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骆以军

骆以军,台湾中生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作品以小说为主,兼及随笔、诗歌。长篇小说《西夏旅馆》2010年获得“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首奖。著有《经济大萧条时期的梦游街》《西夏旅馆》等。

猴脑的故事

导读

时间在这里变糊变稠了,我怀里的小猴子,变得奇重无比。我低头看看,他成了一种复视、影绰的形象,像吴哥窟壁画上那些婆罗门和天神的群像里的猴头人身。

这总是非常难以说明。

我们围坐着,桌子的中央放着一只小猴子,他的眼球中央晕开像无数金针那样的辐射光圈,但很怪那个配置,使得他的脸露出一种老头的狐疑、不信任的表情。

当然这样的对位,让我想起从小听过的,中国人吃“猴脑”的残酷场景:据说他们是把猴子脑壳一半箍锁在圆桌正中的一个洞,猴子的脸、身体、挣扎的手脚就在桌下。所以猴子会看到围着它的一些人类并坐的腿。然后他们在桌面上,用小锯子锯开猴的上半头颅骨,那自成一碗盅,里头塞满的白色、粉红、油亮黄色的脑,就是不用蒸煮、自体温热的美食。他们拿着汤杓,将那活生生的猴脑,匙匙挖舀进自己面前的小碗,开始品尝那个新鲜、绵细、滋味浓郁的豆腐般的仙品。

但这故事传递时,那说不出的阴惨恐怖,正在于你想象那桌面下的猴,必然会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吧?或剧痛(自己的脏器,不,大脑小脑正被人挖走)造成挣扎使桌面震跳吧?难道这种围坐着享用美食,美食本身的痛苦,也设计成进食的趣味之一?

不,不要太快下结论,说什么中国这个文明就是变态残忍的传统。那立刻会有人捍卫回嘴,那法国的A片还有一种对着镜头,将一个美女活生生用各种剪刀、锯子、锉刀、钳子,开膛破肚的类型呢!这个“猴脑宴”的设计,将猴子箍住脑门的方式,怎么就让我想起美猴王的紧箍咒呢?这群人围坐着一汤匙一汤匙挖着猴脑,啧啧品味时,会不会有一个幻觉,他们越过了文明的某条边界,此刻他们自觉化身成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太上老君、王母娘娘、观音、二郎神、托塔天王,甚至有个最唯诺小咖的就是唐僧?那一口口咀嚼用舌舔吮的猴脑,咽进咽喉是否就是将这猴子,他翻滚、穿梭所见所记下的文明史,像计算机随身碟那样“灌”进这个吃的人的大脑里。

猴子一路冒险,看到的人世苦难、战争、愚痴,或某些人情美好的时刻,那个野性、顽皮,收摄于猴脑里的记忆档,可不是这些仙家官员能凭己力得到的经验值。在计算机网路还没发明,还无法作大数据信息移转的辰光,怎么办?吃了他的脑

我们此刻围坐着,桌的中央放着这只小猴子,不,应该是拴着,一条铁链带着铁环拴着它的左脚,铁链穿过桌中央一个圆洞(原本应是插一把露天酒吧的大遮阳伞),垂到地面钉锁在水泥里。我,老派,西特林,大小姐,胖女孩,胖女孩的母亲,还有许多个夜晚我曾在老派的酒桌上,一面之缘,听过他们故事的老家伙,我们的脸上,都带着薄薄一层惭愧,或羞耻,好像不该这样看着那猴子赤身裸体站在我们脸部同高的水平位置。为了化解那个尴尬,在座的男性,都掏出自己的烟,点火,抽将起来。

老派哈哈干笑一声,说:“这就是美猴王吧?”

我想,这真是难以说明。

在座的,我是外省人,我的脑壳如果剖开,里头有一大坨的大脑皱褶,都是记忆着我父亲的故事:永和老家庭院里的梅树、桂花、杜鹃、棕榈、枇杷树、九重葛;父亲光着赤膊在玄关阶梯晒书、拿鸡毛掸子把翻开书册的灰掸去,然后放在那一叠叠书堆中。他的逃难,港口如蛆虫的人群,侥幸能和那些胳膊、扁担、绳绑的皮箱硬角挨挤、登船。他的老家,我的爷爷、奶奶。他跟我们说那天的肃杀、恐惧。到处都是溃散的散兵。然后他逃到定海,那里更是大批的溃败部队,人心惶惶,所有人原来的身分都散碎了。谣言漫天飞。走私烟、米、鸡蛋、面粉……时不时有人被绑去枪毙,但人们更大的焦虑在于身份证明,能否拿到船票。

然后是他死去的那晚。可以在丧棚摆板凳开讲,讲他这生的流亡故事,讲个一千零一夜。但另一部分,后来我听到的,我父亲这样的外省人,来到台湾,那流亡颠沛、失去家园,成为孤儿,这样从二十岁到七十五岁中风倒下,时间的背面,和他一样口音的人,我不知道是怎样的人,黑着黑衣,在岛上戒严,逮捕那些藏在城市小巷阁楼、市场、学校教职员宿舍、小镇的木屋,甚至山里的不同意他们的人。或是,说着他们听不懂的台语的人。然后成为秘密档案里中性的名字,被枪决的人。这个叫做“白色恐怖”的幽灵,以一种说不出的乖异、阴郁,蛰藏在我这样的人的大脑间隙。使一切的故事都带上亮跳的灰影。

我看着桌子中央的那只小猴子,眼皮低垂,但时或从那细缝偷瞄一下围坐的我们,那像溪流波光粼粼闪闪的眼神,说不出是涣散、阴郁,或无辜。它在恐惧着吧?它在想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手,会像伸进恐怖箱,什么时候猝不及防伸进它的大脑吗?

我带着那小猴子跑跑跑,背后听见老派喊着:“别让他跑了!”但其实他们追不上我,老派的喊声只是让这街原本融于黑影和灯泡光晕之界的人们,从那些小店里探出头来,看着我,好像我是随机抢劫的瘪三。那些摇晃晕糊的人,会不会伸手抓我一把,或伸脚绊我一下。

但其实我从那阶梯跑下,我意识到这整栋建筑,像个罩子罩住一条时光倒流的破烂十字街,这里原本应是个传统市场,最角落的铺位原本堆摆着铁格鸡笼,里头关着黑、黄、白、棕羽毛斑斓的待宰的鸡;或有一摊应是案上铁钩吊着肢解的猪心、猪肠、血淋淋的猪肋排或一只腻白还没烧火的猪后腿,案上便放着瞇着眼缝的大猪头;或那放着一个个时期的大玻璃糖果罐、饼干盒、塑胶公仔、旧电影海报;有的则堆着大小普洱茶饼、坨茶,或易罐装的台湾老茶。

时间在这里变糊变稠了,我怀里的小猴子,变得奇重无比。我低头看看,他成了一种复视、影绰的形象,像吴哥窟壁画上那些婆罗门和天神的群像里的猴头人身。但一晃眼,还是满脸惊恐、毛茸茸的小猴子。

有一只手从那其中一个框格伸出,把我们拉了进去,那像是在无数盘旋鸟群翳遮的乱影中,被拉进一个更昏暗的处所。在这个小格铺里,几乎是脸贴着脸,我看见一个头顶光亮,唯耳际上各有一小块白鬓发,满脸笑意的老头。

他说:“这是个好猴子啊。”

【责任编辑:赵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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