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香港作家,现代派诗人、摄影师,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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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引力:从技术的边缘回家

廖伟棠 2013年11月21日 11:57

这个世界,有人不分昼夜低头看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明星和亲友的悲欢离合,也有人孤悬在深邃天际俯看地球与众星球的幽光明灭。两者都是人类正常的选择,就像3D电影技术发明了,有的导演用它来拍摄斗室里的肉蒲团,有的导演用它来拍摄浩瀚宇宙,两者惦记着的都是人类的源头,仿佛只有艺术的高下,没有动机的高下。

我们不再像宋儒般“存天理、灭人欲”,但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必然要去思考天理与人欲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接通人欲与天理之间的鸿沟。在这个意义上说,最近一上画即引起全球轰动的科幻片《引力边缘》(香港译名,原名Gravity,内地译名:地心引力)是一部伟大的电影,人类以超越人性的理性力量把脚步迈向暗黑的无边太空,无惧走上不归路,同时又以人性深处的非理性之力引导自己迈过心的深渊,踏上归家之路。远征的,与返乡的,都是这个直立的人。

导演阿方索Alfonso Cuarón也身跨两极,谁能想到当年拍摄热烈的Y tu mamá también(《你妈妈也一样》,港译:《衰仔失乐园》)这样贴身从性欲反思生死问题的他,这次把摄影机甩上万丈寒空,从一个存在者的生死极端去思考宇宙问题。但镜头贴近三个性爱中的青春肉体,与贴近孤独漂流在绝望里濒死的桑德拉Sandra Bullock的脸,明显是后者更为震慑。

不需要复杂剧情和人物关系,在巨大星幕的希腊悲剧式布景前,故事越是极简,那种时刻要扑上来吞噬你的灵魂的恐惧越有力。这甚至不是什么太空鲁滨逊漂流记,这是一个比《2001太空漫游》朴素直接的一个宇宙奥德赛的故事(《2001太空漫游》片名直译是:“2001奥德赛”),《2001太空漫游》包含了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双重主题:远征与返归,《引力边缘》只直指其一:回家。

一句话就能概括其剧情:太空事故中遇难太空人发挥智勇回到地球的故事。再加发挥,也只能加上逃避性人格女主角跨越心理创伤的阴影重夺信心这样一个励志片主题。但这一切只要极端现实地置放在离我们熟悉的环境数百公里高空之上,就变成了被提炼至纯的人类境况结晶品,90分钟一气呵成,你必须与桑德拉.布洛克一起喘息一起窒息一起腺上素急升,因为你的庇护被电影技术临时撕开,你与她一起赤裸置身于永恒沉默的无限空间中。

电影数码3D技术从来没有这么完美地作用于灵魂之上,太空之无情以极端现实主义的方式重现,茫茫空寂广寒如但丁迷失的灵薄狱,镜头一面是璀璨星海一面是日出日落循环着暖意的地球,然而都是反衬着无岸之人的冰冷无助,三维的空间纵深,增加了镜头的第三面,让观众的目光无法停止在一个边缘。宇宙边缘的空缺就这么残酷地摆放在你面前,你只能像翻译片名的人那样想像一个“引力边缘”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好译名,骤然增加了电影的紧张程度。而原名只有引力、重力之义,引力在电影里一以贯之,既是地球对地球人的引力,也是家对人类、亲情对人性的引力,时刻拽紧了生死边缘的Ryan,带领她回家。回家的前提是有家,但人类更可能是失去了家,正如海德格尔预言的一样,在技术时代,人类处于一个被抛在世的状态。女太空员Ryan说地球上并没有一个仰望着太空惦念她的人,这就是一种彻底的无家状态,她要回家不但要在物理上解决交通问题,还要先在心理上重建“家”这个概念。

电影深刻之处正在此,她的队长,老太空人Matt两次拯救了她,第一次是物理意义的:他在几乎没有可能的情况下沧海一粟地“捞”回了被抛离太空船的Ryan,并且用最后的能量把她送到了临时庇护所国际太空站;第二次这是灵魂意义的,Matt的幽灵进入了准备放弃生命的Ryan的濒危幻觉中(那一刻太空舱里失重漂浮的事物突然停止活动),提示了她返航的唯一可能性,也从心理上向Ryan证明了死亡并非灵魂的终结,他能重返太空舱就证明了她并没有失去她和另一个世界的联系,这另一个世界是Ryan的女儿所在的世界,重建对另一个世界的信任,实际上是在地球上重建“家”的灵魂。

所以Ryan不是抛弃了心理“包袱”,而是相反,把这包袱变成了庇护她返家的精神太空衣。这个象征在俄罗斯的太空舱内一闪而过:那里摆放着一张圣克利斯朵夫(St Christopher)的画片。圣克利斯朵夫的故事是这样的:克利斯朵夫寻找耶稣时,一个隐修士告诉他背负人们过河便可以找到耶稣。当一个晚上有个小孩来到河边过河,克利斯朵夫将孩子扛在肩上,走到河中时,他觉得肩上的负荷越来越重,便问:“你为什麽越来越重?我觉得整个世界的重荷都在肩上。”那孩子回答他说:“你所肩负的要多於整个世界。现在,你所背负的正是创造天地万物的主。我是耶稣基督,你在这里背负人过河,就是在侍奉我。”——这个图像成为了《引力边缘》救赎主题的凝聚,这一刻也成为电影的转折点。

在科幻电影史上,对大传统的回归的努力,与新技术的配合将缔造新的心灵出口,这是一次小宇宙的爆发,它小心而有效地回答着前辈大师寇比里克的大哉问。最终,寇比力克在《2001太空漫游》的那个大循环(猿人受神秘黑板启蒙扔出作为工具的骨头、骨头化作远征的太空船、太空船再遇到神秘黑板而人回到“宇宙婴儿”状态),在《引力边缘》中获得了一个小循环式的致敬:当Ryan回到地球,终于再一次在引力的牵制中站起来时,阿方索使用了寇比力克拍摄猿人第一次直立一样的镜头角度,甚至一样巍巍上升的宏大配乐。

回家即再生,在作为未来的“2001”年,寇比力克的太空人以宇宙为家,而2013年的今天,我们依然能庆幸现实中的有家可归。不是因为有人背负我们度过宇宙的黑暗海洋,而是因为我们选择了背负。

其实这一主题也曾经出现在2006年阿方索导演的“近未来”科幻片《人类之子》里面,从2012年到不远将来的20年后,人类的生育力迅速下降到零,世界陷入一片绝望,第二世界国家如英国因为移民增剧渐渐蜕变成一个种族主义国家,对移民进行隔离和清洗,但神奇和讽刺的是,一个黑人移民少女“肯”竟然如圣母一样怀孕了,成为了反政府组织争取的对象,而孤胆主人翁蒂奥( Clive Owen 饰)和前妻朱丽( Julianne Moore 饰)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肯安全带离边境,送到“人类计划”这个自由的岛屿上去。

抛开复杂的政治隐喻,宗教寄托依旧占据了阿方索炽热内心。蒂奥既像圣克利斯朵夫,也像新约圣经里带领圣母和圣婴逃出伯利恒的圣约瑟,肩负和寻找新的家园成为他的主要使命。但相对于《人类之子》的激进取向(耶稣本身也是一个他那时代的激进分子),《引力边缘》的回归变得更纯粹,不需要新家园,地球上失落的家需要重新发现。Ryan从空无宇宙、进入大气层的火焰、坠入冰蓝海水再重新上岸的过程,既是人类从宇宙大爆炸直至生物诞生和登陆的进化过程,也是小我生命从精子与卵子结合、在羊水里荡漾、破膜而生的过程。后者,超越技术能模拟的一切,更令人热泪盈眶。

(原刊《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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