近读过的一本王文元所写《国学正义》来看,这绝非什么个别人之所为,而是这个行业参与者,包括不少研究者整体的精神状况。应该说,王文元花了一些工夫,有极小部分的看法,我能同意。但其间的逻辑混乱,彼此矛盾,可谓不胜枚举。“国学”而“正义”,说明他有廓清国学混乱之志,但他的“国学正义”,与孔颖达《毛诗正义》与孙诒让《周礼正义》,相去不可以道理计。

《国学正义》里谓“国学之特色”分别有如下十大特点:国学不求明智、国学谋求“无用之用”、国学不求真、国学重传承而轻创新、国学倡导知行合一、国学包罗万象、国学开放包容、国学注重入世、国学逆人欲、国学不可复制。这十大特点他都是肯定论述,而且认为国学实在好得不行,完全没有任何瑕疵。其实说国学谋求不用之用,我倒是觉得不错的,这说明应该对知识有纯然的热爱,不要急于读书变现。但把国学不求明智不求真,都当作国学极高明的地方,实在很难自圆其说,不过他却搅绕不清,曲为辩护。至于国学不可复制与包罗万象,其雷人程度就太高了。他说国学不可复制,在于他认为中国人的历史、文字、信仰与哲学理念都是连续的,这在世界上是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的。

至于他说国学包罗万象,不用多方例举,只用他自己将法家排除在国学之外,就可以知道他这命题的虚幻性。“严格说来,君学不在国学之列,因为法家的‘法术势’等驭臣术并不在国学之列。国学是以儒家为主流的,儒家的政治观是中庸的,并不刻意偏袒君主。”(p.266,广西师大出版社2013年5月版)一方面,他说国学包罗万象,另一方面他又以自己的好恶将法家剔除在国学之外,因为法家的名声实在烂到不好为它打圆场。但儒家带给国人的灾难真比法家少么?如果说法家过于赤裸裸地为君王服务,而儒家也只不过是上了一层釉彩,充斥着更不易察觉的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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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点国学是应该的,知道一点中国传统文化也是好的。但以为国学包打天下,像那种搞杂耍摆摊,推销大力丸似的,就能使自己与国民的生活,变得好起来,无异于痴人说梦。说国学读得越多,越对自己和国家有利,那你就要替我们证明以前从小就背很多“国学”(含十三经)的人,便是国家的希望,能解民苦于倒悬。倘真有这样的人,就不会频繁的朝代更迭,杀人盈野,诸种灾难肆虐了。

现在学国学,就像练毛笔字,其实用性大大降低后,于审美养性,不无作用,你要拿来拯救中国社会及艺术,无异于缘木求鱼。况且现在再厉害的大书家,未必写得过一些古时的账房先生。同理,现在国学好功夫好的,也未必如彼时浸淫在传统文化中的人,于国学有很深的研习。懂再多的国学,只可增添个人小情趣,无助于社会大现实的改进。

正如李鸿章在面对别人诬他变革就是康(有为)党时,他说: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换言之,若国学可以包打天下,何必等到今天你来呼吁呢?你把国学视作生意来做也就罢了,还以为可以当作谶纬之学来行世,那就未免太托大了。

【责任编辑:胡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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