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赖建诚

赖建诚,巴黎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博士(1982),哈佛大学燕京学社访问学者(1992—1993)。台湾清华大学经济系教授,专攻经济史、经济思想史。著作有:《边镇粮饷:明代中后期的边防经费与国家财政危机(1531—1602)》、《梁启超的经济面向》《经济史的趣味》《经济思想史的趣味》等,并译有雷蒙

屠杀北美野牛的元凶:国际皮革贸易

导读

人类的恣意需求,是经济动物迅速萎缩或灭绝的元凶。人类对野牛的威胁,只是对竭泽而渔的个案。

背景

美洲野牛的学名是(Bison bison),这和人类的学名(Homo sapiens sapiens)一样,都是“只此一脉,别无分支”。“Bison”的俗名是“Buffalo”(水牛),这是不正确的称呼,但已积非成是,本文仍用野牛来指涉“Bison”。

北美洲野牛(Bison bison),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北美洲野牛(Bison bison),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野牛迅速萎缩的状况如下图:最浅色部分是原始的存活范围(人类猎杀之前);稍深色是1870年的存活范围;最深色黑点是1889年。我们得到简明的印象:半世纪间从大面积萎缩到点状。若以数字来表达,1800年之前约有6000万头,1830年4000万,1870年550万,1889年美国境内541头(你没看错)。二战后恢复到5000头(美国)与1.5万头(加拿大);2000年北美约有36万头,暂无灭绝之虞。

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接下来看大屠杀的证据:堆积如山的牛骨等待磨成肥料。肉会制成罐头,皮革呢?西部电影里的牛仔,枪带与枪套是牛皮做的,马靴、马缰都是。问题是:19世纪末之前北美的人口总数,还比不上被屠杀的野牛总数。这些皮革到哪去了?答案很简明:出口到欧洲赚外汇。欧洲人(或国际皮革贸易)对北美野牛的贡献,正如《晋书》卷69《列传》第39所说:“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堆积如山的野牛骨等待磨成肥料(1892),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堆积如山的野牛骨等待磨成肥料(1892),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出口灭绝论

用经济分析的语言来说,大屠杀有三项主因:(1)野牛皮的价格,不会因供给的变化而变化。通常是供给增减,价格会跟着跌涨,但野牛皮的价格,19世纪下半叶却反常地稳定。(2)政府对屠杀野牛没有管制措施,几乎人人可自由猎杀。(3)欧洲的制革技术创新,使得大量野牛皮具有商业价值。过去的三合一见解是:(1)军队迁移造成屠杀;(2)铁路开发破坏生存空间;(3)土著猎杀这三项解释都对,但只是必要条件,要把这6项因素合并,才有较完整的解释。

本文的新意是,上述6项重点内的国际贸易面(欧洲对美国皮革大量需求),才是大量屠杀的主因,但这需要坚实证据才能定案。问题是:19世纪下半叶野牛皮的出口数量,并无海关的完整数据,也容易把野牛皮和饲养的牛皮混为一谈。这就需要靠统计推论,估算野牛皮出口量的系列数据。既苦于无可靠信息来源,就必须从报纸、私人日记、商业指南、拍卖公告、欧洲各国(尤其是英法德)的牛皮价格,做各种统计推算,这是泰勒(Taylor,2011)的主要贡献。

1913—1938年间通行的野牛镍币,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1913—1938年间通行的野牛镍币,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这些直接和间接的数据,都指向一个重要结论:北美野牛的迅速萎缩,主因是出口灭绝。支持出口灭绝论的主要证据,是1871—1883年这13年间,竟然密集输出约600万张野牛皮。背后的意义是:出口的皮革质量要求较高,若加上淘汰的不良品与次级品,总屠杀量约900万头。这和前面的地图(1870—1889年间的野牛分布点迅速缩减)基本上相符。

野牛事件的重要特点,是短期密集有系统的作为:1870年之后的十年内,就少了一半,这是“大平原的大屠杀”(slaughter on the Plains)。有何证据能把大平原的屠杀,和欧陆皮革市场建立起因果键?以下会用数据显示:(1)野牛的屠杀与牛皮出口呈现密切相关。(2)牛皮出口与欧陆的进口呈现密切相关。

野牛肉罐头,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野牛肉罐头,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出口灭绝论若成立,过去的各种推论与见解,例如铁路开发破坏栖地、土著猎杀,就显得次要或甚至难以成立。出口灭绝论能成立,核心论点是:(1)从需求面来说,欧洲对皮革的强劲需求,造成国际价格长期稳定。(2)从供给面说,就算北美密集屠杀,大量出口牛皮,也不会造成供给过剩,皮革价跌。(3)既然有杀就能卖,价格也不跌,政府也不管,那就没理由不做了。

背景环境

19世纪下半叶,要在广袤平原中短期间内灭杀,需要运输条件与加工业配合。太平洋联合铁路在1860年代,沿着Platte谷兴建,猎人搭火车沿途捕猎,创造出一条“猎杀走廊”:把猎人送到猎地、把猎物向东部运送出口。当时尚无冷冻设备,皮革必须初步处理后装船,牛肉用盐腌制(如香肠)或烟熏保存,并不外销。

另一项原因,是草原逐渐开垦成农田,减少野牛生存空间。但这项威胁并不关键,因为1860年代大草原,人口总数不到17万人,农家占地不到1%。南北战争期间(1861—1865),因忙于战事而缓和猎杀,但影响不大,因为主要战场与战役,大多在无野牛或野牛数少的地区。

真正的杀手来自大西洋对岸:欧洲的制革业。1870年左右,英国和德国发展出新的处理技术,能把美洲野牛皮制成高价值的各种制品。北美原住民对野牛的处理方式是:冬季牛肥时,食用牛肉、肝、脂肪,牛皮因油多处理费工耗时,缺乏加工原料与揉革技术,手法还很原始,无法发挥商业价值。

有人说美国在1870年代,已从英德学到这套制革技术。就算美国有这套技术,以19世下半叶的市场规模和购买力,也无法消化庞大规模的宰杀。欧洲的购买力与市场强度,加上制革技术效率化,是野牛命运的交叉双刃。

北美洲野牛(Bison bison),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北美洲野牛(Bison bison),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美国商人的做法很简单:把肉品留在国内,皮革初步处理后运往英国加工。英国下的订单通常每批都超过万件,美国东部的出口商,派人赴西部收购牛皮,简单干燥后运往纽约或巴尔的摩港。牛皮运到伦敦时,价格还相当低廉,由于到货数量庞大,甚至还需要暂停进口。

1871年冬与1872年春间,某家英国公司订购500张牛皮,表示若初制成功,会续购“无上限的数量”(unlimited number)。那时已有人预测:照这个趋势不出几年,美洲野牛可能就会灭绝(引述自1872年8月17日London Times,从纽约所做的报导)。英国的制革技术有专利吗?若有,加工厂的数量就有限。应该没有,一因找不到专利的记载;二因这种加工不像蒸汽机那种发明,需要给固定年份的保障;三因加工厂数量多,表示技术散布快,不会是独占性的行业。

加工后的牛皮用处很广,除了服饰、鞋类、家用,还可制成传动机械用的皮带,还可磨刮胡刀。制革技术很快在英、德、法流传,引发对野牛皮的更大需求。以法国西岸的港口Le Havre为例,1873—1876年间的《牛皮市集》(La Halle aux cuirs)周刊,就记载美洲牛皮到港的消息。再以英国利物浦港为例,1873年到港的美洲牛皮数量是93,498件,其他港口有各自的进口量。

由于出口需求量大,价格稳定,许多人加入这个行业。出口的皮毛要求去毛,这也需要大量劳动力,很快就形成庞大的一条龙:猎杀、剥皮、加工、装运、航行。虽然无具体数字可征引,下列模式应可显示这个行业的系统性。1872—1874年间,堪萨斯州大约猎杀300万头,此州猎捕殆尽时,猎人队南向今日的俄克拉何马州、西部德州、新墨西哥州东部。整体而言,猎杀行业急起速落,从堪萨斯州往南,7年不到就结束。

猎杀野牛,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猎杀野牛,来源:“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之后猎杀者就往北走,但遇到苏族印第安人的抵抗。1870年代末期打败苏族后,北太平洋铁路把猎人往西带,进入蒙大拿州大平原,1880年抵达Glendive,1881年就到了Miles City。北方的牛群1850年左右开始被猎杀,每年要送20万—30万件牛皮去密苏里州。铁路开发、摆平印第安人后,北方的猎牛在1881—1882年间走到高峰。很快地,商业猎牛在1883年时已开始下滑,最后一批无毛牛皮去运往东部是1884年。

统计推估

具体推估历年屠杀野牛的数量,较可靠的来源是铁路运送记录。三项原因说明这种记录不存在。(1)那是南北战争的时代,许多规范尚未建立。(2)猎捕地区多在荒野,管理松散,不是每个转运站都有明确记录。(3)猎杀头数与皮件数不相符,因为要汰除太小或质量不符的。有人大略估算,南方在19世纪末约屠杀370万头,北方的总数无可靠记载,难以推估。

还剩一条路可走:海关进出口记录。为何有记录?因为要课税。海关记录的优点,是年月日与数量明确,缺点有二:(1)记录是以重量计,而非件数,所以只能用重量推估件数。(2)如上所述,出口件数并不等于猎杀数。若要从重量与价值推算件数,前提是要知道历年的牛皮价格变化。

下表是1866—1885年间的牛皮价格,有三项指针:(1) WP是从Warren and Pearson物价指标,取得每件牛皮的价格。(2) NY是纽约商会年度报告内,每件牛皮的价格。(3)HP是支付给猎牛者的皮件价格。

1866—1885年间每件牛皮的价格,来源:Taylor (2011): “Buffalo hunt”, p. 3179 Table 11866—1885年间每件牛皮的价格,来源:Taylor (2011): “Buffalo hunt”, p. 3179 Table 1

下图是野牛皮出口的趋势(1867—1886)。牛皮分两大类:一是野牛,二是人工畜养的牛只(畜牛)。先看纵轴(左侧):这是野牛皮每年出口数量。纵轴(左侧)是畜牛的数量(单位:千头)。若提到野牛,就看左侧纵轴;提到畜牛,就看右侧纵轴。

牛只与牛皮的统计:1867—1886,来源:Taylor (2011): “Buffalo hunt”, p. 3180 Figure 2牛只与牛皮的统计:1867—1886,来源:Taylor (2011): “Buffalo hunt”, p. 3180 Figure 2

此图内有6条线,相当复杂,不易解说。简便的方法,是说明各线条的意思,请依线索读。(1)Total hides=野牛皮总数。(2)Cattle=畜牛只数。(3)Implied cattle hide export=推估的畜牛皮出口数。(4)Breed stock=配种用牛只数。(5)Buffalo hide export=野牛皮出口数量。(6)Cattle slaughter=畜牛屠宰量。

这是从美国观点(出口国)所显现的统计,同样重要的是,药用进口国的统计来对照。泰勒(Taylor,2011)只有英国海关的进口数据,德国、法国和其他国家的没有。困扰还是一样:我们的关怀是野牛猎杀数,但海关记录只能显示牛皮重量而非头数,所以还是要从重量推估件数。

推估的英国进口牛皮数量(1件=1头),1866—1897,来源:Taylor(2011): “Buffalo hunt”, p. 3186 Figure 3推估的英国进口牛皮数量(1件=1头),1866—1897,来源:Taylor(2011): “Buffalo hunt”, p. 3186 Figure 3

作者必须用反事实推论法:强烈假设每112磅的牛皮等于4件牛皮。估算的结果如下图所示,为何有3条线?那是统计方法估算的结果:(1)中间那条是推估值;(2)上面那条是95%信赖区间的上限值;(3)下面那条是下限值。简单地说,如果你相信作者的假设(112磅牛皮=4件=4头野牛),那么这三条线就是,英国从美国进口的牛皮件数(1866-87,1件=1头)的可能范围。此图显示几件事:

(1)1870年代初期之前,英国的进口数量很少。会出现负值,那是推估不精确(误差)造成的。接近零是合理的,因为在揉革技术突破前,英国没理由远从美进口野牛皮。

(2)技术创新后(约1871)进口数急遽攀升,1875顶峰时每年超过60万件。

(3)1878年左右又跌到零在线。

(4)法国的进口量没有类似数据,但若以顶峰期(1875)为例,英法的进口量大约超过百万件(英=60万,法=40万)。这和上图所显示的大致相符:1875年的野牛皮出口量超过百万张。

(5)1866—1887年间的数量合计,出口到欧洲(英法德)的总量,应超过350万张。

这就支持本文的基本假说:美洲野牛数量的急速萎缩,元凶是欧洲制革技术创新后,对美洲牛皮产生大量需求。这是需求面的影响,猎杀野牛就是要供应这批超额需求。世界市场的需求,才是远方的原凶。还有个小疑问:美洲的野牛皮,在1875出口量顶峰那年,约占全世界牛皮出口量的百分比?泰勒(Taylor,2011)告诉我们一个惊人的数字:3%—4%。

这传达了更严重的讯息:人类的恣意需求,是经济动物迅速萎缩或灭绝的元凶。人类对野牛的威胁,只是对竭泽而渔的个案。受类似屠杀之害的动物还有许多,例如:18世纪哈德逊海湾公司对海狸(beaver)的猎捕、北太平洋的海豹皮、北极圈内的弓头鲸猎杀。

【参考书目】

“American Bison”, Wikipedia.

Taylor, Scott (2011): “Buffalo hunt: international trade and the virtual extinction of the North American bis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1(7):3162-3195.

Dolin, Eric Jay(2010): Fur, Fortune, and Empire: The Epic History of the Fur Trade in America,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埃里克·杰·多林《皮毛、财富和帝国》,冯璇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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