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黑爪

理工背景的文学、艺术爱好者,读书人,业余写作者、翻译者。

里士满走出的小镇青年

导读

他职业生涯的突破,正来自堂吉诃德的失控。在一次采访过后,一方面他无法写出符合常规的稿件,另一方面积累了大量的素材,苦恼之际只得对杂志社据实相告。

很显然,汤姆·沃尔夫(Tom Wolfe)把自己之于纽约,比作巴尔扎克和左拉之于巴黎,狄更斯和萨克雷之于伦敦,这在他1989年发表在《哈泼》杂志上的《新社会小说文学宣言》中明白地说过。

纽约让他兴奋。写一部大小说,将这个城市尽最大可能地挤在一个封面和一个封底之间,他觉得这应该是对任何一个美国作家而言,最具诱惑,最具挑战性,也最显而易见应该有的念头。终于,他把对这个城市按捺不住的兴奋,在他的“大小说”《虚荣的篝火》(The Bonfire Of The Vanities)中,通过主人公的眼睛描画了出来:

一幢幢高楼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他似乎能感觉得到它们的沉重和份量。想想那成百万遍布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渴望来到这个岛上的人们,他们想走进那些高楼里,走在那些狭窄的街道上!这就是它了,二十世纪的罗马、巴黎、伦敦,一个象征着理想和抱负的城市,对所有希望参与时代和变迁的人而言,它就是一块厚重的吸铁石,一个无法抗拒的目的地。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沃尔夫把包括琼·狄迪恩,杜鲁门·卡波特,亨特·汤普森等在内的一群作家,集中到了一个标签下:新新闻主义者(New Journalists)。

这个群体打破了虚构作家和非虚构作家之间固有的平衡,这伙人这么做的初衷,仅仅是因为希望把自身代入他们的叙述中,同时又从小说家那里借来诸多法门:一个场景连下一个场景的结构,戏剧性的对话,鲜明的人物形象刻画,视角转变,等等等等。

猛的一看,这并不新鲜。马克·吐温的密西西比河水手以及金矿矿工,乔治·奥威尔的赤贫流浪者,他们早都用小说技法写出了自己精彩的非虚构故事,甚至几乎所有的英国旅行作家通通可以归为这个意义上的新新闻主义者。因此这些新新闻主义者之所以对那个时代重要,不是因为发明了新的技法和流派,而是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沃尔夫并不是纽约土著,他一身标志性的白西装,在外人眼里便是他对自己南方绅士身份的宣称。沃尔夫来自佛吉尼亚里士满。那个时候在传统家庭长大的南方少年,尤其是WASP出身的长子,很多人顶着一个加了后缀Jr.的跟父亲一样的名字,基本就是一个父亲的小型翻版。他们尚不知反叛为何物,更从无逃离家乡的念头。

他当时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但为了离家近些,去了本州的一个私立文理学院“华盛顿与李大学”。在那里,教授们时不时会留意到,他在文字上好像有一套,另外还有些画画的天赋,仅此而已。文学艺术抱负这等事,在五十年代对于一个传统的南方小白男是模糊而遥远的。大学毕业,他接受一位教授的建议,去耶鲁攻读美国研究的博士学位。一直到这个时候,他的生活中都未曾闪现过一星半点的叛逆性,他受老师喜欢,听父母的话,有一个老实巴交的朋友圈。

然而一旦离开南方,情形就不一样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发现,在代表着时代脉动,高知识水准的东海岸,那里的精英文化中有着无休止的对上帝、国家和传统的抵触。而他抵达的时间,恰恰处于颠覆的高峰。这位南方来的“小镇青年”,有着足够的知识储备和教育背景,立刻把自己武装起来加入了时髦的文化运动,反对上帝,反对国家,反对传统。

然而内心深处,尤其是情感上,他无法真正接受这一套。他非但没有利用自己所获得的东海岸经验来疏远他的南方保守教育,反而利用自己的成长经历来与新生活始终保持了一定距离。

但是耶鲁的几年无疑对他是重要的,正如他多年以后回忆时说起,他原本以为可以通过阅读文学、历史和经济来研究自己的国家,然而他迷上了社会学,尤其是通过马克斯·韦伯的著作,发现对“地位”的研究才是自己的兴趣所在。了解人们对地位的渴望和追求,解开了他心中的很多疑团。

毕业以后的记者生涯,除了糊口,他并没有立即展露出什么特别的才华。在麻州东部斯普林菲尔德的一家地方小报供职,在大街小巷溜达,盼着路上出点车祸,或者谁家房子着个火。这种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还并不让他烦恼。两年半后,他去了《华盛顿邮报》。日子一如既往,他的每篇报道上那个署名,汤姆·沃尔夫,没有任何象征意义,换成任何一个别的名字都一样,读者不会看出任何区别。

然而变化也发生在这个时候。他一面写着索然无味、面目模糊的新闻稿,一面继续着他的社会学研究和调查。

他对华盛顿居民进行了仔细观察,并将他们生活中与追求社会地位有关的行为一一记录下来:黑色林肯车如何取代卡迪拉克成为身份的象征(因为当时的肯尼迪开一辆黑色林肯);家里的鸡尾酒派对上请到了几个内阁成员;甚至宠物狗的注册号越低表明主人越牛逼……

这个阶段的观察尚只是积累。华盛顿居民的社会,从整体上未能根本触动他。但他从一个叫休·特洛伊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两面。休在公众眼里是个恶搞专业户,而究其本质,他是一名社会讽刺大师。他对一些现象本能地难以容忍,又是本能地以恶搞的方式,公开对这些现象通过有趣而博眼球的行为进行嘲讽。

他嘲讽的对象,包括以治理整顿街道而欺负驱赶流浪汉的警察,或者不肯自己写讲话稿的官员。这些种种类似于行为艺术的机智策划,让他的调侃对象在公众面前以黑色幽默的形式出尽洋相。但沃尔夫发现,休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并不自知。沃尔夫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一个彬彬有礼、严肃的自己,以及另一个堂吉诃德一般的自己。

他职业生涯的突破,正来自堂吉诃德的失控。在一次采访过后,一方面他无法写出符合常规的稿件,另一方面积累了大量的素材,苦恼之际只得对杂志社据实相告。万般无奈的编辑只好说,把素材按你想表达的意思直接写下来,我来整合。

这个闸门一开,他洋洋洒洒写了49页,尽管成名后那些标志性的文字特点尚未出现,但他能够捕捉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引来了一片哗然。这篇稿是写给《时尚先生》Esquire的,当时的编辑回忆说,“就像轻轻地敲击出一段纯美国式的幽默旋律。”最终该文原稿刊出,一炮打响。

沃尔夫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成名后人们才开始注意到他那身一年四季不离身的白西装,大家本能地认为,那只是天才都有的一点怪癖而已,谁能想到那只是里士满人夏天常见的装扮,而这位里士满青年出出道时,没有多余的钱为冬天另置一套行头,于是选了丝羊毛面料,夏天颜色合适,冬天足够保暖。歪打正着日后竟成为他的标志。

去年有一位时装编辑改行的作家出了一本书,叫《传奇作家和他们的着装》,没有任何悬念地,书中有汤姆·沃尔夫及其白西装的章节,以摘录他《虚荣的篝火》中的金句开篇,“你永远也想不到,你的身份和背景早已被缝进了你衣服所使用的衬里中,”该文从时尚和文学的双重角度大加分析。

尽管沃尔夫的三件套白西装并不是时尚专家头头是道分析出来的某种品味宣言,仅仅只是发源于囊肿羞涩后的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但是引用的那一金句却是不假。他自己说过,如果他要描述当代生活的花絮全景,他一定要把听到的声音,看见的景象全都包括进去,人们使用的品牌,服装和家具的品味,礼仪,对待孩子的态度……这些都是最重要的线索。

他写纽约的时髦派对,写四等舱旅客的廉价旅游鞋,他本人穿着怪异,才华出众,不折不扣的纽约文化圈皇族。然而真正重要的却是,到七十年代早期,他X光射线一般的洞察力已经仿佛让美国社会出现了两个版本的现实,一个是普通人所观察到的,一个是汤姆·沃尔夫所观察到的。

1969年7月,他和所有人一样,都被阿波罗登月吸引住了,但他的关注点跟别人不一样。对他来说,登月不重要,有意思的是那些宇航员,他花了七年时间跟踪调查,写出了《太空先锋》(The Right Stuff),他对父亲说:这不是一本关于太空计划的书,它关注的是飞行员在军事飞行领域内高强度竞争机制下的地位争斗,它关注地位对人的重要性,以及地位的游戏规则改变时会发生什么。

《太空先锋》的成功终于使他不用再为了生计而写稿,这才有了代表作《虚荣的篝火》的诞生。他要对精英文化,对自己做一个交代:可以“报道”出一部小说,一部关于纽约全景的小说。《虚荣的篝火》售出75万册精装本,200万册平装本。他却就此在小说道路上戛然而止。

本周一汤姆·沃尔夫辞世后的诸多讣闻中称他为dandy(衣着华丽光鲜的男子),先锋一词更是常见。其实如他早期透过休·特洛伊看到的自己,更如他两部小说所展示的“阿波罗”的秩序与“虚荣的篝火”之无章混乱,他和我们每个人,和这个世界一样,都在两个自己之间挣扎。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s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