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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工作者,与其他作者联合著有《蒋经国画传》《蒋介石画传》等书。

姑苏慕容影射蒋氏父子?金庸小说在台30年禁书史

导读

《天龙八部》中,王语嫣一句“这是江南蒋家的名招‘过往云烟’”,就被国民党当局视为金庸在指桑骂槐。

一代大侠、武侠宗师金庸于香港辞世,享寿94岁,告别人生舞台。

金庸写武侠实属偶然,但他的生花笔却让偶然成为传奇。凡是有华人的地方,都看得到金庸小说的影子,衍生的影视作品更不可胜数,堪称当代华人文化经典,从文字到影像,从实体到虚拟,深深影响了不同世代的阅听者。

金庸小说里主要角色,无论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令狐冲、东方不败,都成为华人朗朗上口的个性典型。台湾政界、社会、文艺圈隐藏众多金学爱好者,侠之大者郭靖、笑傲江湖的令狐冲,甚至武功盖世的张无忌,都有人以此自况。

例如台湾地区前领导人马英九因为个性正直敦厚,常有人称他为政坛郭靖,金庸也曾托人赠他一本《倚天屠龙记》,题上“英雄创业九千年,长为两岸谋久安”,让马英九颇为惊喜。甚至台大校长管中闵日前被民进党卡关,迟迟不让他上任,他也以《倚天屠龙记》里九阳真经口诀“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形容自己的心境。足见金庸小说对台湾社会的影响力。

但就是这样优秀的大宗师,作品影响力如此深远,在台湾却被禁三十年之久,当然是因为金庸在左派、右派立场一度与国民党互不兼容,甚至小说与社评对国民党与蒋介石语多批评讥讽之故。同时包裹在武侠与恩怨情仇的外表之下,金庸小说更堪称当代政治影射作品的上乘之作。

《碧血剑》的立场问题

对国民党来说,金庸的出现,其实代表了在言论阵在线的“左派”敌人。

金庸出身海宁世家,是徐志摩的亲戚,甚至因为他家庭的地主背景,父亲被批斗,但都没办法改变金庸是个左派文青的历史。1947年,本名查良镛的金庸考上上海力持左派路线的《大公报》担任记者,一年后派往香港服务。1952年辗转调到香港《新晚报》,编副刊、写影评。

直到1955年,梁羽生结束新晚报武侠连载,总编辑罗孚便要求31岁的金庸接下重任,文笔与学养俱佳的金庸以“金庸”笔名,连载首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没想到一炮而红。来年更在《香港商报》发表《碧血剑》,奠定他的武侠地位。

时值五零年代,香港兵荒马乱,各路人马杂沓,陆续涌进香江,党派势力相互较劲,大公报之外,香港商报也是左派报纸。因此从国民党的眼中,金庸根本从基因上就是立场偏左。此外,金庸更以“林欢”为笔名,替左派的长城电影公司创作剧本,作品《绝代佳人》还曾获得大陆文化部金章奖。因此在左右泾渭分明的大环境中,金庸当然被台湾当局视为反动的“附匪文人”。

尤其为因应两岸针锋相对的战争状态,转进台湾的蒋介石自1949年5月20日起颁布戒严令,全面管制台湾社会,更透过《台湾戒严期间新闻纸杂志图书管制办法》,除查禁违反善良风俗,封杀如婚外情、诲淫、诲盗题材的作品外,更全面查禁鲁迅、巴金、茅盾、老舍、沈从文等大陆知名作家作品,对各类左派出版品也是严打严管,金庸作品难以在台湾问世也不让人意外。

倒是金庸作品吸引力无法挡,虽不能印行,但透过盗版,依旧能在台湾校园与民间流传,颇引人侧目。一说,1959年台湾庆祝双十,香港右派侨团赴台参与仪典,却看到坊间书报摊上陈列了金庸小说,因而向国民党抗议。

因此1959年底,台湾“警备总部”下令执行“暴雨项目”,以武侠小说可能充当心理作战宣传工具为由,专门查禁相关97本,金庸作品占据列表前9项,包括《书剑恩仇录》、《碧血剑》都被并列为“匪书”。

《碧血剑》中,袁承志与李岩听盲者唱歌: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碧血剑》中,袁承志与李岩听盲者唱歌: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

除了两书主角都是“反贼”,以“造反”为主题外,《碧血剑》主角袁承志与李自成、李岩交好,视李自成为英雄,不以结交流寇为异,更鄙视明朝朝廷与皇帝,与打着反清复明旗号,视明末流寇为仇敌的国民政府主节奏大相径庭,因此取缔公文上更载明《碧血剑》传播同情“闯王”李自成的故事,有害社会风序良俗,形同“为匪宣传”,因此遭查禁。

但是金庸真的很“坏”,在他温文儒雅的才子外表下,其实藏着一个尖酸刻薄的心,笔在金庸手上,情节随他写,人物随他塑形,国民党能禁得了他的作品出版,却禁不了金庸的连载小说借古寓今,把国民党越是觉得犯忌讳的政治内容偷渡在作品当中,国民党也只好跟着禁书禁得不亦乐乎。

例如金庸创立明报前的畅销名著,首推1958年《新晚报》连载的《射雕英雄传》,问世后一时洛阳纸贵,声称每七天就被盗印成单行本出版。台湾官方一看到金庸把“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沁园春》化为书名,加上东海桃花岛与东邪黄药师,颇有暗讽蒋介石与国民党流落小岛之嫌,立刻因“有为匪宣传之嫌”在台被禁,即使陈列盗版书籍也遭没收。

60年代的笔战

写完《射雕》后,金庸决定自立门户,办一本登载武侠小说的刊物,先是十日刊《野马》杂志,不久更版为日报,便是《明报》了。创刊初期四个版,头版时事、二、三、四版杂文,第三版打响第一炮的连载小说便是风靡华人世界的《神雕侠侣》,也为明报打下经济基础。

初期,明报社论常常批评国民党种种问题,立场偏左,一度也被视为亲共媒体。尤其金庸小说每天连载,以古喻今,把对现实政治、生活理解与批判融入创作之中,似乎成为金庸独有的一种“恶趣味”,也让他的小说在武侠的外表下,宛如现代政治寓言。

例如,金庸曾迷恋由上海到香港发展的左派女星、有“中国梦露”之称的夏梦,夏梦气质和美丽兼具,但金庸苦追她两年,甚至为接近夏梦才加盟长城电影当编剧,写出得奖作品《绝代佳人》。只是夏梦早就名花有主,与林葆诚共偕连理,金庸铩羽而归,成了他一生遗憾。

一说,《神雕》的小龙女、《天龙八部》的王语嫣都是以夏梦为原型。甚至批评者还说,《鹿鼎记》里的阿珂与郑克塽之所以这么被写得这么差,郑克塽之所以遭遇凄惨,也是因为金庸内心深妒夏梦与林葆诚的缘故。

也因此金庸的小说,深藏政治抨击的细节更为刺人,彷佛棉里针一般。例如1963年,《天龙八部》开始在《明报》连载,江南名族慕容家图谋光复大燕,不惜挑拨宋辽两国开战后趁乱起兵,坐收渔翁之利。慕容博、慕容复父子便不像极了在台湾偏安一隅,准备借美军之力“反攻大陆”的两蒋父子。

1997版《天龙八部》,慕容复的结局1997版《天龙八部》,慕容复的结局

姑且不论在故事结局,慕容复变得痴呆,被一群小孩子围着讨糖吃、拜皇帝,做他的复国大梦。光是剧情中,王语嫣一句“这是江南蒋家的名招‘过往云烟’”,就被国民党当局视为金庸在指桑骂槐,也随即遭禁。

1982版《天龙八部》,陈玉莲饰演学霸王语嫣1982版《天龙八部》,陈玉莲饰演学霸王语嫣

不过金庸执笔明报社评后,先是因为报导大逃港而声名大噪,但在1964年,由于在是否制造原子弹问题上发表异议观点,更让他与香港左派笔战不断,甚至一度被列为左派死亡制裁黑名单第二位,因此他一度避居海外。

不过金庸与国民党之间的敌对关系并没有因此急速解冻。相反地,他创作出的《笑傲江湖》可以说是集政治讽刺批判于大成的神作,尤其“君子剑”岳不群,表面温文儒雅,实际却是虚伪狡诈、阴险狠毒的伪君子,意图吞并其他门派,旗下弟子不是不成材,就是暗中背叛,都与蒋介石的生平若合符节。尤其岳不群强调御气功夫,与中年后提倡遵循王阳明养气功夫的蒋介石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岳不群擅长紫霞神功,更有“紫气东来”的印象,台湾可不就在东海之滨吗?

受蒋经国之邀访台 禁书逐次解禁

直到1970年,台湾当局出版品查禁方向转向政治性的党外杂志,盗印版的金庸小说才开始在台大量流通,但因为仍然被禁,台湾出版社便以更改书名方式,自行盗印,金庸等于化名不断,数不胜数,主要改署为“司马翎”,也有部分作品挂了古龙、欧阳生等名号。

书名方面,《倚天屠龙记》变成了《忏情记》、《至尊刀》,《鹿鼎记》变成《小白龙》、《神武门》,《射雕英雄传》变成《萍踪侠影录》,《笑傲江湖》变成《一剑光寒四十洲》、《独孤九剑》,《侠客行》变成了《漂泊英雄传》。

其中,“小白龙”是韦小宝的江湖宝号;“萍踪侠影录”是借用梁羽生的小说名;“忏情记”是希区科克电影“Confess”的台湾译名,全看出版社当时兴之所致、信手拈来。甚至,为避免查缉取缔,书中主角也要更名,例如韦小宝就成了“任大同”,小桂子被改成“大柱子”。

1972年,台湾面临退出联合国的风雨飘摇,正式接班、担任台湾行政部门最高首长“行政院长”的蒋经国,终于决定一改严格管制作风,改以怀柔面对各方挑战,在内部,他采取“吹台青”的用人方式,吸纳台籍青年学者大量进入国民党政府为接班做准备,对外也以开明的态度,企图营造新的形象。金庸也意外在1972年中一篇社评《蒋经国当“行政院长”》中,称许小蒋起用了不少台湾本省人的新气象值得赞扬。

或许这篇文章起了作用,让蒋经国认为可以进一步争取海外文人的支持,在这股怀柔气氛中,金庸于1973年应国民党海外工作组主任陈裕清之邀,首度来台访问10天。当时金庸已完成封笔之作《鹿鼎记》,等于17年间完成了15部经典小说,但他所有武侠小说在台湾全数被禁,没有任何例外,但也就在这种矛盾气氛下,他以记者身分翩然来台与蒋经国会面。

在台期间,金庸此行与蒋经国、蒋介石副手严家淦都有过深谈,气氛良好,尤其蒋经国和金庸都是浙江人,两人以上海话交谈,更谈得津津有味。他也当面问严家淦,台湾是否会发展核武?严家淦则称两岸虽对立,但都是中国人,国民党政府不会对中国人丢原子弹,所以要把预算放在发展经济上,因此金庸对蒋经国的务实作风印象深刻,他甚至特准走访了中南部乡间与战地金门。

后来金庸相当自豪的一点,就是包括邓小平与蒋经国都是他的忠实读者。蒋经国虽未公开证实,但他的床头经常放着一套金庸小说,媒体记者更称他私下对金庸小说人物知之甚详,足见金庸小说的魅力。

事实上,台湾官方当时查禁的书籍,没收后不是造册列管就是予以焚毁,因此高层透过种种安排,确能私下阅读到金庸的禁书。甚至严家淦也私下对金庸透露,虽是禁书,但他已阅读金庸作品多时了。

既然蒋经国“礼贤下士”,金庸对蒋经国也印象甚好,返港后也肯定小蒋作风务实、重视民生,甚至说过“我若在台湾,也会给蒋经国一票”,捧了小蒋几句。但金庸对国民党的态度仍有保留,并称蒋经国的主政仅限于传统历史上的人治,之后双方也未有更进一步联系。

但金庸毕竟已成了小蒋的座上宾,成为国民党争取的重要对象,因此虽然禁书未改,管制上却逐步松绑了查禁的强度,即便盗印本,金庸的本名与作品名得以开始在台北几间旧书摊上正式亮相。那时候,许多人才恍然大悟,原来以前读过的很多“司马翎”就是金庸,租书店也慢慢开始风靡金庸的作品。

30年禁书史 随台湾解严而取消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虽然金庸小说在70年代台湾民间还是禁书,但已经卖翻了,时任远景出版社负责人的沈登恩也看到了这庞大商机,加上是金庸书迷,因此从1977年开始运作,与台湾“新闻局”不断沟通,积极争取金庸作品解禁。终于在1979年9月,国民党以“尚未发现不妥之处”为由,允许金庸小说出版

颇有生意头脑的沈登恩更与台湾联合报系谈妥合作,在联合报副刊开始连载《连城诀》,也是金庸小说首度与台湾读者见面,紧接着再连载原名《书剑恩仇录》的《书剑江山》。同为台湾三大报之一的中国时报也不甘示弱,也开始连载《倚天屠龙记》。两大报同场较劲,坊间大为轰动,金庸小说顿时炙手可热。

沈登恩趁着这股热潮,于1980年推出远景版全套金庸小说单行本,同样立刻轰动全台,也成为金庸小说最畅销的经典版本。只是其中《大漠英雄传》与《雪山飞狐》在80年代仍未解禁,所以版权页上没有允许出版的执照。但是书照卖,照样陈列,台湾当局就当没看见,也算是台湾出版史的一项创举。

远景版本的金庸小说,包括《大漠英雄传》《书剑江山》远景版本的金庸小说,包括《大漠英雄传》《书剑江山》

不过禁书问题还是影响到金庸小说影剧作品的改编。台湾三家电视台从1980年代初期引进港剧,《天龙八部》成为第一部在台湾荧光幕播出的金庸作品,当时万人空巷绝不夸张。

台湾电视台也兴起抢拍金庸小说的风潮,偏偏台视买到的《雪山飞狐》,随即被官方告知仍属禁书不得拍摄,结果只好乾坤大挪移,剧集改名《孤剑恩仇录》,主角之一的苗人凤改名“君无愁”,才顺利播出。

1985年台视《孤剑恩仇記》,刘德凯饰演“君无愁”1985年台视《孤剑恩仇記》,刘德凯饰演“君无愁”
台湾1984剧集《神雕侠侣》,潘迎紫饰小龙女台湾1984剧集《神雕侠侣》,潘迎紫饰小龙女

邵氏影业也在此时将《射雕英雄传》电影引入台湾播放,但还是卡在“射雕”两个字太敏感,只好继续沿用《大漠英雄传》,没想到一查后发现,台湾早有一部改编其他著作的电影《大漠英雄传》,只好再度改名《大地群英》在台上映。

张彻导演《射雕英雄传》,被改为《大地群英》张彻导演《射雕英雄传》,被改为《大地群英》

1985年,金庸与远景约满,由远流出版社赢得新约。远流版不但更改封面,并将《书剑江山》与《大漠英雄传》,改回原名《书剑恩仇录》、《射雕英雄传》。加上台湾于1987年7月15日解严,不再对出版品进行管制,金庸最后一部禁书《射雕英雄传》才终止了长达卅年的禁书生涯,也不用再改名才能播映影音作品了。

金庸的武侠作品,也终于能在台湾无拘无束地传衍开来,创造出独树一帜的文字之美,甚至取代了对传统历史的认识,真正颠覆了小说与正史之间的差异。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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