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飞,学者、专栏作家,著有《门槛上的香港》、《我要的香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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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忘不了

严飞 2013年9月25日 10:28

(顾媚;图片来源于网络)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错,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春已逝,忘不了花已老,忘不了离别的滋味,也忘不了那相思的苦恼。”

1961年,香港已故影星林黛主演了一部脍炙人口的文艺悲剧片《不了情》,赚足了观众的热泪,影片中的同名主题曲很快就跟随着电影流行了起来,最后电影虽然被遗忘,这首歌却流传下来,并且一再被翻唱,陈芬兰、费玉清、蔡琴等人都曾重新诠释,也各有特色,但到底不如原唱来得圆润动人,传神入味。

这首歌的原唱顾媚,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邵氏著名的歌星和电影明星,曾为多部电影担任幕后代唱,除了《不了情》之外,经她唱红的名曲还有《相思河畔》、《阿里山的姑娘》、《露珠儿》、《梦》等,至今仍然让人难以忘怀。她的弟弟顾嘉辉更是香港粤语流行歌曲的一代教父,所创作的流行歌曲三十多年来陪伴了好几代香港人的成长。

(资料图:1961年,顾媚加入邵氏首年,风姿绰约。图片由作者提供。)

前段时间翻看顾媚的自传式回忆录《从破晓到黄昏》,才对她的传奇经历有了更多的了解。

顾媚原名顾嘉瀰,虽出生于书香世家,但由于很小的时候父亲另娶偏房,遭逢家变,所以一直生活在家庭不合的阴影中。抗日战争时期,顾媚与妈妈带着顾嘉辉、顾嘉两位弟弟锵为逃难而寄人篱下,尝透了世态炎凉。上世纪五十年代,顾媚辗转来到香港,在荆棘满途的香港社会中挺身挣扎,从三餐不继的歌厅歌女,一直奋斗到邵氏电影公司的大明星。

在国语歌曲时代,顾媚有着“小云雀”的美誉。她之所以得到这个称号,还要追溯到1953年。当时顾媚刚刚从广州移居香港,在九龙某夜总会登台卖唱,她悦耳的歌声陶醉了台下所有听众,每晚座无虚席,因此有人替顾媚取了一个“相思雀”的绰号。

当时《华侨日报》的总编辑何建章认为“相思雀”太忧郁,于是将其改成“小云雀”。“云雀”又名“百灵鸟”,是漂亮而善唱的小鸟,十分适合娇小玲珑的顾媚。1965年,顾媚又出演了专门为她量身订造的电影《小云雀》,凭借着绕梁歌喉独当一面,也就此将“小云雀”的艺号印刻为自己的代名词。

当顾媚在影歌坛扶摇发展之时,她并未被虚名所醉,反而对娱乐圈高低起跌的生活深感厌倦,加之明星好友如林黛、乐蒂先后自尽,遂决定弃歌影投画坛,专心习画。其实,远在1962年,顾媚就已经开始跟从岭南派的赵少昂习画,这也是她日后转向绘画发展的主要因素。

用顾媚自我的剖析来说,“我在忧患中成长,养成了孤傲的性格。我只想找一个属于我个人的世界。我从没有想过成为画家,画画只是我心理上的一种需要和精神上的寄托。如果我能够成为画家,是属于无心插柳柳成荫,而以前拍电影总是有心栽花花不发。今天,我已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向。”“我曾经经历过三种职业,即歌手、演员至画家。前两项我已无言地放弃了,我最满意当然是最后的抉择,但我对画画的事业却非常执着,人生的路没有一条是完全平坦的。”

后来顾媚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靠一枝画笔成长为名重一时的山水画家,收藏者也遍布世界各地。从影歌星到画家,顾媚即使历尽人生浮沉,仍兢兢业业地勇敢面对,努力独行,从未气馁或放弃。台湾画家楚戈曾这样描述过顾媚:“大部分演员都是演别人的戏,真正的演员是演自己。顾媚知道不能一辈子演别人的戏,要演,好歹也要演自己;她的山水,既无赵少昂的痕迹,也没有胡念祖的戏路,更不见吕寿琨的禅意。她的画是诚实的演出自己。”虽然只有几句话,却把顾媚的人生轨迹,勾勒得淋漓尽致。

在回忆录中,顾媚还写了很多娱乐圈与艺术界一些“名人明星”的趣事与八卦,因为写得时候并非出于一味客套的褒扬,有着很清晰的喜好厌恶之分别,因此显得甚是好看。

一则写黄沾。黄沾与顾嘉辉一个填词,一个谱曲,为多年的工作拍档,与顾媚的友谊自然也十分深厚。1971年顾媚在台北春秋画廊举办第一次画展期间,黄沾携新婚妻子华娃来台湾补渡蜜月,结果身上的钱用光了,便向顾媚借了6000元港币。后来顾媚要债,黄沾拿不出来,适逢金庸也在台湾,便有人出主意让金庸先垫支这6000元,黄沾则向金庸的《明报》撰写专栏,以稿代债,是为黄沾《不文集》写作的缘起。

2004年11月,黄沾病逝的噩耗传来时,顾媚正在吃晚饭,当下“即时停筷,再也难以下咽”。在顾媚看来,黄沾为人“热诚、厚道、敢做敢为、敢说敢言,是属于‘忠’的一类。”

另一则关于张大千。顾媚的父亲顾淡明擅长鉴定古画,曾刻印章:“我虽不善画,知画莫若我”。顾淡明与张大千是好友,顾媚也因此在很小的时候就常有机会去拜望这位世伯。顾媚习画之初,曾将自己的作品寄给张大千题跋,被张大千题诗赞誉为:“嘉瀰是我通家子,歌有新声画格奇。歌似韩娥云遏止,画如米老泼淋漓。”后来顾媚又先后师从赵无级、林风眠等大师,绘画水平与日精进,此时再回头重新审视当初自己寄给张大千的几幅作品,深感“他题在我画上的诗是溢美了”,并且在书中秉笔直书:“我觉得张大千太客气,而且客气得有点近乎虚伪。我时常看到一些画家将张大千的赞辞来炫耀自己而显得飘飘然。他们却不知道张大千谦虚得逢人都赞,这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相比起来,我觉得林风眠真诚和可爱得多了。”

顾媚与邵氏公司掌权者方逸华也是多年至交,两人结识于少女时期,有着“五支旗杆下的友情”——有一次两人相约在九龙尖沙嘴天星码头的五枝旗杆下见面,结果顾媚那天迟到了一个半小时才赴约,而方逸华就真的在那旗杆下等了她一个半小时。

后来顾媚移民回流返港发展绘画事业,暂无住处,也是方逸华无偿借出邵氏员工宿舍,处处关照她。但到晚年,时光流转、身份转换之后,二人已经渐行渐远,以致令顾媚“忽然醒觉我们之间已筑起了一堵无形的墙,已不复当年相约在五枝旗杆下的纯真了。”而直接的导火索从顾媚回忆录中看来却是:某次方逸华过生日,很多人替她准备了生日礼品,但方逸华本人是不喜欢别人对她提过生日的,大家便都只献礼而不提原由,心照而已。

但顾媚却觉得以她们五十多年的交情,这不是什么问题,就直接走到方的面前说了句:“生日快乐!”方面露不悦,假装没听见,而顾媚不依不饶,再追一句“生日快乐!”方逸华就很不高兴地取消了生日宴请,顾媚更不高兴,觉得方太做作,现在的地位又高高在上,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太多,二人遂逐渐淡漠了下来。

前不久,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顾媚却不过弟弟顾嘉辉的情面,于1998年5月复出参加顾嘉辉与黄沾拍挡的“辉黄演唱会”时再次演绎的《不了情》,演唱者顾媚,弹琴者顾嘉辉。比起六十年代的清丽动人,这个时候的顾媚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然而声音却依旧饱满自得,于动情处更是增添进了周折辛酸岁月的沧桑,着实让人感慨。

后来读到这本回忆录,顾媚写道,“没有音乐,只有嘉辉一人做钢琴伴奏。我开腔唱了头两句:‘忘不了,忘不了……’,就掌声雷动,我每次唱这首歌的开头两句都是听到同一样的掌声,久久不断……‘忘不了春已逝,忘不了花已老’,不管我现在唱得好或不好,总还有忘不了我的人在。”

(责任编辑: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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