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香港作家,现代派诗人、摄影师,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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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纵魔,谁争朝夕

廖伟棠 2013年2月17日 14:17

《西游降魔篇》震慑了我,不是因为那些颇有山寨感觉的CG动画,而是你完全想不到一部华人主流电影敢如此从美学上颠覆经典——如果那仍算是美学的话。这是一部暗黑系的、心猿狂噬的cult片,绝对不是合家欢贺岁片,虽然它硬加了心灵鸡汤和“光明尾巴”。

其实电影上映前的海报和宣传已经让人隐约感到不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句毛泽东诗词被大用特用,果然还在电影的结尾包装成爱情宣言讲解了一番,可是原典中,这是毛泽东写给郭沫若的词,这一豪语后面紧接着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这也是毛泽东的降魔篇,汹涌肆意尤胜周星驰的动画狂想,可是他要降的魔,其实是人。

孙悟空、周星驰与毛泽东,这三者的纠葛,我试试看能否在这里理一理。他们都是暴力幻象“美学”的缔造者,孙悟空甚至成为了自己的受害者;周星驰这次释放得比较彻底,以至于降魔篇变成了纵魔篇;毛如何呢?众所周知。毛喜欢孙悟空,毫不掩饰,“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也是写给郭沫若的)算客气的了,他对造反的迷恋最后不可收拾,万里埃成了万里哀。

周星驰看中毛泽东的,不是什么政治理想或个人崇拜,正是他的暴力美学里的一股怪异的“魅力”,至今还有不少诗人、艺术家被这种“魅力”所蛊惑,因为他的语言利落武断,拥有诗的无理拗曲力,带有不容置疑的金句效果。转换成视觉效果,就是我们在《西游降魔篇》里面看到的邪魔气场,在黄渤的精彩演绎中,我们竟然接受了这样一个孙悟空:他狡黠、城府、油滑甚至残暴,可我们相信这还是那个另类英雄齐天大圣。

因为他遵循的是cult片的凶狠逻辑,这部电影的美术设定也无处不在地营造这一逻辑可以如鱼得水的世界:模仿《功夫》猪笼城寨的渔村,愚民依旧却更有杀气;高老庄的人猪烤炉直接联系到异形培育室或者《云图》的复制人炼狱;段小姐的山寨车,是山寨版的哈尔移动城堡,但也充满蒸汽朋克味道;沙和尚的暧昧裸体、猪八戒的疱疮肥脂横流、孙悟空的凶残侏儒等形象,五指山的莲花顿变火海之佛本生隐喻,都可谓异彩,是这部片作为cult片加分的理由。

可是这些丰富鲜明的意象,服务的是一些没有说服力的“道理”,如玄奘坚信的真善美。片中三魔,由怨而生,就像日本传统的怨灵一样,这本来是可供编剧大做文章的,结果被轻易放过——我们没有看到一次玄奘通过释怨而降魔的,沙和尚和猪八戒是段小姐与悟空所赚,悟空则更莫名其妙地被如来的简陋幻境所感化。儿歌三百首不能拯救世界和人心,最后仍须变身大日如来经,变身紧箍咒——没有纯粹的善,只有被制衡的恶。这样我们甚至只能相信了恶的无所不能,就像开头死去的小女孩一家,他们必须毫无被救的可能,此所谓“刍狗”。这是周星驰的任性和不妥协,使这情节出乎意料,但也是对恶的一种承认,对魔的一次纵容。

心猿稍纵风波上,意马瞬息梦日边,孙猴子的意象从《西游记》原典到它最神奇的续篇《西游补》,一直是人之自我神秘心灵的象征,相对与八戒象征的本我、唐僧象征的超我。挖掘孙悟空的隐喻可能性就是挖掘作者对心之渊薮的深入程度,这点上,《西游降魔篇》的人物设定为薄弱的剧本加分不少——但同时又让人惋惜编剧力不从心追赶设定。孙悟空的设定当然是最惊喜的,试想一个人被镇压五百年也必成老丑之怨灵,更何况不羁的猴子。黄渤也把这困顿方寸之间的绝望演活了,因此猴子之后的发飙狂暴都得到了铺垫。把这一齐天大圣收藏在一个侏儒小猴身上也是极具张力,再次呼应了前面师父所述之深怨,猴子那五官紧迫的小脸,简直就是怨的具象、能剧假面。放纵此猴,考验了导演与演员的胆识,然而如何收束它,却暴露了导演与编剧的力不能逮。

这部影片本应该成为一幅地狱变的图卷,就像玄奘的师父在墙上精彩的涂鸦一样,但是未逮,零星的精彩镜头得益于周星驰式的灵感,但也局限于周星驰式的耍泼。周星驰尝试在此片真实直面一个大而化之的心魔,但他市侩的一面注定了他不能真实直面——就像此片的玄奘一样,只差那么一点,悟空能看到的他就看不到。

市侩的用心,一着痕迹就容易适得其反,“爱你一万年”等经典集体回忆的生硬回放也罢了,卢冠廷版本《一生所爱》象征着原来大话西游所有的悔与憾之叹咏,结果被舒淇演绎得如广告歌曲一样行货,怎敌老悟空那有一万年做抵押的沧桑——一万年太久,其美正在于其漫长,你无法与它争这朝夕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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