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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香港作家,诗人、摄影师,自由撰稿人。

什么是你一生戒不掉的瘾:评阿莫多瓦《痛苦与荣耀》

导读

如果有相对于“私小说”的“私电影”,阿莫多瓦做到了极致。

一部文艺作品,阐释青年的爱是最容易的,少年的爱有些难度,中年乃至老年的爱最是艰难。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看罢西班牙大导演阿莫多瓦的新作《痛苦与荣耀》,不知为何让我油然想起李商隐这首诗。

阿莫多瓦的《痛苦与荣耀》阿莫多瓦的《痛苦与荣耀》

荷叶荣枯,本来是自然规律,人既多情便寄恨与此。一恨春短,荷叶亭亭如盖而共赏人不见;二恨夏促,莲子苦心,是枯塘前那人唯一的收获。可以说,《痛苦与荣耀》里面那位中缀多年电影创作的老导演萨尔瓦多,回首中年,满怀如此恨意。

“身在情长在”,那固然是值得感慨的甚至骄傲的,可要是这是一具痛苦的肉身呢?困扰萨尔瓦多的不只是灵感枯竭、爱情绝望,还有无处不在的疾病——这点和现实中的阿莫多瓦一样。长在之情转移到多病之身的时候,到底是救赎还是沉溺呢?《痛苦与荣耀》尝试去回答这一问题,如果相信救赎,痛苦当中就有荣耀,如果不相信,荣耀也不过是痛苦。

面对青年浪荡马德里时代那一段激情,萨尔瓦多不能自拔。在戏中戏《瘾》里,他写出的是一个荒唐又刻骨的爱情故事。戏中戏有一句沉重的对白“原来爱情的力量连身边的爱人都救不来”,事实上他把陷于毒瘾的男友救过来了,只不过后者终于莫名消失在他人生轨迹上,就像任何我们曾经以为最珍重的东西一样。

萨尔瓦多无法与这个“背叛”者和解,其实是无法与一意孤行的自己的青春和解。以毒攻毒,这句话在电影里有了焕然不同的理解,命运的针线巧妙地编织着它的迷宫,萨尔瓦多找到当年处女作里与他闹翻的男主角,首先实现了一个小和解,然而他伸向后者的海洛因的手,绝非即兴,就像他后来沉溺毒品,也不只是为了缓解身体痛楚。

毋宁说,毒品让他深入痛楚,了解痛楚,让他回到当年相恋的少年体内,重新理解后者的背叛。背叛是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爱,而当年的少年费德里科业已中年,重回西班牙时,意外看到戏中戏《瘾》里萨尔瓦多的倾诉,终于知道萨尔瓦多的“情长在”如此,电影的情感驱动去到一个高峰值,如江潮急涨。

如果这是壮年时期的阿莫多瓦,这一切都会有不同的表达。然而《痛苦与荣耀》的动人处在于它是一篇《致老年》,是典型的欧洲大师晚期风格的展现。就像李商隐的隐忍,“怅望江头江水声”有着克制情感的浪潮与接纳命运的意思,水声听不到了,但远望去水还在波动,心里是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息的——然而电影关了静音,阿莫多瓦和李商隐一样把自己的无限深情按捺下去了。

在《痛苦与荣耀》里,最感动我的一幕,莫过于这对三、四十年没见的旧情人相会,彬彬有礼闲话家常,临别突然激吻,而最终松手,说再见并且知道没有再见的机会了……电梯门合上,我们都听到了电梯里的江水摇荡不息。

如果说塞林格的“爱,就是想触碰,但又收回手”是少年青涩情怀,阿莫多瓦的“要我今晚留下来陪你睡吗?”“当然好,但是就像上帝决定的那样,我们的故事结束了。”不让春恨再生,是历尽风波的人对爱最真挚的珍重。

阿莫多瓦以很赤裸裸的现实主义去面对这个浪漫主义的问题,依旧是肉身的苍老提醒了他——萨尔瓦多也深知,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不能再重复少年时的倾尽全力。他找到的回报这份爱的最佳方式,就是扔掉毒品,重新开始创作。然后就有了电影的另一条叙事线、另一个戏中戏“最初的欲望”。

如果有相对于“私小说”的“私电影”,阿莫多瓦做到了极致,《痛苦与荣耀》是他最温柔的一部,却也最让人心有戚戚,低回难解。这是他与看似很相似的费里尼的《八部半》的最大分别,费里尼身上那种流浪艺人性格使他即使讲述个人历史也不忘兼顾公众情感的娱乐需求,而阿莫多瓦更像西班牙诗人洛尔迦,保留着一些最私人的隐喻,最不足为外人道的痛。

费里尼的《八部半》费里尼的《八部半》

“我对电影的概念总是联结着夏夜的微风,只有夏天我们才看电影……我童年的影院,闻着永远是尿味,还有茉莉花香,以及夏日微风的气息。”这段独白,解释了电影中闪回的童年往事为何如此恍兮惚兮,眩晕如凝视水中争食肥皂的鱼、淋浴于洁白窑洞里的青年裸体。这也是阿莫多瓦晚期风格的电影美学:一些骚动(尿味)、一些深情(茉莉花香)、归于释然(微风)。

有人说这是阿莫多瓦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具体是指电影的两条线的完美结局——完美但不需要完满,童年的欲望启蒙者只是通过一幅画的辗转复得与年老的萨尔瓦多联系上了,后者并不真正要去寻找为他作画的男人——“就像上帝决定的那样,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而电影的第三条线,贯穿始终,才是阿莫多瓦——或者说拉丁民族典型mummy's boy(妈宝)的执着。这个隐喻够明确了,小萨尔瓦多出场时,骑坐在弯腰洗衣的母亲背上,上一个镜头,却是百病缠身的老萨尔瓦多端坐在游泳池水中的椅子上——“失恃”二字得到最具象的呈现。《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父亲的缺席在阿莫多瓦的电影里是习焉不察的,但母亲缺席之痛,此时直接转化为全身的痛楚。

阿莫多瓦带出最后的和解,也是普天下同志逆子的心声,当萨尔多瓦在病院中向母亲告白“我没有成为你所期待的那样的人”时,母亲说:“我早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在那一刻,似乎之前所有的爱都可以烟消云散,老年的爱,回归母体,为母亲戴好一条下葬时的面纱,比拍好一部电影还重要。

不,两者同样重要。所以阿莫多瓦让最后的镜头回到妈妈与小萨尔瓦多露宿火车站的一幕,慢慢拉开,展现录音师、副导演、摄影导轨等……电影本身与生命本身一样完成一个回圈,艺术才是你一生戒不掉的瘾,这是垂老的大师送给世界最温暖的一份礼物,多少遗恨,可以就此消弭。

【责任编辑:胡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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