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陆波

陆波,律师,专栏作家。

大有庄奇闻奇事(三)

这个落魄的村庄,曾经有那么多有钱人

导读

教育后代立足社会、传承家业的重要性,而且传统的多子多福是多么的有道理,至少防范出现个别败家子的风险。

小村庄的孽海情天

一座村庄并非总是平静美好的。普通百姓衣食住行,烧香祈愿,生老病死,很少掀起波澜。但这个村庄也曾进驻过一些行伍之人,这等带枪的军人难免会带来些鸷戾之气。

1928年11月25日,《京报》上刊登了一条消息:“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军十五军第二师参谋曾贤岑对自己发妻开枪射击,导致其下身两个地方中弹,后不治身亡。”报道称,公务人员前去验尸的时候,“突有兵弁数十人蜂拥而至,均各持手枪,驱逐在场警察,并以手枪迎面威吓书记官署长署员等,迫令离开尸场,声势极为凶暴。其时环观民众数百人均纷纷逃散,秩序大乱。……在公务人员纷纷躲避的前提下,该兵弁等仍持手枪追随,迫令书记官等人同赴该师团部,至团部时该兵弁等犹声呼殴打,幸未下手”。

1928年发生在大有庄十字街光天化日之下,民国军官枪杀发妻案轰动京城。据凶犯曾贤岑称:其妻李氏“不安于室”。就是认为他老婆有外遇,然后,这位军官毫无现代文明素质和法制观念,擅用私刑,所谓“杀奸”,还纵兵威吓办案法官,干扰司法,激起当时北平社会舆论的愤慨与声讨。

要知道,杀人的是正经的国民革命军军官,不是土匪毛贼,但其野蛮行径以及身边士兵如家丁般狐假虎威令世人哗然。在舆论的压力下,北平卫戍司令部作出承诺,要依法严办曾贤岑。在中华民国十七年,其军队官员脑海里还是固守着野蛮私刑观念,视妻子为私有物,任由处置,可见进入现代社会,野蛮观念还滞留于心,树立法制观念之艰难。

周作人在《永日集·杀奸》一文特别提到这个案例,写道:“关于所谓摧残法权问题我们不想讨论,因为一则对于法政完全是外行,二则虽然“拘辱”到底比张宗昌之枪毙高等厅长要好得多了:究竟是国民革命军,又有当局在平坐镇,距大有庄不过二三里路,不见得会闹得怎么厉害的。”周作人的评论还算客气,但这个案例还是让今人得知当时的国情民权等状况。

周作人继续写道:“中华民国的法律是不承认杀奸的。农人是‘无智识’的,军官是有枪的,都不承认中华民国的法律。说他们是无法律那也是太冤,不过他们承认更古的法律罢了:许可杀双的大清法律比中华民国古,许可杀单的自然比大清更古了。表面是中华民国,也有了民国的法律了,然而上上下下都还是大清朝或以前的头脑,确信‘女子是所有物,犯奸该死’,只看这两件杀奸案可以为证。中国现在到底不知道还是什么时代,至少总还不像民国,连人权都没有,何论女权?——我看那班兴高采烈的革命女同志,真不禁替她们冤枉!”

周作人的这番牢骚的确反映了当时社会现状,说明蒙昧法盲是根深蒂固的东西,不是换了民国的旗帜中国一下子就步入现代文明社会了。

十字街杀人事件导致整个社会有关文明与野蛮的舆论风潮,但终于以现代法律处置,大有庄也算是见证了现代社会步履维艰的一点点带血的进步。

1940年代从颐和园后山看到的大有庄1940年代从颐和园后山看到的大有庄

消逝的华美故园

因为紧邻西郊众多的皇家苑囿,大有庄在清朝的200多年历史中居住过不少工匠手艺人,还有做小买卖生意的,靠着为这些皇室园林提供服务养家糊口。

有闻名乡里的“炸糕李”,名叫李振峰,做一手香糯甜美的炸糕,曾经深受慈禧青睐,常常送入颐和园。这个人一直活到1963年左右,以90岁高龄离世。老人说这位李老伯卖炸糕一直卖到老迈,1950年代还游走附近村子,在西苑、颐和园东宫门前叫卖,他固定的摊位在中央党校校门的东南处,用秫秸秆做个简单的围子,老头儿就在里面做炸糕,面和的稀,豆沙馅也调的软和,酥脆与绵软完美结合。

很多50年代出生的党校子女吃过他的炸糕,印象深刻。可惜没有后人传承手艺。至今,大有庄人认为“炸糕李”是全北京最地道好吃的炸糕,不仅慈禧太后认可,老爷子70多年的炸糕生涯在西北郊颇有盛名,那滋味被一代代人用语言的形容传说下来。

手艺精湛的木匠们,他们捐建了极乐寺,也修建了不少漂亮宅邸,今天保存最完好的应属“怀塔布宅邸”。怀塔布姓叶赫那拉,他的母亲与慈禧有些亲戚关系。慈禧晚年认荣禄的夫人及怀塔布的母亲为最好的朋友,宫中称这三位老太太为福、禄、寿三星。怀塔布是咸丰至光绪年间的官员,在有关“维新变法”的史学资料里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后派”、保守派。他当时是礼部尚书,有一“维新”斗士——王照是其下属,请他代为转奏疏请给光绪帝,看到都是一些维新建议,怀塔布拒绝,最后王照要弹劾并要到堂亲递,怀塔布不得已只得代奏。事后保守派告状到慈禧,说王照“咆哮署堂,借端挟制”。而光绪帝提拔了王照,免了怀塔布等礼部六大臣的职。戊戌年九月,罢了官的怀塔布等“后派”,一直在北京慈禧,天津荣禄直接奔跑联络。

作者绘大有庄地图作者绘大有庄地图

怀塔布家资丰厚,他的父亲就是两广总督、文渊阁大学士叶赫那拉瑞麟,其家宅在今天的王府井大街27号,原明代东厂所在地,建造的就是相当精致的花园住宅,草木奇异,假山林立,甚至还挖了一条小河。后来荣禄家接着住进这栋住所,第一个安上电灯。怀塔布也是如此,政治保守却享乐时髦东西,其宅院里也用上了汽灯,除宫廷外,这在当时相当时尚了,可见怀塔布和荣禄家走的近。但这个人舍命不舍财,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他舍不得家产没有跑路避难,被联军抓住,有厌恶这个死硬保守派的人就编排他,说开始让他干搬死尸的活儿,后来看他身体强壮有力气,就让他拉车。洋人用鞭子挞他的背,怀塔布回首斜睨而笑,口称:“老爷别打,横竖这路,是我跑衙门跑熟的,包管不错。”反正一番折磨,庚子年冬天就死了。

怀塔布宅内部已是杂院怀塔布宅内部已是杂院

他家宅院因为很齐整,现在的门牌号是大有庄25号。1949年后一直作为“大有庄小学”校址,今天虽说也是居民院子了,但好歹还能看出原貌,红漆廊柱和精美的屋檐彩绘不同于寻常民宅。怀塔布的后人,说是现在流落台湾,曾经来找过政府商讨要回祖宅。2016年政府要求现在的产权单位——中关村一小尽快腾退院内租户。2017年秋天,小院已腾退干净,大门紧锁,但愿作为一处清末建筑遗存得以保护。

这套老宅最明显的标志是门口有被铁架圈好保护的一棵一级古树——守门国槐,原应有两棵,现存的这棵国槐枝繁茂盛,树冠宏大,气势不凡,贴着红色的一级古树标牌。

怀塔布家看门槐依然壮硕怀塔布家看门槐依然壮硕

大有庄还有传说住过一些大太监家庭,如李莲英母亲的家,小德张的家,但这些没有考据。与珍瑾二妃关系不错的梳头老太监王太监,传闻是东所宅邸最初的主人,后被查抄,宅子冲了公,就是因为与珍妃涉及的“耿九贿赂案”有牵连。

此外还有很多经营商号的商人,其中不乏发迹之人。这里曾有一个守业兴旺的励志故事,还有一个坐吃山空的败家故事。

大有庄北上坡15号院曾经是马辉堂的宅院。这位马先生按今天对其职业的准确称呼应该叫建筑工程师,清朝时候叫“营造”,他们家是营造世家,赫赫有名的“哲匠世家”。马家从明朝朱棣时期起并贯穿清朝,世代为两朝皇家营建建筑工程。传至马辉堂时,家道更是大盛,成为清末北京“八大柜”(即兴隆、广丰、 宾兴、德利、东天河、西天河、聚源、德祥八大木厂)之首,承建了包括颐和园在内的大量皇家建筑和王公府邸,主持维修了多座坛庙、寺观和陵寝。

这家人有钱到什么程度?光绪十三年朝廷都给他家打过白条,“据呈兴隆木厂商人马德春……请将十一十二年两年筹垫……实银三万二千二百四十九两六钱一分四厘,务恳请照数赏发”。这是他们修西海、南海及北海垫资的工程款,两年垫资欠款有3万多两银子,确实买卖不小。

1736年,清廷的国库是3000余万两白银,是全世界财富的四分之一。光绪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但3万余量欠款是个大数字,可知作为明清两朝服务的木工领头人家族积累的巨额财富。这样的大财主人家在城里魏家胡同18号建有大宅子,即著名的“马辉堂花园”。那是一组带花园的住宅,花园格致,建筑精美。该宅座北朝南,进大门即是花园,中为住宅,东面还有戏楼,占地约7000平方米。住宅部分有两个并列的四合院,均有转角廊相连,房顶皆为硬山合瓦箍头脊。后来军阀吴佩孚,国民党军统头目戴笠都住过这个院子。城里的房子是马家主要宅邸,大有庄这边则是郊外为方便工程建设而置办的住宅。

马辉堂北上坡宅园为前园后宅,前园布局建筑不多,园北部辟小院一处,四周粉垣,南有月门,北建硬山式书斋三楹,斋前建圆形小池一座,池中摆有玲珑俊俏太湖石一块,像似一座巨大的盆景。池旁有藤架,为昔日园主人休憩之处。出小月门,往南有一条弯曲小径可达园西南土山一道。小径两旁散置山石高低错落有致,石台各异,其中有几块湖石驰名京西,一块名曰牡丹石,一块名曰芍药石,一块名曰菊花石,可见主人家富豪还喜欢收集这些珍奇石头。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军侵占北平时万字会曾一度在园中办公,此后为宛平道院。

上世纪60年代人民公社化时,小园被青龙桥大队大有庄小队队部占用。到了文革期间,小园建筑全部拆毁,建成海淀鞋厂厂房。近年来曾是青龙桥少年活动中心、大有庄居委会、社区服务站设在此处,而再往南有“大有庄双语幼儿园”,说是这里还有姓马的后代孙女居住,不知与马辉堂家关系几何?

马辉堂家旧址马辉堂家旧址

马辉堂家庭院东侧裤子胡同几乎家家户户种枣树,直到1960年代,每逢春天,枣花飘香,我年轻的父亲经常往来于党校的南院北院,途径此地,心情愉悦,他说那是春天香甜的味道。

这些房屋主人的更迭史是后话不说,只提马辉堂时期家族人丁兴旺财源广进之时,马家在大有庄算是头号的富豪人家,而此消彼长,与马家宅院相邻不远的曾经的富裕人家——方家却败落下来了。

方家院落在马家北面,曾经有一条胡同叫方家胡同,以大户方家命名。现在,这条胡同的北侧就是中央党校的东南墙了,方家原来的院子就在现在中央党校的东南墙之内,有古树推测为原来方家院子的门前树,还有一些装饰奇石散落于此,党校放置一通石牌介绍方介眉遗址,称方介眉宅园系清末官僚方鉴善号介眉所建私家宅园。

大有庄方宅大有庄方宅

方家宅院算是清朝末年全北京数得上的精品院落——“方介眉宅院”。《北京西郊宅园记》中这样描写方介梅宅园:“方介眉宅园的建筑布局,系我国多进式四合院传统形式,但与一般前宅后院形式不同。它座南朝北,宅园门三楹,一明两暗,中开大门,可进车、轿。进大门院落非常宽阔,院西建回事房三间,正北有雕花如意门楼一座。两檐下饰以雕花盘头,磨砖对缝鱼鳃墙,门上口饰八角门簪四个,簪心精雕‘吉祥如意’四个大字。门东西两侧种植守门槐四株。进内院大式垂花门,正北建歇山顶厅堂五楹,东西配房各三间,用游廊相通。正厅是方介眉宴请宾客之处,最后一个院是方介眉及眷属居住之处。院中有山石小溪、亭、台、楼、阁,景色十分幽美。宅后以自然景观为主,园南部挖池堆阜,有翠柏两株。白石曲桥可通北岸,有轩五楹,名问绿轩,轩名由方介眉亲笔所写。花期桃花满园,园内池中是玉泉山之水,从安河桥河水引入,从青龙桥下流向此园。方介眉宅园是一座自然山水园,不落俗套,可列为小宅园之上品”。

这座占地10亩的院落主人姓方,名鋆善,号介眉,乃取诗经“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之意。其兄弟二人,原籍东北长白山,均为进士出身。兄方介眉,弟方个眉。两人曾放任外差任知府县令,卸任回京后在大有庄修建了自己的宅园。

因为据传这两位是进士出身,且大有庄有“前状元胡同”、“后状元胡同”与这两位有关,当然老百姓认为进士已经距离“状元”很接近了,称进士状元也不甚夸大很多。但我并未在同治、光绪两朝的进士名单上找到这两位的尊名大号。有可能他们就是有文化修养的乡绅,曾经做过官,颇有学问,被平民百姓讹传成进士。

两位进士都没有后人,就收养了个男孩,起名方大有。这也是我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因为以进士的满腹经纶,华彩文章,怎么能依着村庄的名字起了个“大有”呢?或许是名贱好养活,抑或方先生已经放情山水野趣,不再拘泥功名利禄,崇尚自然逍遥返璞归真?

这个收养的男孩方大有生性顽皮,加之养父母宠爱有加,也是好讽刺生养在进士家庭,书却读不进去,从小顽皮捣蛋。这种富家小少爷浪荡乡里自然惹人眼目,村子里的大人们见到他总是逗趣开玩笑,我猜测这个孩子生性顽劣,但脾气却还是好的,不惹人厌烦。两位方氏兄弟在清朝结束后不久就相继过世,养子方大有并未能顶起门户,依旧生活放浪,倚仗养父留下的遗产坐吃山空,不断把家里的值钱物件古董字画拿出去变卖,直至家产败落,最后把房子宅地卖给了马辉堂家。

方介眉画方介眉画

被称为北京私宅精品的“方介眉宅院”占地10亩,其南墙就是今天中央党校的东南墙,西自教学教室(1—4教室),东至原党校校医院现在的青年职工宿舍与武警宿舍区,北至16号学院楼,基本是一个狭长的地带。拆掉方宅后,在1—4教室和校医院之间是一大片的果园,我们小的时候每到秋季都会有苹果梨子分配给职工家庭,不用秤约,就是目测一堆堆差不多等量平均分配。今天,这一片区域是绿化园林有山石小品,水系蜿蜒,其中可以看出那些非同寻常的山石,还有上马石以及古柏两棵,便是“方介眉宅院”留下的仅存遗物了。

马家民国年间收了这套宅院,历经日本人占领,岁月动荡也没有经意维护,到1950年代初期,宅院基本荒芜。直至1960年代中央党校征用此地时,只剩残垣废墟。当时一切服从总体的苏式教学楼设计规划,盖起来第一至第四教室,并整修周边土地建起了果园。

马辉堂1935年过世,其子却是本分守业且将家族生意经营的风生水起的少东家,可巧,这位少东家名马增祺,字也是“介眉”,这位马介眉商人世家,营造世家,并不是什么读书有学问的,却收购了书香门第进士方介眉家的房产,由此可见,教育后代立足社会、传承家业的重要性,而且传统的多子多福是多么的有道理,至少防范出现个别败家子的风险。

据说1980年方大有曾经回到过故里探望,80岁高龄,大约还透着老玩童状,因为附近居民还能依稀记得他的模样。那情境一定甚是有趣,少小浪子老大归。说不定浪荡子方大有虽然把方介眉兄弟财产败的精光,却是快快乐乐活到高寿,世人眼光左右不了他特立独行挥霍潇洒的个性,这或许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人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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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波女士在腾讯·大家专栏合集新近出版,欢迎关注:

《北京的隐秘角落》

精装·31幅插图·325页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 甲骨文

出版时间:2018年1月

定价:58.00元

ISBN:978-7-5201-0931-4

内容简介:

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北京人,陆波用自己的目光去追寻定慧寺、宜芸馆、蓝靛厂、保福寺、樱桃沟等“角落”的历史足迹,考察那里的文物遗存,讲述那些在历史上留下或深或浅印记的人们的故事,试图将大时代与小事件勾连起来。

《北京的隐秘角落》封面《北京的隐秘角落》封面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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