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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波,专栏作家,新著《北京的隐秘角落》。

见花如见岁,见塔如见僧

导读

今天作为京城最古老寺院的潭柘寺,必然要生出许多传闻故事来,否则失去古韵神秘性如何吸引游客。

在京城,我常去的最远的佛寺便是隐匿于潭柘山深处的潭柘寺,30多年前这里交通不便,去一次要下很大的决心。记得十八九岁时我们是骑车从西郊北大到马鞍山山脚下,还有绵延二十里左右的山路,实在骑不动了,就招手搭去山西的运煤大车。当年这S021京昆路好像叫京大路(北京—大同),是一条主要的运煤通道,大车经常捎带去礼佛的或者去游览的路人,算是随喜了。大车会把我们放在鲁家滩,它再继续向山西方向开,我们则缓缓北上潭柘山。

一间古老的寺院累积了太多的陈旧往事。潭柘寺位于京西潭柘山深处,背依宝珠峰,自西晋永嘉年间开始有香火气,建嘉福寺,迄今1700年,如果说形成规模城池的北京城建设始建于辽金,则燕人“现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的说法并无虚妄。更何况,这个说法里的北京城应该是狭义的即朱棣建造的相对于南京而言的“北京城”,推到明朝起算,潭柘寺的确是老资历了。不过西晋年间寺院情况毕竟已地老天荒,比较清晰的历史痕迹则是自唐及后唐五代时期,文献记录更为清晰。

古寺以僧人灵塔的方式记录历史。正是因为有唐一代有华严高僧来此地重新振兴香火,重新开山建寺,则后续寺院历史便传承起来。唐代武则天万岁通天年间(696—697),佛教华严宗高僧华严和尚来潭柘寺开山建寺,他持《华严经》以修净业,潭柘寺就成为了幽州首座华严宗寺院,香火兴盛。

经历唐武宗灭佛,至五代后唐,著名的禅宗高僧从实禅师来到了潭柘寺,“师与其徒千人讲法,潭柘宗风大振”,才使潭柘寺走出“武宗灭佛”的阴影,重现盛况。潭柘寺也由此成为禅宗寺院。

华严高僧与从实禅师的灵塔建在离寺院有一定距离的莲花峰半山腰,经年荒废,好在塔铭存世。辽代僧人则葬在平原村,今天也难觅踪迹。而围绕寺院最近的两个塔院:下塔院——主要为金元明清历代高僧灵塔,上塔院——主要为清代高僧灵塔,此外散布于寺院内外还有六处清末民国期间的僧人塔,基本完好保存,留住了一部凝固的潭柘寺僧人传承相续的历史。

潭柘寺曾出现过一位女性高僧,名妙严法师,在寺院下塔院里有其墓塔。盛传她是忽必烈女儿,本名察伦。如此高贵的身份和女性柔丽的光泽难免令此说为后人乐道。她到底是谁?芳龄几许便没入深山古寺,青灯一盏,光阴漫漫。世人只道公主生得好,无上尊贵,万般娇宠,可谁人知晓转身之后便是缁衣尼师父,飘忽隐没山林中,终生修行得解脱自在。她并无著述语录存世,也不知续灯传承,只是世人眼里的奇人奇事,勾出万般揣测或遐想。

今天作为京城最古老寺院的潭柘寺,必然要生出许多传闻故事来,否则失去古韵神秘性如何吸引游客。于是今天作为景区的,而非修行道场的潭柘寺,自是生出许多离奇故事。而元公主的故事更是必不可少。

妙严法师留在寺院里的印记有两处,一是寺院地势最高的观音堂,传说法师余生在此修行,不舍昼夜顶礼观世音大士,经年累月跪拜,“拜痕入砖”,因是五体投地的大拜佛,额及手足五体皆出痕印,时间久了,这些砖都损坏了,唯独留下她的膝盖把地砖磨出两个坑印,有点铁杵成针的意思。这方地砖如今是寺宝文物,放置在观音殿的角落里供人瞻仰,也没有什么玻璃罩子保护之类,只是一个打开盖子的木匣子,里面放置跪砖,旁边有“禁止拍照”“禁止燃香”的警示,却无提示“禁止触摸”,如果说这块地砖来自元朝,木匣子来自明朝万历年间,真是不折不扣的文物了。

是的,木匣子为万历皇帝母亲,即慈圣皇太后专门定制款。万历壬辰年(1592),她听闻京西潭柘寺里有此珍物,便将拜砖迎入皇宫,并为其特制一花梨木盒子,经常“懿览”。因为她是好佛之人,自是将尼师的精进修行当为榜样。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似乎她有了修行新感悟,牢记先人的精神即可,无必要占据某种形物,于是又用木匣子将拜砖送回寺院。但拜砖经过这一番皇家游历,更是添了光彩。

也是在这一年,被后世称为明代四大高僧的紫柏真可法师亦来到北京,云游山寺。彼时,紫柏法师五十岁,有盛名。慈圣皇太后得知紫柏已达京城,便命人置办斋供,准备供养高僧大德。紫柏恳辞了这一番虔诚:“自惭贫骨难披紫,施与高人福更增。”没有接受皇家的供样安置,依旧是持钵披衲,于京城内外遍访佛寺。

某日他在房山云居寺朝礼隋代高僧静琬和尚所刻石经时,不经意间发现了先辈高僧的遗藏,这便是佛座下有先和尚所藏佛舍利三枚。紫柏真可便将石经山雷音洞里这一发现报告了朝廷,于是太后恭请佛陀舍利入宫供养三日,并出资造大石函,将舍利重藏于石窟。

万历壬辰年紫柏大师游历京城,除了“石径山佛舍利”、还有潭柘寺“公主拜砖”这件事情,与好佛的李太后产生交集,而这两件事都是当时轰动京城的佛家大事件。

紫柏游历到潭柘寺时,恰逢太后已将拜览过的拜砖木匣子送回寺院,听闻事迹,紫柏不禁慨叹赞美先世大德,便写下诗句:

顶礼道人双足迹,身毛不觉忽俱树。

无始懈怠习顿除,觉天云迸精进日。

我想斯人初未逝,朝暮殷勤礼大士。

心注圣容口称名,形骸屈伸安可计。

积日成月月成时,积时成岁岁成劫。

如是积渐难尽言,水滴石穿心力至。

辟如千里如初步,又如合抱生毫末。

以踵磨砖砖渐易,砖易精进犹未止。

砖穿大地承足底,地穿有时人不见。

我独了了无所疑,因之耿耿生悲泣。

愿我从今顶礼后,精进为足践觉地。

境缘顺逆汤泼雷,又如利刀破新竹。

迎刃而解触热消,在在处处常自在。

又愿见闻此迹者,刹那懈怠皆冰释。

落款时间是壬辰岁夏五月九日,也就是写此诗在1592年。后来有华亭人徐某将此诗镌刻在木匣子的底盖上,但不知徐某何等身份,何时所为?但其书写地址为“一音堂”,也就是今天的“少师静室”,可见他书写时用“一音堂”不是今天称谓。

不过,从《日下旧闻考》里关于“拜砖”的记录,提及了紫柏真可语录中关于妙严的身份传说的描述,却无提及这首诗,也就是说乾隆年间,这首诗并未刻录在木匣子上面,至少这是发生在乾隆朝之后的事情。

我特别关注抄录者的身份和抄录时间,是因为木匣子上增加了华亭人徐某抄录的紫柏真可诗,那么如今我们所见“拜砖”和“木匣子”是否为明朝原物?

不过,妙严法师的墓塔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也就是说,姑且不论法师的俗家身份,在元朝,的确有一位法号妙严的法师在此地修行并圆寂。

潭柘寺下塔院,是相对年头更久远的僧人墓地,如今这里开放时间并不确定,看你运气如何了。离着931公交车站也就几十米距离。当地人讲原来这里根本没围墙,随便进出。

在一片娑罗树和古松树交织掩映的相对开阔的塔院西南角,矗立着一座密檐式砖塔,这便是“妙严法师塔”。塔约10米高,六面五层,塔基为一层须弥座,每面各设两个壶门形龛,内雕狮头,两侧莲花和西番花。须弥座上为塔台,周围装饰一圈围栏,栏板上亦是砖雕的莲花、西番花等花卉,呈横卧对角式构图,自带动感,艺术水准精湛。塔台下有一圈仿木斗拱、椽头承托;围栏上方,则是三层巨大仰莲花瓣构成莲花座,承托六角塔身。

最下层塔身为楼阁式,坐北向南,正面与背面各雕刻有一双扇仿木假门,门扇上部分为卍字不到头花棂,下部分雕刻如意云头纹饰,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拱券式门楣,竟然雕出两位头部相对,长带飘逸,手捧供品的飞天!而门楣之下,正面为牡丹花,背面为西番花,雕刻笔法精湛,花瓣翻卷似盛开,生动逼真。正面(南面)门楣上有一方塔铭:妙严大师之塔。塔身其他四面为方形假窗,内刻卍字不到头窗棂。塔身的每个转角,为半圆转角柱,从上面横梁垂挂下来一圈倒悬云头式挂落。

阁楼之上便是五层密檐,其垂脊、瓦垄、勾头和滴水均由砖雕完成,原来每层檐角还有塔铃垂挂,但年久风化,这些金属制品早已了无踪迹。每层塔檐下方还雕刻仿木斗拱承托。

密檐顶为塔刹,塔刹底座为两层仰莲,上托火焰宝珠,宝珠之上为一弯仰月,仰月上有穿有三颗宝珠式的刹顶。

这座墓塔造型比例均堪称完美,被公认为具有典型的元代建筑风格的砖雕精品,属于北京地区著名的古塔文物。

妙严塔周围还有几座低矮的小塔,环妙严塔而建,颇有陪伴或者守护妙严塔的意味。我想,有两种可能性,或许妙严法师是真公主,她出家必有左右跟随,这些原来的奴婢后来也便出家,成为她的弟子,身后也葬于此地。另一种可能,或许不是墓塔,就是为衬托妙严塔而建,有环绕守护之意。

在元正史里,找不到一位类似有出家记录的公主的生平。关于妙严的传说都是说她平生见过父亲忽必烈征战沙场,杀戮深重,生灵涂炭,为了替父赎罪,而到潭柘寺出家,后终老于寺中。

不过在正史里,有记录的忽必烈女儿有六位,她们是:赵国大长公主月烈,下嫁赵武襄王爱不花,这位公主及驸马的家族墓在河北沽源“梳妆楼”发现并被当地保护。昌国公主吾鲁真,下嫁孛花。昌国大长公主茶伦,下嫁帖监干。鲁国长公主完泽,下嫁斡罗真。鲁国大长公主囊家真,下嫁铁木儿蛮子。齐国大长公主忽都鲁坚迷失,下嫁高丽忠烈王王昛。

忽必烈是否还有未出嫁而出家的女儿?如果有,大概不会在史书里记载,毕竟,出家人便是脱尘离俗,与尘世的父母因缘了断,彼此并无儿女情长了。但我发现还有一种说法,是前面第三位——昌国大长公主茶伦,有人认为她就是后来的妙严法师。说她最早在山西怀仁清凉寺出家,后因自己的母亲,忽必烈察必皇后去世赶回大都,后入潭柘寺修行终老。今天怀仁的清凉寺已不复存在但还有遗迹华严塔,而附近有佛龛,供奉包括妙严公主像。当然,这一切需进一步考证,推论还缺乏史料佐证。

或许妙严法师不是史书记载的六位公主中的任何一位。史书只记载成年且下嫁的女儿们,或许她未婚而出家,并未记入史册。或许她只是宗室里的一位女性而讹传为公主,并非忽必烈的女儿。虽然身份难以确定,但自明朝万历年间既有传说,有砖有塔等物证,并非空穴来风。

但无论怎样,妙严法师出家的岁月只是凝结成一方凹下去的砖石,几百年过后,梵音香火已飘渺无踪,而她的一个虔诚拜佛的动作,从一个没有胶片影像的时代,她的这个动作竟成为永恒也是奇迹。

潭柘寺里的阴柔之色还有它拥有的春花。每至春天,种植于潭柘寺主殿前的两株明代玉兰便会如期开放。它们雅号:二乔玉兰,如粉带白,娇妍绰绰,是一种白玉兰与紫玉兰嫁接而成的产物。玉兰的嫁接技术至少自明代起成熟,嫁接树难免后嗣衍生不那么稳定,而这两株显然属优中之优,历四百年愈发风姿绰约,花颜美艳,香气袭人,总是吸引着城里游人欣欣然前往围观。

如果在春天想到此事,我也会前往围观,看着花色点燃碧空,而阳光轻抚花影摇曳,便不觉好奇:我,我们,已经是第多少代的赏花者了?如果花树有灵,它们的美颜上曾停留过多少怜惜的目光?是否已饱览各色人来人往,各种青春盛年走入衰没,化作一缕尘烟。

还有,亦曾观瞧花开花落的本寺僧人们,历代延绵,传灯不辍,入灭后,若隐若现于山林古寺周边,以塔为志,那些花树下的禅定沉思,钟声撞击中的悟道,以另一种固化隐身于草木枯荣深处。真正美好地一代代见证与被见证。

妙严法师为元朝人,不可能看到明朝的玉兰花,但公主芳名难免令人遐想,如同二乔玉兰,虽本花木,但借着三国美女大乔二乔的芳名,给世人的联想难免就是人间那一抹短暂而炫目的青春之色,它们落于古寺庄严,却也清净和谐。

古塔与玉兰花,令古寺平生绚烂的真实,即使佛法所言:“如梦幻泡影”,却也是在大山深处静静地阐释世间的虚幻影像——美到极致便是空灵。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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