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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岚,专栏作家,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现居美国东北岸,写字是一生的爱好。新著《美国不再伟大?》

20世纪的父母,不可能给21世纪的下一代指定人生道路

导读

希布斯说像杰森这样带药入学的在校园中高达学生总人数的25%!所以在接受采访时,这两位作者把校园精神疾病比作“疫情”绝对不是夸张。

近些年,美国大学校园里自杀事件频发,跟这个时段恰好是青春期,青少年心理状况不稳定有关——这个时间段是青少年的多事之秋,集中了各种心理问题,这些都不是新闻。但职业心理分析师从自己孩子发生的心理问题谈起,把大学中泛滥的精神疾病比喻成“疫情”,还是第一次。

《抑郁年代:帮助孩子安度大学生活》(The Stressed Years of Their Lives: Helping Your Kid Survive and Thrive During Their College Years)今年4月出版,纸书在亚马逊上已经断档,在读者中引起的共鸣可想而知,也可见大学生精神心理问题之普遍与迫切,市场对大学生心理问题这个风险敞口有多大。

本书作者之一安东尼·罗斯坦,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也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宾大附属儿童医院的心理医生,同时兼职宾大学生的在校心理辅导。另一位作者珍妮特·希布斯是心理学博士,从事家庭心理辅导师15年了。把这两个心理医生联系起来的,是希布斯的儿子杰森,他在上大学的第一年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春假以后就不想返校上课,他跟妈妈坦率承认自杀的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希布斯最后求助于罗斯坦教授,请他对杰森做心理诊断、提供治疗方案。

杰森心理案例的复杂之处在于,抑郁症药物对他不起作用,他是两极症而不是抑郁症。从进大学起,他就是带药上学,在学校也有自己的心理辅导。希布斯在电台采访中说,在入学前他们访问校园,学校是否给学生提供足够的心理辅导是考量的一项。孩子一旦离开父母,开始独立的大学生活,他们的心理问题会随着自理能力差、时间安排不当等具体生活细节管控失当而突然爆发。校园里的心理辅导所在的楼,却被大学生视为学校里不挂牌的精神病院,进去求助是相当丢人的事,所以杰森在焦虑严重的几个月里,宁可跟同学诉说也不肯去找学校的心理辅导。希布斯说像杰森这样带药入学的学生,在校园中的比率高达学生总人数的25%!所以在接受采访时,这两位作者把校园精神疾病比作“疫情”绝对不是夸张。

在知道杰森的故事之前,我接触到的心理上出问题的大学生基本都是亚裔群体,我甚至不自觉地把心理问题归咎于亚裔家庭特有的虎妈教育,逼着孩子成功最后逼出了毛病这种思维逻辑。但听两位心理医生的访谈,却发现我这种“自黑”并无太多事实基础。比如杰森在春假结束准备返校的一刻,突然告诉母亲他不想再回大学念书,他一直有自杀念头等精神恐慌时,作为职业心理医生的母亲的心理活动居然是“心疼钱”——“你不能再坚持两个月,好歹把这大学第一年上完。”除了钱上的考虑,还有家长的虚荣心,比如希布斯自己有博士学位,她对儿子不想读完大学这个决定有本能的抵触,按她设计的儿子的人生道路,原本是一条学院之路。可见望子成龙,是普天下父母共有的心理啊!

高昂的大学学费,越来越激烈的大学入学竞争,一步都错不得的成功路径,家长的过度掌控,高中时为了申请履历漂亮而过度学习,没有一分钟放松,弦绷得太紧……都是这场大学焦虑疫情的病源,这种外部原因的诊断其实了无新意,没有任何出人意外之处。中国高考多年来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想到现在过独木桥的是美国大学生了!希布斯说她曾经相信“考上一个一类大学是成功人生打开的正确方式”,听着真是太熟悉不过啦!

《抑郁年代》这本书里最具有价值的部分,也是对饱受心理问题困扰的亚裔群落最有参考价值的地方,是书中详细记载了对杰森的治疗过程,以及希布斯作为母亲和职业心理医生的观察、反思。罗斯坦“两极症”诊断是治疗的关键,因为之前开的抗抑郁的药物对杰森并不起作用。作为母亲,希布斯开始认真对待儿子的自杀风险,调整对儿子的人生期待,开始接受儿子不回去上大学这个决定。一切以治疗为重。杰森在休学后慢慢恢复到正常的轨道,他在母亲的坚持下去社区大学修课,保持了大学生应该有的生活和学习节奏,而不仅是单纯作为心理病人缩在家里孤立于社会人群。他想写作,母亲就建议他找一份轻松的工作,挣薪水的同时在业余时间写作。

与母亲全力呵护的态度相反,在听到杰森的绝望声明时,父亲的态度很直男,他建议儿子扛过去(tough it out),只要扛过去就会好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种“扛过去就好”是非常典型的家长反应。但事实上杰森已经扛不下去才跟父母开口的,了解他情况的朋友鼓励他跟父母交流,说实话。所以春假结束前那场突然的坦白,几乎就是救他的唯一的窗口时机。错过了,或者按照他爸爸建议的“扛过去”,后果不堪设想。希布斯医生做了正确的决定,她立刻买了一张机票,搭乘儿子之后的另一架航班跟到学校,帮儿子打包,办理离校手续。

不知道有多少不幸的家庭,错过了这最后的呼救,失掉唯一的求生窗口。

这本书的“光明的尾巴”就是目前杰森的生活状态:他在一家医院做生物机械师,修理医疗器械,同时他写作的长篇小说接近尾声。希布斯医生谈到儿子的成就时语气里满满都是骄傲:“我绝对想象不到杰森能走上这样一条人生道路。”

本书的两位作者都有博士学位,他们各自的孩子却都不想走学术的路,甚至都不想读大学——杰森做了机械师,罗斯坦教授的儿子搞有机家禽养殖,做了厨子。希布斯医生总结:“我们这些20世纪的父母,不可能给21世纪的下一代指定人生道路。”她达到这种认识,是在千辛万苦,提心吊胆把儿子从绝境中救回到正常状态之后。生死的大磨难让她可以看透,看透自己的虚荣心,看到什么是最重要的。

认真面对心理疾病,及时治疗,杰森母子绝对是幸运的成功案例。这一点,也是与悲剧发生的亚裔家庭真正的分水岭。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的作者录音采访一出即在美国的社交媒体上刷屏——这本书最宝贵的就是它的真,敢于从自家事说起。

亚裔群体是美国心理疾病的高发群,一直对心理精神疾病讳莫如深。这种传统不是没有人想打破。加州一位华人父亲在儿子自杀后是如此自责,遂辞掉工作,到各地华人社区作心理健康的普及讲演,他的勇敢是华人社区里少有的。

但愿这本书能在国内的父母中引起同样的反响。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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