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吴强

吴强,政治学博士,自由撰稿人。

拿什么温暖你,我的中国

导读

在大规模集中供热和旧式高污染散煤炉之间,还有很多利用清洁能源、再生能源的中间技术可用。

不是每个民族、每个人都有寒冷的记忆。对寒带地区的原住民来说,寒冷就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们有丰富的经验、技巧和词汇来应对寒冷。而对热带地区的人来说,对寒冷的反应大概相当于11月寒流到了香港便有许多人穿上羽绒服,总让我们这些他们眼里的北方人看来可笑。不过,国共内战期,一些在抗战胜利后国军受降期间志愿加入的越南士兵,在张家口外行军时,多不堪初冬的寒冷而冻死。

可能只有温带地区的人们,既缺乏极冷的体验,平素又疏于应对,真遇到寒冷到来往往付出惨重代价。例如,1950年冬天的朝鲜长津湖,英军穿着后勤仓库里紧急翻出来的海豹皮帽子,美军基层指挥官则不断检查士兵的靴子,告诫他们挖战壕要避免出汗,防止冻伤。他们无需学习吴起兵法或曾国藩的爱兵术,只要了解寒冷知识,只要装备羽绒睡袋,还有单兵火炉,就能大体扛过去,完成“战略转移”。而战线的另一边,九兵团来自华野的士兵们穿着“两斤半”的南方棉衣,却难以抵抗零下四十度的严寒。

有人会说那是战场,不是平时。但是,在底层人民聚居的北京南城,一旦脱离了室内暖气,往往也难以生存。2012年12月,我和几个小伙伴特地做过一次试验,在永定门外大街的绿化带里,零下5-9度的寒夜雪地,不搭帐篷,只用地垫和羽绒睡袋扛过了一晚。只是,当我们早上醒来收拾的时候,也来了一位可爱的中年民警同志,看着我们离开。

只是,无论南站周边的平房,还是大兴或近郊其他砖房,大多脱离在城市集中供暖系统之外,和广大北方农村一样,依赖散煤的小锅炉或小煤炉取暖。这种取暖方式似乎从成本上就决定了他们的住房是简易、廉价的,且技术上决定了他们处于城市主流社会的边缘,而可能随时被以“煤改气”的方式断绝燃料供应,宛如热带地区的东南亚——例如爪哇,传统上只有王室才能用砖石盖房子,人民无论贫穷富裕都只能搭茅草屋,方便王室武装随时破屋逮人。这也是东南亚传统富商总喜欢穿着绫罗绸缎、把财富显摆在身上的历史原因,连带着普罗大众在热带地区也都穿着干净、讲究。

但是,不仅京郊农民房脱离集中供暖,秦淮以南大片南方地区的冬天也不好过,室温零度并非玩笑。难道南方人民就没有温暖的权利吗?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否包含温暖?不只是今天南方人民的心愿,也是华北人民新的问题。在追求美好生活的道路上,南北方、城乡、以及集中供热和分散供热之间存在着显而易见的不平等,能源的不平等造成温度的不平等。只是,这一不平等既有历史原因,也有现实原因,更有技术差异的根源。

然而,除了有关部委对冬季取暖有关的污染、燃料、热电厂建设相当关注之外,也把取暖和安全紧密挂钩、和城市改造甚至和国际能源战略密切结合起来,处在温带地区的普罗大众平时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太关心。例如,在北京市政府今年的城市规划计划获得国务院批准开始实施的同时,发改委今年6月23日一份“关于印发《加快利用天然气利用的意见》的通知”,很少被公众注意,其中把“煤改气”上升到了“推进能源消费革命和农村生活方式革命,有效治理大气污染,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高度。然后,一场行政主导的天然气革命在今年冬天悄然而至,也拉大了北京和华北、北京内部的温度差异。

可是那些长江沿岸人民的冬季异常寒冷,却鲜有人也少有企业投入改造建设自采暖设备。华北地区的人民也不太关心分户采暖的事情,绝大多数都习惯于按居住面积交纳取暖费,而不是呼吁安装控制设备和暖水表实行分户结算。企业也不愿意引进煤炉、天然气之外的低污染独立取暖设备,普及和改善农村或独户住宅的冬季取暖。显而易见的一个巨大产业真空地带,似乎陷入一种前现代化和斯大林模式工业化之间的困顿,妨碍了我们对冬季美好生活的想象。

这就需要从民间采暖的历史谈起。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中国北方的炕,堪称冬季室内取暖的一大创造,历史悠久。但有据可靠的是与中国炕类似的朝鲜火炕,ondol,早在公元前900年就已出现,把灶和床的加热结合起来。而到公元前500年,罗马人才发明了地下管道式的加热方法,今天的庞贝古城遗迹里仍然可以看到房屋地基里的管道结构,不是排水用,而是加热的烟气管道。然后,可能最早由拓跋鲜卑人借鉴了高丽人的这种火炕取暖方法带入中原,如山西大同迎宾大道M78墓葬发现的公元5世纪高棺,就被考古学家认为是这种火炕形制的墓葬款。而华北地区火炕的流行,要等到北宋年间女真人的传播,才有了今天华北地区的火炕取暖模式。

古罗马的地下取暖系统古罗马的地下取暖系统

这种火炕取暖,在今天以煤炭为主,也是散烧煤的主要污染源。在2003年的统计里,其能源消耗大致占北方农村能源消耗总量的80%。也可以想见,在主要依赖木头和秸秆的古代,火炕取暖对华北植被覆盖的负面影响。而南方的冬季取暖,主要依靠火盆的炭火,相当原始。不过,即使北京城内老宅,一直到20世纪中叶,仍然可见这种传统取暖方式。

而以蒸汽或热水为媒介的辐射式即暖气片式采暖设备的普及,其实是很晚近的事情,其原型是1872年美国的Bundy Loop(巴迪环),蒸汽注入环形铸铁管然后辐射散热。稍晚,采用地板水管间接加热的方式在20世纪初期的英国就已出现,而今天北方逐渐推广的地热软管加热模式则应归功于韩国人在1970年代的普及。

1872年Bunny Loop水暖散热片1872年Bunny Loop水暖散热片
传统铸铁水暖散热片传统铸铁水暖散热片

韩国在战后以煤炭代替传统火炕的木材,却经常发生中毒意外,1970年代经济起飞后在高层楼房里也很难再继续这种传统火炕,于是借鉴加拿大战后的发明,将聚乙烯的地热管敷设在地板中,并作为一个建筑规范。

可以说,朝鲜半岛的人民在温暖世界方面还是一直很有贡献和创造力的。那是寒带国家们挖空心思的技术进步和社会进步,寒冷的经验往往才是取暖技术发展和普及的动力,都为了更舒适。

譬如,这种地板水管加热方式,在东北日据时期就已出现。我曾经在图门江桥头观察日军留下来的碉堡,发现混凝土地板赫然遍布管道痕迹。类似的,丹东作为日本殖民时期在满洲建设的第一座现代化城市,也是最早普及电灯、电车、煤气管道和暖气的城市。只是,今天的丹东,老房子和旧管线几乎拆除殆尽,只在二经路(原荣安里)一带还保留若干红砖小楼,也行将拆毁。

这些水暖系统,多以分散供暖形式存在,无论是多层居民楼,还是独立别墅或平房,普遍存在于欧美城市和中国小城镇及农村中。区别只在于,欧美的分户独立供热,从19世纪末以来到今天,虽然多以水为介质,但是其独立锅炉则分别依赖气、油和电的动力,而中国的分散家庭小锅炉则以燃煤为主,也埋下消防安全隐患。而对这些发达国家来说,分散供暖仍然是主流样式,从家庭壁挂炉到家用各种燃气、燃油、用电锅炉。

尤其在东欧城市的许多老房子里,时至今日,仍然大量使用着一百年前的封闭壁炉取暖,外敷瓷砖,而非铸铁暖气片。而德国的烟囱工职业和烟囱工行会至今仍然存在,每年定期清理那些烧煤或烧柴的壁炉烟囱。当然,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也已经转型供热锅炉或者壁挂炉的维修。重要的,这些独立分户取暖设备,能够保障每户家庭、每座房子内部的温暖,而无需依赖特权的赏赐或者行政命令对取暖季节和燃料的规定。取暖是人民的权利!

相比之下,中国今天谈论的暖气,几乎直接等同于城市集中供暖,即以城市热电联供系统为中心的集中供热。而这一系统的形成,在中国,从一开始,也就有着强烈的特权色彩和城乡差异,而且属于城市化过程中最为滞后的环节。比如说,中国的城市供热,完全是计划经济的产物,而且还是很晚近的计划。

首先基于对城市气候地带的划分,秦淮线以北城市才进行集中供热建设,以南则不做规划,并且秦淮以北只对市级以上城市做建设,不包括传统县城。例如,到2001年底,全国共有664个设市城市,其中只有286个城市建了集中供热设施,占42.18%。其次,这一规划的开始却始于1975年的治理整顿,那一年,国家基本建设委员会发布了《工业企业采暖通风与空气调节设计规范》。虽然这是针对工业企业的供热规范,但是几乎所有工业企业也因此有了制度理由,利用余热和技改资金建设职工住宅的区域供热系统,单位制集体生活从此开始稳定、成熟。

这种区域锅炉的供热模式从1950年代至1980年代一直是中国北方大城市的主要供热方式,一直到21世纪最初几年,北京的集中供热比例只有62%,区域供热占35%以上,北京城区烟囱林立。然而,中国的城市规划者们的目标却是向北欧如芬兰特别是苏联-俄罗斯学习,以莫斯科1980年代集中供热就达100%为目标。或许,只有这种100%集中供热的城市规划理想,才产生了以分散、分户供热为敌的政策倾向。

而且,各户无法自行调整温度的使用模式,造成了巨大的能源浪费,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继续把能源短缺和污染问题转向散煤取暖者作为替罪羊。这不能不让人想起奥斯曼王宫的供热方式,北京紫禁城的地热模式似乎效法于此,而非满洲人对简单火炕的改变,都是一种温度特权的扩展。也许,实现100%集中供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消灭那些自采暖的小煤炉和小煤炉供热管连结的房子和社区。

其实,与共产主义时代大规模建设城市集中供热的苏联相比,最早城市化、也最早发生工业革命的英国,早在维多利亚时代就开始使用各种燃煤暖炉,今天的住宅取暖仍基本以分户采暖为主:有2300万户家庭使用分散的天然气炉,另有200万家庭使用电热炉,还有100万使用较古老的燃油炉。而用天然气采暖的年均花费仅为550镑,燃油炉的平均成本为700镑,而电热炉的最高,若不计错峰优惠的话则达到1950镑。这些都是按年消耗1.2万千瓦时来计算的。此外,英国还有太阳能和热泵式等新能源的分散采暖模式,很适合分户供暖、节能和环保。

这些本来都很适合幅员广大的中国,在追求美好生活的道路上,各产业或厂家以资本主义市场竞争、或者辅以政府补贴的方式,逐渐普及和应用,代替目前集中供热之外的散煤锅炉。

我个人不是清华热能系毕业,热能专业的毕业生则很少致力于家庭采暖锅炉的研发。对采暖问题的兴趣却一直就有,最早大概可以追溯到1980年代的中学时期。那时身在南方的福建,每年冬天却因室温过低而长冻疮,就像今天河南、河北的农村中小学生们,他们的烧煤炉已被封存。相信,对那一时代的许多南方人来说,冻疮的普遍实在超出想象,而后来到北京上学之后当年就不再生冻疮了,甚至冬天都不愿意回家过年。

在德国留学的时候,见过老房子里忙碌的烟囱工,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拿着高薪,工作只是用类似铅球的吊锤刷子疏通烟囱。毕竟,欧洲天然气的大规模普及是1970年代东西方开始缓和后的产物,当时苏联以大量出口天然气的方式换得宝贵的硬通货,也换得东西方的缓和。而直到1980年代,东德还普遍使用褐煤砖作为日常取暖燃料。而德国普通人家的习惯是,白天打开燃气炉,维持在20度左右,晚上睡觉时则关掉。即使集中供暖的大楼内,每个房间的暖气片也都有最简单的机械旋钮,用来调节温度,外出时也关掉,尽可能地节约热能。

我在北京安家使用天然气壁挂炉也照此原则,把日照和燃气相结合,朋友来访常觉得比市内集中供暖的小区住宅低3、4度,凉飕飕的,但是如此下来一个冬季的燃气消耗可以控制在1000立方以内,也算是努力节约天然气,努力缩小一点温度的不平等吧。

从21世纪初开始,德国还开始了一项全国范围的节能计划,每栋建筑,无论商用还是民用,都要进行节能测试,政府部门派出测量员逐一用热像仪测量建筑外墙和窗户的热量泄漏情况,然后下达整改通知。于是,我所住的一栋50年代盖的简易楼,外墙被包上了厚厚的阻燃保温板,形似“半米墙”,连地下室的天花板都被覆盖了保温板。结果,保温效果改善惊人,冬天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开暖气,依靠邻居们从隔壁和楼上楼下传导的热量就能维持室温,而储能型电暖器也享受单独的优惠电价,尽可能实现温度的平等,每年取暖花费低得惊人。

回到北京后,大约六七年前,一度热衷在京郊各地寻找宜居的院落和木屋,看过各种自采暖设备,也钻研过各种改善的可能,比较过各种中国的可行方案,然后惊讶地发现,新农村建设虽然轰轰烈烈,到处修路、拉电线、配套垃圾站等,采暖方式却很单一,基本处于自发状态。

现有互联网上流行的所谓自建房几十种图纸,几乎没有从热空气循环的角度和保温角度进行设计,更没有相应的自采暖设备建议。虽然清华大学倒是有一套藏区藏式住房的改造方案已经付诸推广,主要是以防水透气膜进行整体保温、利用南向的玻璃暖房升温。

南方城市和乡村更是如此,快速的城市化和住宅建设并没有考虑配套供热,一些企业家同学春节期间也只能依赖空调暖风、电暖器甚至暖宝宝来取暖,大部分时间则瑟瑟发抖,不比童年时期用的玻璃水瓶、暖水袋好多少。

于是,我给许多朋友们提供了各种自采暖装修方案。成本从低到高依次为,电热墙、电热地热、天然气壁挂炉地热、和空气能热泵式地热,成本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当然,对南方商品房进行保温改造是前提。而据说最后一种空气能热泵的采暖,最近几年颇有一些商家大力投入,作为普及的空气能热水器的扩展,价格已经大大降低。

但是,个人最心仪的,还是壁炉。对壁炉的温暖印象来自早年在德国山区的旅行,从施米特故乡的Sauerland到巴伐利亚森林,当然还有广袤的阿尔卑斯山区,从民宿到山间旅馆和山顶小屋,无论什么季节,几乎每次都因壁炉-火炉的存在而觉得旅途的温暖。

记得某年夏天沿着慕尼黑-威尼斯小道徒步,在奥地利的一段山脊线遇到大雪,路径变得危险许多,只好下撤,遇到山腰处的一间小饭馆,赶忙进去休息。惊喜的是,餐厅中央的旧式高大壁炉已经升温,我和小伙伴们在温暖中烘烤衣物、吃饭喝酒,询问下才知道,店老板早从望远镜里发现了狼狈下撤的我们,也就提前给壁炉生了火,等待我们的到来。

其实,壁炉的那一把火,不仅充满浪漫情调,不仅是文人的梦想,与烧煤相比,真火壁炉或锅炉的污染程度很低,成本也不高,虽然不适合多层住宅,却适合现有广大农村民居和别墅的采暖改造。只要房屋空气循环和保暖得当,一个独立壁炉的舒适并不只会温暖壁炉近前的有限区域,而能温暖一个大客厅,所费不过几根木头,橄榄石的壁炉侧壁还有良好的储热效果。

更环保的,莫过于使用颗粒燃料,不仅适用壁炉,也适用中央供暖锅炉,如同普通烧气或燃油的取暖锅炉。而使用木屑或秸秆加工而成的颗粒,燃烧时间更长,更充分,火焰控制更稳定,污染也可能降到最低水平。德国有机构测算过,若按一栋小楼每年消耗3.5万千瓦时计算,这种木屑颗粒供暖炉的平均成本最低,仅为1863欧元,比烧劈柴的炉子(2000欧元)还省,更低于天然气的2487欧和燃油锅炉的2865欧。

木屑颗粒燃料木屑颗粒燃料

记得多年前在意大利北部的多洛米特山区度假,登上一座山峰后,峰顶的小饭店中央赫然一台燃烧的壁炉,燃料竟是木屑猫砂一般的颗粒,而非阿尔卑斯乡间常用的劈柴,温暖了诺大一间餐厅。在德国,颗粒燃料和专用壁炉属于联邦政府鼓励发展的再生能源,一台专门的、带温控的颗粒壁炉的售价约7000欧元,10千瓦功率的燃木颗粒中央锅炉的价格则在11000欧左右。

在中国,可以使用数千元人民币的铸铁壁炉,或者对现有燃煤灶进行改造,而颗粒燃料来源则可自制,使用粉碎机和颗粒机联合工作,只要每年秋天收集足够的秸秆和薪木进行加工。一旦普及开去,既解决了每年农村秋天焚烧秸秆的污染问题,也解决了冬季的取暖问题,还可作为木屑猫砂、甚至旱厕使用,有心人完全可能就此创业致富。

奥地利家庭的木屑颗粒锅炉系统,左为锅炉,右为储水箱奥地利家庭的木屑颗粒锅炉系统,左为锅炉,右为储水箱

剩下的问题,或许只是应该承认中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在大规模集中供热和旧式高污染散煤炉之间,还有很多利用清洁能源、再生能源的中间技术可用。重要的是这些中间技术,保证的是冬季中国处于集中供热网线之外的无数家庭的温暖,那有关温度的权利和平等。

【责任编辑:陈四】
s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