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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岚,专栏作家,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现居美国东北岸,写字是一生的爱好。新著《美国不再伟大?》

那些留在美国的富二代们图的是什么?

导读

国外生活安静,没有拼爹或者拼这个那个的压力。

纽约有一个“七堂”, 是喜欢古琴的朋友老葛创立的风雅组织, 每周五晚都有活动,从古琴演习延展到品茶、中国书法、表千家插花、文化讲座。他们的品茶和古琴表演在纽约这一带小有名气,有时会去博物馆的文化主题会上表演。

参加七堂活动的主要成员是国内来的85后90后留学生, 青春貌美,生活无忧,衣着光鲜,不像我这样工作家庭孩子缠身的中年人,即便有体力也难有余暇周五下班以后跑出来品茶。

我只参加过两次他们的茶会, 认识了自称“小粉红”的长沙小哥 A。散会后我们从七堂所在的东百老汇街,横穿唐人街社区和纽约市政大楼,到达6号地铁站。这一路,A滔滔不绝地谈下城旧建筑的掌故。那时他在纽约大学读大三,理想是学成回国。A 应该是移民出来的,回与不回,合法居留的身份都有。

百老汇大街且林广场上的林则徐雕像百老汇大街且林广场上的林则徐雕像

A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可以跟我平静地解释“帝吧”是怎么回事的人,他讲述内部成员之间的牢固友谊,“除了意识形态,还有青春文化,就比如美国这里的漫威漫画,电声音乐舞会EDS”。A中英文皆通,知识面非常广泛,跟他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

在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到纽约这一带已经有许多这样的85后90后中国留学生,他们在这里过得很滋润。这些人当中有的是在校大学生,有的已经毕业,在纽约做一份小工作。在“七堂”喝茶弹古琴的这一小群可以算这些人的样本。在纽约的各种文化活动,博物馆新展,画廊开幕式上,会见到这些中国来的年轻人们。他们被称为“新移民”。

所谓“新”, 是区别于我们这些“老移民”。老移民是留学生过来,出国时没有从国内带多少美金,也不可能带多少美金,一切从头开始。新移民不同,他们是带了钱出来,有的富二代是一落地家里就已经买好了纽约的公寓。可见豪奢。

皇后区的法拉盛周末满街都是这些年轻人。新开的奶茶店,高档的点心咖啡厅,各种各样的店面漂亮的小吃店,就是以这群人为主要顾客的。而原先的港味很重的大班,美心饼屋属于我们这些中老年老华侨。周末这些新移民的涌入,唐人街和法拉盛的街景都变得时髦,也因此飞快地炒高了房价。

法拉盛法拉盛

自从认识A以后,我又认识了更多的与他同年龄段的留学生。不久前我知道A并没有回长沙,A 和我认识的其他90后留学生一样,毕业后都爱在纽约待着。

另一个海归上海的朋友的女儿,纽约大学毕业,也是类似的情形——放着国内的好工作和人脉不回去,宁可在纽约的广告公司干一份小工作,跟朋友合租公寓。问起原因,无非是国外生活安静,没有拼爹或者拼这个那个的压力。这些国内出来的年轻人,其中不少有父母贴钱资助房租。若是富二代,也有直接在纽约买房的。

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末,出国留学在国内一直被叫做“洋插队”———人生受二茬苦,遭二次罪的经历。到了现在,无论是富二代还是中产二代,海外忽然变成“压力小,安静生活”的避风港。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只能说走出国门“到世界去”变成新常态。

不仅是新常态,国外生活的孤独,族群内攀比少,反而变成“压力小”这种环境优点, 这一点我绝对想不到。“悠闲”“安静过日子”“不拼命”,在我成长的词汇里几乎跟“懒”“没出息”和“混日子”等同。什么时候开始压力小,不打鸡血,没有远大理想的生活变成优点了?这些二代们在纽约的小时代, 说到底是有家里的钱支持着的。

但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新移民的定义就是如此———现在国内来的投资移民也好,特殊人才移民也好, 他们都是在把国内的钱搬到美国,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去花。我的一个同学十年前从南京投资移民到多伦多,虽然有一个年薪6万多加元的工作,但买房买车的钱都是他国内工作的积存。

纽约华埠纽约华埠

再说教育上的事。过去一直流行“美国中小学什么都不教”,“上学就是玩”的印象,近年来有一个反转:为了爬藤上名校,国外的精英高中学生和家长有多拼。证明这种说法的,是美国精英高中生的闪亮的履历,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做几个义工,同时参加几个乐队,还练数种体育项目,学习并考过近20门AP 考试……非常拼命非常焦虑。

这个说法没有错。美国高中的最后两年,为了能长时间开夜车写作业,高中生普遍喝咖啡甚至偷偷吃止疼片等兴奋剂性质的药,父母也拼命找升学指导,找人帮孩子补习提高SAT成绩。在升学的纠结焦虑和抓狂上,中外父母是一样一样的。

但之后的故事中美不太一样。在美国真要是爬不上藤,也不是断了人生前进的路。上不了哈普耶这几大藤校还可以上州立大学。反正有一个大学甚至是两年的社区大学上,结局也不会太差。上行道拥挤,下行平坦——不能发达但也不会沦落,勤奋过日子总可以的,这种“不会太差”,跟前面说的二代们觉得国外日子安稳的感觉相似。百分之一的金子塔阶层做不到,做一个庸人,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在这个移民社会也还能过下去,加上友谊,亲情,加上国内的经济底子,所以这些二代们都愿意在纽约平安度日如小年。

关于美国平安度日的蓝领的真实生活,去年有一本很热门的非虚构,《长途跋涉》(The Long Haul),这本书上了2018年美国畅销书以及年度好书排行榜。作者费·墨菲康州出生,毕业于缅因州的“科比学院”(Colby College)。 他1980年拿到长途运输司机的驾照,开始跑长途, 一做就是十年,然后停业。2008年他重新上路,又开始做卡车司机。他驾驶的是那种叫“十八轮”的加长大卡车,也就是国内说的两节厢高护栏厢式货车。他的业务不是运煤,而是帮搬家公司运送顾客的家私。行程横跨美国从东岸到西岸,历时一两个星期。跑一趟车能净挣两万多美元。钱不少但挺辛苦。

费·墨菲的《长途跋涉》费·墨菲的《长途跋涉》

他结婚后定居在马萨诸塞州的一座岛上,停业时他竞选并当过小岛的镇长,商会会长,岛上飞机场的管理专员, 消防队队长等公职, 属于社区组织积极分子,民间骨干。这些公职都属于美国遍地都有的小镇上常设的民选芝麻官,极低的薪水又不可或缺,为居民分忧解难。

墨菲从事的长途搬家属于搬家行业里的高端服务,家具搬上和搬下卡车都需要他雇专门的劳力来做,他不需要插手。顾客来自于社会的中上层,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教授。墨菲多年来走南闯北,攒了一肚子故事,被《纽约客》书评人称作“操作方向盘的马克·吐温”。书评中把他日夜奔波在路上的司机生涯比作24小时不下线随叫随到的IT 后台服务。按照两个星期挣两万美元这个收入,墨菲送两趟货,就是一个办公室文员一年的基本薪水。墨菲一年挣的远不止这个数。

IT 业属于白领中的热门行业,搞长途运输的卡车司机属于蓝领,虽然收入差不多,绝对是不同的阶层。有媒体把《长途跋涉》称为《乡下人的悲歌》这本书的姊妹篇。但《长途跋涉》里展现的人生比《乡下人的悲歌》里各种惨和挣扎要幸福多了,墨菲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个人教育上都比西弗吉尼州锈带的穷人强。他父母是插图艺术家, 他读的科比学院是美国排名前五十名的人文学院。墨菲没有落进底层穷人的吸毒酗酒的陷阱,所以他过得蛮好,还出版了畅销书。

《乡下人的悲歌》中译本《乡下人的悲歌》中译本

网红心理学家乔丹·皮特森(Jordan Peterson)谈到他的一个功成名就的病人的病状——-心情不好,觉得自己人生没有价值,比不上自己大学时的同屋,郁闷。皮特森很好奇,问这同屋何方神圣,到底何德何为?病人说同屋是伊龙·马斯克。皮特森回答: 那没办法!跟马斯克比,全球70亿人都要被碾压。

一个社会的正常组成是既有马斯克这样的不世出的天才,也有马斯克的室友以及皮特森这样的庸才作社会的基数。精英和强者存在,强则可以飞黄腾达,而庸人和弱者低到尘埃里,也能过得现世安稳,这才是一个成熟稳定的社会。

【责任编辑:胡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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