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柴春芽

作家、导演、静照摄影师,旅居日本奈良。

数是宇宙的本质吗

导读

吉姆·贾木许导演的电影《死人》完结于一个封闭式的结局,卡夫卡的小说《城堡》却是一部未竟的残篇。读者永远无从得知土地测量员K最后的命运。这件悬心的事烦扰卡夫卡之后对他顶礼膜拜的作家们和评论家们已近一个世纪。

梦有自身的逻辑,与我们现实情景中的思维逻辑并不相同。每当我们讲述梦境,实际上是我们用语言-语法的逻辑重新编织梦境。二者的信息转换是否同步而无损失?我们的语言逻辑对梦境会不会造成信息压缩,就如TIFF格式照片转换成JPG格式照片时发生像素损失那样?从梦境到语言/文字,从TIFF格式照片到JPG格式照片,从拼音文字到象形表意文字……一切形式转换都是一种数码移位吗?数字技术时代的文明是否印证了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的断言:“数是宇宙的本质”?

诗人和实验音乐家颜竣在自印著作《惟一的真迹——一组短章,为莱昂纳尔·马凯蒂的<二十三个弹性结构>而写》中,论述音乐瞬时消失的流动性时,截下一段视频图像:前景/下方是大片蓝色,像海,显示视频噪点由虚而致密,远处/上方出现层次分明的一道道黄色、黑色、粉丝、红色和蓝色,如同海天相接处绚烂的晚霞。

《惟一的真迹——一组短章,为莱昂纳尔·马凯蒂的<二十三个弹性结构>而写》附图《惟一的真迹——一组短章,为莱昂纳尔·马凯蒂的<二十三个弹性结构>而写》附图

这是将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的作品《IKB1》输入图形-声音转换软件,得到一段白噪音,然后再用声音-图像转换软件将之可视化,最后得到的。

单色画《IKB 191》(1962)。RGB比值是0:47:167的“克莱因蓝”,被誉为理想之蓝、绝对之蓝单色画《IKB 191》(1962)。RGB比值是0:47:167的“克莱因蓝”,被誉为理想之蓝、绝对之蓝

伊夫·克莱因20岁时加入密教团契“玫瑰十字社”(Rosi BruBian)。和全世界几乎所有密教一样,17世纪兴起于德国的“玫瑰十字社”,其宗旨:轻肉体重心灵,轻物质重精神,追求个体生命与宇宙精神的和谐统一。伊夫·克莱因痴迷这一信条,并尝试以“单色画”来探索和表达。最后,他选择了蓝色。蓝色象征无限与神圣、反省与智慧。

伊夫·克莱因《ANT 148》。伊夫·克莱因《ANT 148》。

颜竣引用古希腊哲学家恩培格莱特(EmpedoBles)的一句话:“图像是由物体和眼睛同时发出光,相遇,在压力下产生的第三者。”颜竣说:“这种说法更适用于音乐。”但他忘了,宇宙中的事物——遑论艺术——具有永恒的平等性,所以没有“更”。因此,我反对颜竣的音乐中心主义。但他暗示了中国古典诗歌中通感之所以成立的心理-物理学机制。

王维是通感的大师:山中元无雨,空翠湿人衣。通感导致的诗意,类似梦境。

你应该有这种体验:梦所独有的那种非现实的逻辑,并没有让梦中的自我感到迷惑,遭受羁绊。无论梦境多么怪诞,梦中的自我享有无拘无束的自由,不会对之惊讶或迷惘。惊讶和迷惘是在你梦醒之后试图回忆或讲述梦境时才会发生。

对于梦的这种特性,美国独立导演吉姆·贾木许(Jim JarmusBh)最擅以电影呈现。在他的作品中,尤以约翰尼·德普(Johnny Deep)主演的电影《死人》(Dead Man,1995,又译为《离魂异客》)为典型。影片开头引用法国超现实主义诗人兼画家亨利·米修(Henri MiBhaux)的一句话:“最好别和死人一起旅行。”

为什么是亨利·米修,这个沉浸于东方神秘主义并且借助迷幻药进行颠覆性写作的诗人?他以诗歌呈现个体潜意识和神话原型。这一事工,他的同时代人荣格以精神分析学的方式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在亨利·米修那里,语言不再是表达和修饰的工具,而是映射另一维度空间的镜像。他在复原诗人这一萨满巫师的原始身份。

吉姆·贾木许规避现实,或许只是专注于再现一个自己某夜所做的幽灵之梦。这个呈现在银幕上的幽灵之梦,被尼尔·扬(Neil Young)带迷幻性质的音乐时时烘托。影片是吉姆·贾木许一以贯之的黑白摄影。大多数人的梦是黑白的,或者说,是无色彩的。吉姆·贾木许对黑白摄影的坚守,难道是为了忠实于自己梦境的颜色?

“最好别和死人一起旅行。” 吉姆·贾木许引用这句话,意在暗示观众,电影中的人物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可能是个幽灵,可能是18世纪的英国神秘主义诗人兼画家威廉·布莱克投射到未来时空的幽灵镜像。印第安人Nobody,或许也是一个幽灵。Nobody认为这个名叫威廉·布莱克的通缉犯就是诗人威廉·布莱克。但是,电影故事发生在19世纪的美国西部。时空的这一罅隙魔幻般变成一面现实与梦境相互映照的镜子。

接到一份应聘通知函的年轻人威廉·布莱克乘坐蒸汽火车穿过美国西部平原,到一个小镇工厂担任会计。这一幕也正是卡夫卡那被无数人阐释过的小说《城堡》的开头:土地测量员K接到伯爵发来的一份邀请函前来赴任,却陷入梦魇般的种种人事纠缠,滞留在城堡山下被积雪覆盖的村庄,始终不能走进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城堡以确认自己的身份。

威廉·布莱克下了火车,走进的是个脏乱的小镇。男人和女人站在街角公然做爱。威廉·布莱克走进工厂办公室,却没有人承认有谁曾经发出过一封应聘通知函,而且工厂的会计已经人满为患。

威廉·布莱克像土地测量员K一样,被迫滞留小镇,在满是粗鲁男人的酒吧里邂逅一位妙龄女郎。他随女郎同居,半夜里有一个男人闯入。那是女郎的情夫,当地头号人物迪金先生的公子。情仇杀戮,女郎及其情夫双双死去,而威廉·布莱克胸口中弹负伤。他乘着夜色没入森林。

迪金先生雇佣杀手,发出悬赏追剿令。逃亡路上,威廉·布莱克遇到一个小时候被掠到英国的印第安人Nobody。Nobody认为这个男人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Nobody一路念叨威廉·布莱克预言性的诗句,伴他一起逃亡,带他回到一个印第安人的聚落,那里有萨满巫师。

电影《Dead Man》剧照电影《Dead Man》剧照

在印第安人的鼓声里,威廉·布莱克死了。Nobody把他的尸体放入独木舟,送入浩渺无边的大海……

吉姆·贾木许导演的电影《死人》完结于一个封闭式的结局,卡夫卡的小说《城堡》却是一部未竟的残篇读者永远无从得知土地测量员K最后的命运。这件悬心的事烦扰卡夫卡之后对他顶礼膜拜的作家们和评论家们已近一个世纪。

我们可以尝试把电影《死人》结尾部分大约十分钟的影像输入影像-文字转换软件,看看得出的文字能否严丝合缝地接续小说《城堡》最后的句子:“那是盖斯泰克的母亲。她向K伸出颤巍巍的手并让K坐在她身边,她说话很吃力,要费很大劲才能听懂她的话,但是她所说的……”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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