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艺术评论者。著有《穿越想像的异邦》、《“下流”的日本》、《前卫之痒》等。
《大家》官方微信

《大家》官方微信

微信扫描二维码,每天获取精彩资讯

一个被情色与权欲包装出来的大师

刘柠 5月23日 09:57

阅读《沧海》和《沧海之后》,真不是一次愉快的行旅,甚至堪称“苦行”。何出此言呢?盖有两重原因:绝望之书和失败之书。好在我是把这书当成劣酒来喝的:明知是勾兑,成分不纯,喝了就高,高了会很难受,但还是一仰而尽,爱谁谁——也是醉了。读之前,因多少了解一些书的背景和口碑,乃至《沧海》(上、下)在我的书架上一睡十年,竟未敢开卷。直到《沧海之后》付梓,我才在心中对自个说:臭豆腐再臭,一旦启封,味道既出,也就到这儿了吧,我何不亲口尝一尝呢?结果,到底还是给呛着了。——先从我的绝望感谈起。

《沧海》和《沧海之后》,均为纪实体,或曰非虚构作品,写的是作者先后与两位前辈艺术家的恩怨纠葛:前者是刘海粟,后者是丁绍光。二书有一定的连续性。作者简繁1982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南艺),是刘海粟生前所带的唯一研究生和艺术助手。1990年8月,赴美留学,又卷入了与旅美艺术家丁绍光的一段扯不清的缠斗,其间还有老师刘海粟的牵涉,真正是“剪不断,理还乱”。

作者自1979年考入南艺,攻读中国画硕士学位起,跟随刘大师逾六年,是刘事实上的秘书、助手兼贴身仆人。后又在美国洛杉矶,与大师同沦为“天涯畸零人”,一起“走向世界”,知之不可谓不深。他从一开始便意识到刘海粟在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重要性,故有意识地搜集一手资料,记了二十多万字的笔记,录了128卷刘海粟谈话的录音;海老故世后,又录了夫人夏伊乔的谈话录音151卷磁带。因此,“我写的不是传记,也不是纪实性的小说,书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乃至于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对此,我丝毫不怀疑。因为作者根本就无需造神,造神者恰恰是传主自己——刘海粟和丁绍光,特别是刘海粟——作者只需从传主的叙述中挤干“水分”,抽出“干货”即可。

刘海粟的自我造神由来已久,“神话”比比皆是。其荦荦大者,如作为“艺术叛徒”、“东方画坛的狮子”,建立了中国第一所美术学校,第一个使用人体模特云云。但据艺术史学者陈传席的考证,中国史上最早的美术学校是三江师范学院(后改名为两江师范学堂,即今天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前身),创办于1902年。稍后,上海徐家汇出现了由外国人办的美术学堂。1908年,周湘从日本、欧洲学画归来,先后在上海开办了布景画传习所、上海油画院等四所美术教育机构。据简繁记录周湘之子的陈述,在其中的一所,刘海粟也曾短暂研习。但其人行为不检,“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学堂里抱着丫头亲嘴”,被周赶走。

(图注:刘海粟1931年作品《裸女图》局部,是刘海粟第一次去欧洲考察时,在巴黎所绘。2004年拍卖时,它以260万元的落槌价,成为刘海粟迄今为止最贵的单幅作品。)

刘海粟声称自己创办的美术学校上海图画美术院(即上海美专前身),其实起步于1913年,创始人和首任校长是乌始光,第二任校长是张聿光,刘海粟当时才17岁,并未受过正规美术教育,挂名副校长。而首倡人体写生,并最早在创作中尝试用裸体模特的“始作俑者”,是李叔同,此乃美术史常识。[ 《近代中日绘画交流史》(陈振濂著,安徽美术出版社2000年10月第1版),76页。]早在东京美术学校留学时期,李叔同就以房东的女儿雪子为模特,开始了人体写生,后雪子成了李的第二位妻子。回国后,李在浙江第一师范高师图画手工科教人体写生,应该也早于刘海粟。

(图注:上海美专师生与人体模特合影,照片的拍摄时间,是1935年的12月或1936年的1月)

刘海粟虽然很早就跻身名流,却喜欢攀龙附凤,或炫耀与他们的关系,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而他所炫耀的“资本”,则真真假假,闪闪烁烁,一生中屡屡提及,可每次的说法都不一致,乃至漏洞百出,令人暗笑。如他对弟子简繁曾如此谈及陈独秀:

…………………………

其实,共产党最早是陈独秀成立的。这个人有学问,在北京大学做教授的!“五四”的时候同胡适……还有我,一起领导新文化运动,地位高得不得了!所以,他们把他关在监狱里,给他的条件还是很好,两间房子,里面一间睡觉,外面一间当书房。他一见到我,高兴啊!拥抱!他说,海粟兄,你是旧艺术的叛徒,我是旧社会的叛徒,我们都是叛徒,都是伟大的叛徒!噢——这个话说得多好!没有学问说不出来啊。他说,你敢第一个画人体模特儿,同军阀孙传芳斗,你刘海粟了不起啊!我说,你在法庭上那样大义凛然,你才是真的伟大!陈独秀说,我们都伟大![ 《沧海》(下)(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685页。 ]

…………………………

诸如此类仅见诸于刘个人的表述,在其它任何地方都死无对证的“孤证”,俯拾皆是。

(图注:刘海粟[左三]和张弦[左一]及傅雷[右一]拜访巴黎美术学院)

刘海粟生前屡屡宣称,周恩来是他的“老朋友”。八十年代,邓颖超对刘海粟的接见,似乎强化了刘的“证据链”。刘“用大拇指从正面指着自己的胸脯”,对简繁说:“这件事最说明问题!这次邓颖超请我去,不是说随便弄个饭店,吃一顿饭就算了,她是请我到她的家里去做客,很高规格的!她说,我欢迎你来我的家里做客啊!我和恩来三十年代就知道你刘大师了!”“真的!从前在法国的时候,周恩来、邓小平就叫我刘大师、刘大师的。”说到得意处,又再次端出与徐悲鸿的个人恩怨:

…………………………

1953年,周总理就请我去北京,结果徐悲鸿害怕极了,给毛主席和周总理写信,到处散我的传单。他现在这个老婆廖静文,也到处写信,散传单。有许多人不明真相,都受她的影响。《张玉良传》本来预备好了要拍电影和电视的,剧本已经统统弄好了,拿来给我看过了,但是上面指示不同意拍。噢——邓颖超这个人了不起!她懂!我告诉她,我很怀念周总理啊,时常想起当初在巴黎一起闹革命的事情。真的![ 《沧海》(上)(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538~539页。]

…………………………

刘的说法,令其传记作者柯文辉异常困惑:“老先生说他和周恩来在法国的时候就是老朋友了,我查了一下,周恩来离开法国是1924年,老先生第一次去法国是1929年,起码时间就对不上。但是我只能按照老先生交待我的写,还是那句话,我不写他可以换别人写。”[ 《沧海》(上)(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580页。]

另据书法家谢稚柳的回忆,周恩来不仅生前从未见过刘海粟,甚至对刘的历史问题(汉奸嫌疑)相当恼怒。陈传席则考证出刘曾上过由周恩来主持的重庆《新华日报》(1945年8月23日)的“文化汉奸名录”,在周作人、管翼贤等人之后,位列第六。名字下面的文字说明写道:“这位有名的画家在太平洋事变后由南洋到上海,受到敌伪的利欲的引诱,下了水,公然对伪新闻记者发表谈话,称颂‘大日本’的‘王道’了。”[ 《画坛点将录——评现代名家与大家》(陈传席著,三联出版社2005年11月第1版),107页。]

刘海粟与徐悲鸿结怨之深,可追溯至1932年的“徐刘论争”。此前,刘海粟第一次从欧洲归来,在上海举办画展,动静不小,颇受舆论关注。一位叫曾今可的作家在《新时代》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评介文章,称“国内名画家徐悲鸿、林风眠……都是他(刘海粟)的学生”。[ 《海上画派》(斯舜威著,东方出版中心2010年8月第1版),271页。]徐悲鸿作为饱沐欧风美雨的艺术精英,自视甚高,出国前短短数月的学艺经历,不提倒也罢了,冷不丁被人拎出来,大为光火,遂投书报端,指刘海粟用一张与法国美术学校校长的合影照片招摇撞骗,欺世盗名,“伟大牛皮,通人齿冷”;“今流氓西渡,惟学吹牛,学术前途,有何希望;师道应尊,但不存于野鸡学校……蟊贼败类,无耻之尤也”。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刘海粟,相隔一天,也在《申报》上刊登《刘海粟启事》,愤而应战,骂徐为“枭獍之徒”,“惟彼日以‘艺术绅士’自期,故其艺沦为‘官学派’而不能自拔”。四天后,徐悲鸿再次在《申报》上发文回应,措辞更为尖刻。但这次刘海粟居然忍住,未再对骂。据刘后来回忆,“在看到徐悲鸿的第二个启示后,想要提笔再战,写到一半的时候,收到了蔡元培和梁宗岱的信。两人都劝他,说刘海粟的名气比徐悲鸿的大,如果再要笔战岂不是帮他人提高知名度?不要把精力白白浪费在争闲气上。”[ 《海上画派》(斯舜威著,东方出版中心2010年8月第1版),274页。]当然,这只是刘一厢情愿的说辞,并无蔡、梁二人的原信佐证。

刘海粟与徐悲鸿三十年代结下的梁子,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两条不同的艺术道路,多少有种“路线之争”的性质,一直到1949年后,都未见消弭,甚至愈演愈烈。刘海粟实际上是成了“徐刘论争”的失败者,对徐悲鸿进京,步步高升,而自己苦心经营的美专被人并掉,并弄出上海,变成江苏地方的学校始终耿耿于怀,内心一直不服:“现在他的学生都占着各个重要的位子。老实不客气讲,他那么多学生,没有一个是真正有学问懂得艺术的。”他曾对简繁坦陈:

…………………………

解放以后我吃亏最大。因为全国都提倡苏联的院体派,同徐悲鸿正好结合起来,徐悲鸿追求的正好就是院体派。……噢——我完全被孤立了,痛苦极了!无奈极了!连学校也给他们弄掉了,逼迫我同意调整为华东艺专,做这个不伦不类的校长。徐悲鸿给他做中央美术学院的院长,又做全国美术家协会的主席。徐悲鸿拼命推行苏联院体派的东西,我是一直不买院体派账的,他又在北京,天天同中央的高层联系,动不动一个报告给你打到上头去。噢——痛苦极了!无奈极了!但是,我不屈服的!我天天画画,从来不管什么华东艺专不华东艺专的事情,我相信总有一天画会说话。[ 《沧海》(上)(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449页。]

…………………………

刘海粟受伤之深,直到晚年,每每谈及徐悲鸿,必与“反动派”并称:“噢——我一直被打压啊!军阀孙传芳打压我,通缉我。国民党打压我,迫害我。‘四人帮’打压我,迫害我。徐悲鸿打压我,迫害我。他们统统打压我,迫害我!但是我从来都是不怕的!统统不怕!从来不怕!”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徐刘论争”最终的胜出者却是刘海粟。而胜出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徐的短命和刘的长寿——诚所谓“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民国时代的丹青人士,出于职业特点,与三教九流均少不了粘连,许多人身上都有或轻或重的江湖习气,如齐白石、张大千、溥心畬等。刘海粟身上,江湖气息更为浓厚,兴之所至,信手拈来,信口开河,女优名伶,黑道白道,尤其对自己的御女术和性能力,津津乐道,每每得意而忘形。如他说曾给蓝苹(江青)画过裸体画:

…………………………

我这个侄儿刘狮当年很风流啊,他同赵丹他们时常有来往,后来由他出面把蓝萍约来给我画过两张油画。前面一张是清晨欲醒还睡的姿态,后来一张是像安格尔那种样子的躺姿。噢——尤其是前面一张我花了很多功夫,画得好极了!一大清早,太阳光线还不是很强,淡淡地从窗帘外面透进来,噢——美极了!蓝萍这个人单说外表并不出众,但是她身上的……都非常好。还有一点,这个人倒是有一些艺术天分的。你同她说什么,她都能理解。……有一种女人,面相一般,但是身躯非常优秀。蓝萍就是这种女人。她好的东西都遮在衣裙里了,一般人不知道,所以不理解。只有真的见过了,你才会着迷![ 《沧海》(上)(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188~189页。]

…………………………

不过,这画儿到底有没有,只有他和江青才知道。据他说,“文革”伊始,一群红小兵在他家院子里烧了一批画,其中,就有那两张人体油画。后来,“又来了一批‘四人帮’的特务,住在我家里搜,不停地审问。我猜想他们是冲着那两张画来的。这个时候幸亏已经被烧掉了,要不然就不得了啦”!

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刘海粟的“伟大牛皮”也有吹破的时候。刘海粟年轻时曾追求过、后成为他侄媳妇的童建人,曾对简繁讲过一个故事:

…………………………

我听我先生说,校长(指刘海粟)在法国的时候很风流,他在咖啡馆认识了一个小姐,样子很高贵。刘海粟很会同小姐聊天的,聊得人家对他很崇拜。小姐就主动邀请他到自己的家里去做客。一间大房子,布置得漂亮,床也是很高级的,小姐说很崇拜他这个中国大艺术家,愿意让他弄。校长当然就弄了。小姐也很会弄。两个人这样那样,弄得很尽兴。

…………………………

刚好彼时傅雷也在巴黎勾留,刘海粟自然少不了向傅雷炫耀。傅雷是法国通,“比他门槛精,比他了解法国,说啊呀,你运气这么好,连这样的好事都能碰到,我在法国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碰到过”!刘说“因为他有男人气质,有胆有识”。傅雷听之任之,并不反诘。翌日,却对刘说:“海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好玩的,可以看表演”。刘欣然前往,居然进了同一所公寓的大门,这才发现:

…………………………

一个一个小隔间,墙上有很多小洞,有椅子让你坐着看。傅雷说,你从小洞往里看,里面有表演。刘海粟一看,啊!那个女的就是昨天同他在一起的,再一看,房间里的布置和那张床,就是昨天的地方!啊呀,刘海粟知道自己上当了,昨天他也在这里表演过![ 《沧海》(下)(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1012页。]

…………………………

傅雷同刘狮夫妇是好朋友,“常常同我先生聊一些校长在法国的糗事”:“刘海粟开头很得意,那么漂亮的高贵小姐,无条件领他回家上床。你知道吧,喝咖啡的时候他同人家吹了很多,说自己怎么怎么了不起。其实你不吹,人家也会领你回去的,因为是卖票的嘛!而且卖得很贵的!”

刘海粟特爱展示自己作为渔色家的超能力,对女性的情热,持续了漫长的一生,耄耋之后,仍难抑对身边每一个护士、女生和女粉丝,甚至弟子带来的女性朋友“揣一把肥肌”的本体冲动,且屡试不爽。但所谓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刘海粟对妇女的热爱,基本上是征服性、工具性的,缺乏恒久的热度和对爱情的经营,女人对他也不无“报复”。如他第二个妻子张韵士是妓院出身,最后却跟在刘任校长的上海美专管美术用品的一位工人私通;刘大师的最爱、从同为画家的侄儿刘狮手中抢来的第三任妻子成家和,后红杏出墙,跟一个姓萧的人怀了孩子——即后来香港的电影明星萧芳芳;连1944年嫁给刘海粟,与刘患难与共几十年的夏伊乔,其实在嫁给刘之前,也曾有过婚史,而且还生养过一个孩子。至于说刘大师之“唐璜”的风流根性,与这种内心的“苦涩”有无干系和因果关系,便不得而知了。

1989年6月,刘海粟携夫人夏伊乔从上海飞赴德国科隆举办画展。同年10月,转赴美国洛杉矶。先在侄子刘狮家借宿,后住进老年公寓。一对年龄加起来逾170岁的老人,在风烛残年切入事实上的准流亡生涯。简繁说:“刘海粟在海外飘零了五年,饱经冷落,一事无成,光是在洛杉矶金龄老人公寓里流的泪水,我想象就比他一辈子流过的总和还要多。”但刘海粟毕竟是刘海粟,一旦回到上海,“受到的仍是英雄似的欢迎”。

(图:1986年,刘海粟[前左]、夏伊乔[后右]、刘蟾[前右]和刘虎[后左]在法国,莫奈故居前)

1994年3月16日,刘海粟虚岁九十九。基于民间“过九不过十”的习俗,上海市政府为刘大师接风洗尘,举办了百年寿诞庆典活动,盛况空前,“当身着大红毛衣的刘海粟出现在主桌的时候,祝寿会掀起高潮。而当海老致辞时,到会中外宾客纷纷起立”。大师说:

…………………………

我100岁刚开始,我要十一上黄山,我要到三峡去……我各国都看了,哪里有我们强!中国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所以,我在德国、美国,这些国家给我博士、院士、教授等各种荣誉,一定要给我绿卡留下来定居,我说我还是要回中国,我们中国第一。[ 《沧海》(下)(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1177~1179页。]

…………………………

一番激情演讲之后,大师在一张六尺的宣纸上挥毫:“遍历五大洲,四海风云;横跨三世纪,百年沧桑。”以浓墨重彩背书彼时方见轮廓、尚未充分清晰化的“中国崛起”。透过主流媒体的报道,弟子简繁在大洋彼岸,再次领略了大师的纯熟演技。当大师的养女拿着《洛杉矶时报》的报道,兴奋地指给不谙英文的简繁看的时候,简冷冷地回了句:“有没有世界级大师这句话?”

对刘海粟到底是不是“大师”,是不是他所自诩的“世界级大师”的问题,涉及对其艺术成就的评价,姑且不论(鲁迅是持负面“酷评”的,《鲁迅全集》中对所谓“刘大师”的“载誉归来”,不无奚落)。但实际上,同时代的艺术家(有些就是他的弟子和朋友),对他的艺术从来就不乏客观、中肯的看法。如在《沧海》中,几乎是唯一被“正面”评价的艺术家袁云生,如此评价刘的艺术:

…………………………

你也可以说,刘海粟是被中国的社会和政治耽误了,但历史是无情的,艺术也是无情的,他几十年没有进步,没有与世界同步发展,这却是事实。譬如说他的油画,除了加进了一点线条,现在画的跟六十年前几乎没有区别。他的中国画,虽然用了一点泼墨泼彩,但是从画面构成、山石结构、用笔的技巧和整体的意境,都与古人没有本质的变化。你不相信再去看看他的很多山水画,完全就是石涛的翻版。他所有的所谓艺术个性的展现,都只是“量”的而非“质”的。

…………………………

(图注:刘海粟油画作品)

另一位南艺出身的刘海粟弟子陈传席(在《沧海之后》中被化名陈月耕)则评价道:“以高标准评刘海粟的画,颇不足;若以低标准评之,又非常之好。”承认其“设色之厚重,用笔之稳健,胆、魂、气皆不同凡响,虽不及齐白石,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突破的”。纵观其一生的艺术可发现,“七十年代末,他复出时,画艺大进”。对此,陈认为:“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接着便是‘文革’,他无事可做,在家中沉潜下来,练画练字”;“还是苦难玉成了他,此外还有他的长寿”。而对海老的艺术作如是观的学者、教授陈传席,后来也被简繁拉下了“神坛”——此乃题外话。

从《沧海》到《沧海之后》,中国艺术家轮番登场,刘海粟以降,张大千、徐悲鸿、潘天寿、华君武、黄胄、钱松喦、丁绍光、范曾、史国良、陈丹青……像走马灯似的被依次推出、拉近、推远、淡出,一个个走下“神坛”,仿佛一部沉重的现代美术史,被置于审判台上。当你一路看下来之后,最终发现其实“洪洞县里无好人”,一部波澜壮阔、轰轰烈烈的美术史,一群人五人六、牛逼哄哄的“大师”,无非构成了一所钱钟书笔下“三闾大学”之美院版的时候,内心的绝望感是无边的。在这种情况下,试图在索多玛城寻找“义人”的努力,顷刻间就西西弗化了——索性不如改寻找政客、表演艺术家、喜剧小丑,寻找故事、段子或八卦来得更现实,更有趣,也更有意义。

笔者在拙著《前卫之痒》中,曾如此写道:“艺术,还是艺术家?这绝不是一个伪问题。在这个问题上,那种令我们耳熟能详的诸如‘伟大的艺术首先基于艺术家的伟大人格’等陈词滥调可以休矣。我们看够了一面是惊世骇俗的不朽艺术,一面是猥琐卑污甚至到了无耻程度的艺术家,以及相反的情形。所以,有时候,艺术家及其艺术,艺术和艺术家的这种在某种程度上有所‘脱节’的事实,恰恰是对艺术和艺术家的双重安慰(或拯救)。”[ 《前卫之痒》(刘柠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11年10月第1版),22页。]窃以为,这段话也适用于“刘海粟现象”。因为,刘海粟无疑是一个艺术与人格相当“脱节”的艺术家(或曰“大师”)。

刘本人终生对“沧海”的意象情有独钟,念兹在兹(也是其名“海粟”的来历):一本在海老生前即付梓出版的传记,书名叫《沧海人生——刘海粟传》(石楠著);一部以刘海粟的生平为题材、长达25集的电视连续剧巨制,片名为《沧海一粟》。如果把海老的一生比作“沧海”的话,活到九十九岁,仅差六年即跨越三个世纪的漫长艺术生涯,确实颇形象。只是,这海面上云蒸霞蔚,雾霭茫茫,就像海老生前十上黄山的那些泼墨云海图似的,一片云山雾罩之下,休想分清云、山、水、树的界面,从远望去,真像极了泡沫的“沧海”。

【续记:关于《沧海》及《沧海之后》】

接下来,再扯两句失败之书。本文开头即吐过槽:《沧海》两卷90万字,《沧海之后》55万字,两部纪实作品加起来共145万字,但确确实实不是一次“悦读”。如果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请愿重温一遍傅译《约翰·克里斯朵夫》或卢梭的《忏悔录》,我确信——那将是愉快得多的旅程。

再重复一遍开头说过的话:我丝毫不怀疑两部书作为纪实体的真实性。仅举一例足矣:《沧海》上卷中,刘海粟对作者炫耀其早年在恩师康有为身边的经历,说康“常常摆宴请客,都是要我来陪客的。有一次日本的首相叫大卫中兴,到中国来,康有为请客……”[ 《沧海》(上)(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128页。]可日本史上并没有叫大卫中兴的首相,这显然是大隈重信的笔误。不,与其说是笔误,毋宁说是作者根据录音带整理文本时的照录。海老作为苏南常州人,把日文名“重信”(zhong xin)的字音读成了“zhong xing”。可作者显然不具备相关历史知识,加上对西姓“大卫”的想当然,于是便有了“大卫中兴”的表述。诸如此类的错误,文本中所在多有,足见其本着传主谈话录音整理而成、将错就错的创作“真实”。

我相信,不仅对刘海粟、丁绍光,作者对自己,应该也是本着“绝对真实”的创作态度,照单全录,尽最大可能“克隆”了一个现实的文本,然后告诉读者:看吧!这,就是真实!

我并不怀疑作者创作态度的真诚。可是,真实,就能代表一切吗?真实,就是文学的最高价值吗(当然,你也可以说,非虚构文本,不是文学,是历史)?何谓真实?真实的标准、尺度何在?是物理的真实,还是情感的真实?卢梭的《忏悔录》,是追求“绝对真实”的经典文本,以前所未闻的骇世惊俗,大胆复原了自己“有时像阴沟一样肮脏恶浊的全部内心生活”,深刻地揭示了人性与社会现实的矛盾及其与世道人心对撞后,带给人的锐痛,从而吹响了启蒙时代资产阶级个性解放的号角。按说,《忏悔录》是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非虚构”文本。可在欧洲文学史上,恰恰被看成是一个传奇故事,“是骗子无赖冒险小说里最好的一部”。因为,在法国作家安德烈·莫洛亚看来:

…………………………

事实上,一种忏悔只能是一篇传奇故事。要是回忆录的作者是诚实的,在能回忆得起以及正确的叙述下,作品的事实就会和历史的真实完全一致,但感情则是想象的产物。在所有的人身上都有装假的一面。我们不仅为别人演一个角色,而且也为自己演一个角色。我们需要这样继续扮演下去,这就要求我们把不是出自我们本能的行动强加给自己。一切伦理道德都是建立在更为执拗的第二天性上的,因此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合成的人物。完完全全的坦率就在于把两种角色都描写出来,但它们是矛盾的,作家很难照办。[ 《忏悔录》(第二部)(<法>卢梭著,范希衡译、徐继曾校,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9月第1版),831页。]

…………………………

在很大程度上,简繁的创作是一次《忏悔录》式的尝试——作者不仅如实记录了刘海粟、丁绍光所陈述的各自的人生经历,其中也穿插、揉进了相当多作者自身的故事,包括暴露癖式的自我解剖和心灵忏悔。如作者不惜以大量篇幅讲述自己贫贱的出身、耻辱的童年生活、妻子的背叛和自己的出轨,连手淫、阳痿及与女大学生的“三人行”(险些成为“严打”对象)等殊难启齿的隐私,都统统自我曝光没商量。但是,惟其竹筒倒豆般“原生态”的曝光姿态,却总给人以一种娱记爆料式的观感,挥之不去,且越到后来越强烈。

其次,对刘海粟这种经历丰富而传奇,并极擅长自我包装、自我炒作的“艺术人生”,照单全录肯定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传记文本的好做法。连陈传席都知道,研究刘海粟之难,在于大量由他署名的文章,并非出自其手,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枪手。作为刘的传记作者,简繁虽然亦未尽采信,但甄别、考据、证伪的功夫显然是不足的。大量似是而非的材料,夹杂在刘海粟等人以第一人称直接引文形式的叙述中,让读者频频陷入“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的困惑,无力自拔。当然,这里也有文体的问题。

提到文体问题,不得不说,作者所采取的以大段直接引文为主的叙事方式,其实比较“业余”,基本还停留在八十年代中国本土报告文学的层次(可能也与作者的经历有关)。这种文体,局限性大,不利于对人物、情节的立体呈现、推进,客观上,也是造成文本的甄别、考据、证伪不充分的瓶颈性成因。还有一点,反映作者文字驾驭能力段位相对“业余”的指标,是重复——过度的重复:不仅《沧海》与《沧海之后》,有大量重复;《沧海》的上下卷之间,也有不少重复;甚至《沧海》的一卷中,前后文也相互重复。这些时不时就冒出来的重复内容,像一道菜肴中的沙子似的,颇令人恼火,也是我把二著判为“失败之书”,当成“劣酒”灌自己的主因。

【注】:

《沧海》(上、下),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

《沧海之后》,简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1月第1版。

本文原标题《在泡沫的“沧海”中浮沉》。

……………………………………

本文系腾讯《大家》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关注《大家》微信ipress,每日阅读精选文章。

(责编:贾嘉)

阅读(0) 评论 129

精华评论

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