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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读一本无用之书

—— 《悔晚斋臆语》读后

朱学东 7月22日 10:37

很惭愧,在我把《悔晚斋臆语》揣进背包的时候,我从未听说过这本书的著者陈传席先生,更不用说读他的作品。

打开书,看著者介绍,方知自己孤陋寡闻,陈先生乃著名画家、著名学者——后来故乡一喜收藏乡贤书画的朋友告诉我,陈先生在南京时,他常去陈先生处拜访,乃一非常有意思之人。

在一堆书里把《悔晚斋臆语》选中,首先是因为我刚读完一本很伤人的大部头外国图书《民主的阴暗面》。依我个人的阅读偏好,一部大部头外国著作读完后,我通常会选一部国内著者的图书,以中和心情,平衡立场。

当然,《悔晚斋臆语》这个书名也吸引了我的目光——悔晚,有沧海桑田之感,应是经历过世事的人的反思,是理性冷静的思考;臆语,即说梦话,一定意义上相当于胡言乱语,纯粹主观立场(著者称为“主观臆断之语”)。前后逻辑相左的两个词组成书名,著者得有多大自信,才能驾驭内容啊,这个,自然吸引了我;而其封面导读,是对本书主旨的阐释,也大合我心意:

“臆语者,主观臆断之语也,然非顺世迎俗、俯仰时好之语也。”

在今天我们这个社会,主观臆断之语处处可闻,大致不外三种情况,一种是掌握权力的官家,过去至现在,以权力为支撑,凡语都以为真理化身,别人都得统一服从;一类是成功者,无论商业还是其他,因其过去成功,遂成权威,其一言半语于凡夫俗子也常如纶音,而自己也常沉溺于中;一类是无知无畏,信口雌黄。这三种情况,虽皆主观臆语,说者却从不承认,总结起来,无非蛮横颟顸不自觉。

但陈传席先生却自承自己之语,是主观臆断,而这种主观臆断,“非顺势迎俗、俯仰时好”,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是自己内心的声音。

“余每作文,必知物明理,然后可言;言不必称尧舜,然必中当世只过;不夸饰矫诬,不欺世佞人,务当有补于世事人心,如是而已。”

一展书卷,陈先生这本《悔晚斋臆语》,果然是好书。当时虽只读了开头,我便向包括我太太在内的许多朋友做了推荐。读完,更觉没辜负自己的背书推介。

陈先生是一奇人。出生行军途中,随母奔波万里,十一岁小学毕业,便负气离家出走,十六岁时因十三岁所填词罹文字狱,获刑二十年,后于劳改途中逃跑,后以绘画为生,三十岁时读研究生,及后摩顶放踵,遍游天下,纵览风土人情,溯源山水画轴,遂成胸中丘壑,画文自成一家。

中国青年出版社版的《悔晚斋臆语》,文前后皆有先生画作,可惜我外行,只好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但先生之文,读来是如此酣畅淋漓,让我爱不释手。

先生之文,不拘短长,或谈作文,或谈为人,或谈书画,甚或地方风物,诗书释读,序跋之言,古今中外,无不关涉。

先生之文,常言别人不敢言,或与名家古人反调,自承“臆语”,旁人或可不认,但却都是先生饱览天下钩稽典籍后所悟所得,自是逻辑自洽,证据阵列,乃成一家之言而非胡说。

先生为文,旁征博引,信手拈来,一气呵成,落笔处皆有独到见解。每每披览,随便翻开一页,总有拍案称奇处,不会让你失望。

读此书的过程,犹如听夫子坐席论道,叙说者娓娓,毫无保留,毫无窒碍;倾听者俯仰各态,欢笑沉思相继,犹如久旱之地逢甘霖。

先生所悟所得,虽说是一家之言,但对于为人为文为诗词书画,皆有点化之功效,让人豁然开朗,会心一笑。

无他,先生书中所言,皆发自内心。先生历经坎坷,却仍有一颗童贞烂漫之心。童贞烂漫之心,爱者视其瑰宝,它是世上最纯粹的;欲成功者视其怪异,不谙世事,易罹祸,如同皇帝新装里的小孩。在一个高度世俗化的社会里,这种天真烂漫之心,大多只能孤茕独行,不偶于人。但如先生,即使半生坎坷,积无穷遗恨,也未改初心,不混与俗世,和光同尘。这本书,便为初心之声,所以有物,有理,有利,有文。

先生十二三时,习古文旧诗词,能以文言写作,为让年轻后生阅读方便,先生鼓吹“文艺半文半白者佳”,读者或可不同意先生之言,但这本《悔晚斋臆语》,半文半白,文采斐然,极为贴切可读。

《悔晚斋臆语》,虽然包罗各种内容,本质上还是一本闲书,不会给人带来亨通官运金钱满堂。但却惟其闲而无用,方于人生有大用。

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有言:“身历兴衰,感时抚事,惟其胸中有泪,是以言中有物。”先生书中也引了“惟其胸中有泪,是以言中有物”句,我觉得这句特别适合用来描述这本《悔晚斋臆语》。

午夜读完陈传席先生的《悔晚斋臆语》,如古人所言,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也。

本文原标题《“惟其胸中有泪,是以言中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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