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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岚,专栏作家,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现居美国东北岸,写字是一生的爱好。新著《美国不再伟大?》

深度无聊才读书

导读

公共图书馆是美国小镇生活的灵魂枢纽。

2000年我辞去纽约的工作随家人搬到密西根州的大学城安娜堡。 到那里的第一个星期,参加新教授家属的迎新会。迎新会上有各种校园俱乐部摆摊招募新会员——毛衣编织会、午餐会、手工会等等,其中光是读书会就有数家。

这些读书会按所读的书分成“侦探书会”、“传记书会”、“神秘超自然小说读书会”……其中人气最火的,是一个叫“密西根大学新居民读书会”的。密西根大学像所有的巨无霸州立大学,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个学年都有新招的教职工以及世界各地前来的访问学者,于是学校想出这么一个读书会让校园来客有个由头每月聚会联谊。

这个读书会本来是迎来送往性质的,没想到日益壮大,新成员不停地增加,老成员也不肯离开。为了控制成员人数,这个读书会对与会成员有严格的要求,每次读书聚会必点卯记录,三次不到会者必须离群。书目不限文类题材,只要是五个以上会员投票表示想读就可以进入年度篇目, 一个月一本,一年一共十本书, 暑假歇停; 最绝的是,每次聚会读书,与会者对书的评论有专人记录, 会后由读书会“主席”整理,统一公布发言记录。这种记录在案的操作是一个在家带娃的律师提议的,也由她来执行。每个会员的读书功课都完全透明。

读书会的这套制度迂腐严格,像高中语文课交作业,也正是这一套每次必执行的制度,让这个读书会不改初衷,多年坚持下来。在后来自己组织读书会时才体会到“严格”的必要性, 过度自由的读书会很快变成八卦闲聊的午餐会,或者成员不按时读书而散伙。好书虽多,但成年人有更多的理由不读书。

2000年前后是美国全民读书会最流行的几年。那个时候东德克萨斯州一家美容发廊的主人,凯西·派特里克,因为喜欢阅读而在发廊里办了一个读书会, 帮顾客洗剪吹,烫发,做脸的同时不耽误读万卷书。这家读书会命名为“纸浆皇后”(Pulpwood Queens),最初只有六个成员,彼此还都不认识,迄今“纸浆皇后”读书俱乐部已经发展成全世界最大的读书组织, 全球11个国家有350个分会,成员男女都有,从20岁到90岁不等。

纸浆皇后读书会的活动纸浆皇后读书会的活动

美国参加者最多的读书会,当然是话题秀女王奥普拉1996年秋开始的电视读书会,鼎盛时有超过一百万人的会员参与每月读书。作者的小说一旦有幸被选中,流量跟着奥普拉秀的海量收视率走,码洋销量极容易超过百万。不日作者平步青云,进各种媒体的名人采访,浩大热闹,名利双收,而且还顶着高雅的读书名义不沾铜臭。

奥普拉电视读书会(Oprah's book club)奥普拉电视读书会(Oprah's book club)

2011年一个市场统计,被奥普拉读书会选中而畅销的书,总销量超过55,000,0000本。可见这个读书会能量之大,对小出版商可以说举足轻重。“奥普拉效应”在美国出版界指一旦被她选中即行销百万的造星效应。

可是呢,万事万物都有两面,大有大的麻烦。奥普拉读书会自从建立以来有过几次大的争议,包括因为曝光非虚构作品《一百万的碎片》细节虚假,当众揭穿造假作者以及出版社,也包括纯文学作家弗兰岑对自己的小说《纠正》被奥普拉选中而不屑一顾。 弗兰岑觉得自己的杰作应该曲高和寡而不是与其他的畅销书为伍, 这种精英主义的态度被奥普拉狠狠教训,以至于弗兰岑不得不道歉。这段纯文学作家跟奥普拉的梁子直到他的第二本小说《自由》出版才解开。《自由》再次被选进奥普拉读书会的阅读书目。

小说家弗兰岑小说家弗兰岑

奥普拉的读书会到2011年停止, 理由是主持人因为时间太紧而跟不上每月一本书的阅读节奏。奥普拉读书会参加者超过百万,当于一场阅读的人民战争。但令人惊奇的是,它的群众性并不影响读书的私密特征,尤其在许多原本没有读书习惯,只看电视消磨时间的家庭妇女中, 奥普拉读书节目有着令人感动的心灵治愈效果。这也是所有严肃媒体对奥普拉秀这场读书盛举赞美有加的原因, 多少与书无缘的人意外地从书中找到心灵的慰藉。据统计, 每年美国民众中参加读书会的人数达到五百万, 越是没有太多娱乐活动的小城镇,读书会越活跃。

中国有句话,“无聊才读书”,意思是你没有事可做所以才去读书。“无聊才读书”这种说法在现今社交新媒体发达,时间碎片化的时代尤其不准确。阅读所要求的安静的时间,安静的内心恰恰是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后现代社会的奢侈品。无聊可以刷手机,无聊可以看抖音快手,有光有声有彩蛋。读书是冷门的事,是独自面对自己的古老消遣。

德国柏林艺术大学的韩裔教授韩炳哲对后现代社会有一个深刻的概括:焦虑泛滥,过度活跃,注意力分散化。他提出让人真正放松的办法是一种“深度无聊”,即类似于王维“静室虚生白”的沉思生活, “只有深度专注力,才能结束飘忽不定的双眼。只有停留在沉思之中,才能进入悠长,从容的状态,…..消除一切过动症状。”“睡眠时身体放松的最高形式,那么深度无聊则是精神放松的终极状态。”这些引言来自于这位德国教授的书《倦怠社会》。深度无聊中读书,近于沉思打坐的状态。

韩炳哲的《倦怠社会》韩炳哲的《倦怠社会》

这些年新媒体的种种科技花招更新换代速度越来越快,电视式微, 奥普拉秀的观众量也在减少。奥普拉读书会从2011年休会,到后来几次恢复,其规模已不似以前那么风光了。反而是小镇公立图书馆的各种读书会一直都没有停过。大图书馆比如亚裔人口聚集的纽约皇后区的法拉盛图书馆,一年中几乎每个周末都安排了各种语言的新书发布会,各种语种的读书会多如牛毛。再大的图书馆比如布鲁克林图书馆,甚至有财力可以邀请国际知名作家前来。印象深的是诺奖获得者、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被邀请来做文学讲座,惊动了整个纽约城,倒票的黄牛们在馆外聚啸高声卖票,图书馆控制不了局面不得不报警,焚琴煮鹤。

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代表作品有《修道院纪事》、《失明症漫记》等。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代表作品有《修道院纪事》、《失明症漫记》等。

我们这里的图书馆读书会没有纽约那么热闹,但一年中还有专款每月邀请作家来做讲座,搞创作谈。诺奖作家请不起,70后、80后实力派作家还是愿意来的。因为一旦被图书馆选中读书会阅读篇目,图书馆购入几十至一百本样书。这个规模,没有一个作家会忽略不计。美国没有作协给不写作的作家发工资,作家收入纯靠稿费和版税。图书馆邀请作家前来签名售书,顺便搞个讲座,作家很少会耍大牌说不。

公共图书馆是美国小镇生活的灵魂枢纽。它不仅是一地的资讯中心,也是聚人气,集流量的地方。你走进图书馆,靠近门一排书架,同样一本书几十本码满一层书架,不用问,那就是“读书会”这个月的篇目了。我读过两本村上春树的英译本小说,都是这么跟着公共图书馆的读书会一起读到的。这种读书会面向镇里居民,不是会员制,不需要专门报名,缺勤不来甚至不读书的话也不会被扣分批评。

我最怀念是在香港,一群背景相似的留学生海归者组成的读书会,书目既有中文也有英文,选书范围很广,既有《乔布斯传》,也有《黑天鹅》这种艰深的统计学专著,在那两年里我读了不少好玩有趣的书。离开香港之前,我们还请北岛来跟我们吃饭谈书。那个时候大家意气风发,每一次读书都可以畅所欲言, 闲聊风轻云淡,自由自在,幸福的好日子仿佛永远可以继续下去。

【责任编辑:胡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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