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选凝,香港媒体人,文化评论作者。
《大家》官方微信

《大家》官方微信

微信扫描二维码,每天获取精彩资讯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台东梦”

贾选凝 2014年11月13日 09:21

有“国师”心却没“国师”命的民俗学博士陈云,笔下最好的文章不是那些勇武澎湃的政论,而是他的老本行:民俗风物。从传说掌故到饮食家园,生长在繁华香港隙缝里不起眼的“奇石怪木”,都能被他写出生趣。他早几年的书里不但有对旧日乡土的敬重和对风俗殇逝的思考,也有对“本土”的殷切情意。在《旺角街头种高粱》里,他写过一句“北海道与台东再美好都不是香港,救赎是本土的”,放在前文后理中看,浪漫又诚恳,更令当时还对台东一无所知的我有了这样的概念:台东是救赎之地。

表层的救赎,源于它是声名远播的净土,远离台北烦嚣。

------------------

“城比台北是矮一点

天比台北却高得多

街比台北是短一点

风比台北却亮得多”

------------------

余光中写下这首名为《台东》的诗的2009年,光鲜干练的都会女强人徐璐开始穿梭于台东台北之间,媒体人出身的她,二十几岁创业办杂志血本无归,但年轻气盛很快重头来过,不到三十岁时以两岸解禁前第一位赴大陆记者的身份一举成名,四十岁进华视做高管,半生披荆斩棘勇往直前。而当她年过五十,亲自送走身边三位先后离世的朋友之后,她开始将视野投放到台北以外。她走出都市,走进乡村社区和部落,走回自己年轻时背着摄影机环岛游荡过的山谷稻田。农村景观取替亮丽职场。她从台北宜兰一路往东,直到在交通不便但“土会黏人”的台东,找到了一个连结土地的梦。于是有了主打协助“乡镇文化”发展的台湾好基金会。然后,五年过去,如今身为执行长的徐璐,辞去基金会所有台北部分的工作,只做台东的案子,年底更会入籍台东。

她把自己过去五年对台东能量的探索,写成一本《我的台东梦》。台东是这骁勇女子逃离台北的解药,可解药最终成了正餐,成了她选择的生活与工作内容,救赎化作归属。

(配图为《最遥远的距离》电影剧照,影片为我们展现了台东静谧而独特的风景,也展现着其对失意人的救赎。)

蒋勋说过,乡下已成为现代都市人的救赎,在这个层面上,台东的稻海云天给出了最有画面感的诠释:海有十种蓝,云的白超过四百种,视听嗅觉全部打开,感官获得无限延展,太平洋的宽阔遥远赋予了台东置竞争存亡于度外的基因。这样的“救赎”当然很美,但如果仅止于此,那“台东梦”就像池上在台风灾情后第一时间吸引众人注意力去抢救的那棵“金城武树”一样,被过分简化和浪漫。“台东梦”的确有疗愈色彩,但清新避世不是它的全部。

走一趟花东海岸,最挑剔的旅人也会被迷魂,胡德夫说他出生第一天“穿的衣服就是太平洋的风”,花东浸润出了台湾的太平洋性格,但同是面对太平洋,花莲与台东气质又并不同。出身花莲的女作家张家瑜写到故乡时说自己“走出了花莲,才发觉它的独特”,花莲是一道印记,带着它山风海雨的绝美记忆走出去,会更爱它,而台东则只能成为一种选择。它隐居着,散漫着,便利店员爱理不理地给客人结着账,店家都不热衷赚钱兀自逍遥着,你只有走进台东,顺应认受它再为它作出改变,才懂得它的独特。

实际上《我的台东梦》并不是一本教人看完去移居台东的书,也不是教人用小确幸的方式去向往台东。徐璐在台东的五年,住的不是看山看海的惬意villa,而是一间七坪大的套房,而“从太麻里嘉兰村、池上到花东交界的长滨都是她的办公室”也没有听上去那么浪漫。台湾好基金会做的嘉兰村计划,是在八八风灾重创该村造后,以民间单位的身份,长期陪伴原住民部落去进行家园重建。要协助灾民生活得到安顿回归常轨,要在考虑部落历史文化、传统工法和美学习惯的前提下,协助族人重搭建筑,更要支持灾后产业重建为原住民创造就业可能性。每个步骤的讨论与落实,都是摸索、倾听与陪伴的过程。

也因为台东的原住民密度称冠全台,拥有7大族群183个部落,高达三分之一县内人口都是原住民,所以台东性格里自有它的强悍。如果花莲的太平洋海风是呼唤,台东的就是呐喊。徐璐形容和原住民打交道的微妙——有时他们很自信,有时又不会。部落里朝夕相处大家都不会把话讲绝,发生纠纷也不拍桌瞪眼。受到城市化影响和坚持原住民传统的族人,个人经历语言轨道已经不同,加上各部落个性又不同,互相尊重倾听不难,但就事论事argue起来就完全是不同轨道。各说各话固执随性,是台东文化天性里夹杂的多元。

(台东兰屿岛原住民在飞鱼季使用的拼版舟。)

因而台东有许多层次,碧海蓝天只是其中一种。好山好水没有生命的投入也只会变得好无聊。徐璐这几年在做的,恰恰是把“乡镇文化”变成一件不无聊的事。拿她一手打造的“文艺地标”铁花村为例:把台铁局旧宿舍区变成每周五天有音乐演出、几乎所有台湾知名音乐人都曾到访的表演场地。可铁花村在她心目中的定位却不是live house,而是一处接地气的宽阔平台——不只有音乐,也有市集,卖台东各地带来的新鲜蔬果手工创作,以后更打算培训人才。其实原住民抒发心性的音乐,和小农文化的谷物工艺,共通点是都生根于脚下土地而向外扩散出“人”的能量。不疾不徐的生活情态,浸润出台东深、沉、实的厚度。所以“小而美”的铁花村有足够纵深。

在台东,缓慢或者说慢活,是让热情被沉淀为耐心、激烈被延宕为扎实的一种途径。

更多台东人这几年则开始返乡。一对在西部做程序设计的白领夫妇放弃高薪回乡务农,他们的理由简单:“希望可以陪伴小孩成长,都市没有故乡的感觉。”如今架着斯文眼镜的丈夫在田里插秧割稻、去米厂碾米,妻子则在住家兼店面里包装客户订购的米包,两个孩子就在一旁跑跑跳跳着长大。另一位四十几岁在外闯荡十多年的水电工,刚回乡下接手父业种水稻和草莓时,不习惯没固定月薪又寂寞,后来为解决草莓过剩,他DIY出了结合稻米和草莓的手工果肉冰淇淋,如今不少客人慕名开车来买。而我自己一位很年轻的台东朋友则告诉我,明年他会去助选,选举成功当然是好,如果不成?“那我就可以回台东生活了呀。”

无论“来台东”还是“回台东”,其实台东都只是一处媒介——令人思考扁平都市生活之外的可能性,顺服与自然相通的天性,并反思什么是能令自己从容又愿投入的生命内容?所以“台东梦”不是怀着小确幸心意跑去台东开一间民宿的冲动,也不是对都市竞争无能为力迫于无奈的向下流动,它的质地不是懦弱、退避和惰性,而是经过反省后更为坚定的生活价值。事实上,我们去看那些在台东开民宿或卖有机农产做得出色的人,共同点不只是淡泊物欲,更有清晰的价值观和挑战自己过去所不能的执着。身心不够强大的人,无法长期留在台东,每天都在红尘之外,很快已觉单调茫然。

又其实“为什么一定是台东梦”?台南梦花莲梦宜兰梦不可以吗?“台东”当然只是一种象征,跳出被文艺化符号化成“台湾最后净土”的形容,台东的叙述中包含了近十年来台湾社会价值观的演变:从前人们只关心外在物质追求,如今则开始认同和允许年轻人不一定要为出人头地而活,允许他们的梦想有在不同土壤里开花的机会。而另个层面上,事业企图心到达一定程度的中年人,则开始寻找业绩之外实践热情的生活方式,这两条价值观变化的线索可以汇聚为对“乡居梦”的憧憬,台东则是对这憧憬作出的脚注。

物质与人的生活之关系,当然并非台湾独有的思考,陈云也曾在书中以浓厚感怀,去书写那个安居田园食材安全的基本需求尚未变作富豪特供项目的往昔。“高粱在泥石地也可扎根成长”,只因旺角街头的地界当年本来就种高粱,但记来时路。属于香港的救赎的确不在台东,而在于勿忘、珍重和保育被垄断商业力量日益摧毁的“乡土传统”。梦可以留在别的人土地上,但救赎却诚而终要回归本土。

《我的台东梦》

作者:徐璐

出版社:天下杂志(书籍)

出版年:2014-8-11

页数:208

定价:NT350.00

装帧:平装

ISBN:9789862419274

……………………………………

本文系腾讯《大家》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关注《大家》微信ipress,每日阅读精选文章。

(责任编辑:代金凤)

阅读(0) 评论 3

精华评论

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