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曹东勃

上海财经大学副教授。主要作品有《滞留在现代化中途》、《职业农民的兴起》、《现代性:西方经济理论传统的查审》等。

对单田芳说书的回忆,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

导读

单先生的评书应该是传播最广、听得最多的。

中小学时有两个遗憾。

一是追动画片《变形金刚》,一直没追到大结局。因为后来换了好几个版本,各种上星卫视都断断续续地转播,但再怎么来回倒腾切换,当时也没看完整。

二是追评书《白眉大侠》,也一直没追到大结局。这是单田芳先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他的评书是前喻文化式的,也就是长者崇拜,越老越金贵,越老身体越好、内力越强、跑得越快、打得越狠。听《白眉大侠》最期待的就是普渡、雪珠帘和于合这三个平均年龄超过100岁的老头子大战八百回合。可能是电台觉得每天25分钟这么播,全播单田芳的评书,而且是播他这部“超长待机”的书,实在耗不起,于是就拆成了上下部。结果每次都是播了上部,就直接换口味去播别的书了,于是就经常没了下文,重新发现时,又接不上了。大结局大概就是这么给耽误的。

单田芳(1935年12月6日—2018年9月11日)单田芳(1935年12月6日—2018年9月11日)

那个年代中小学生每天放学回家后的课余生活,从返璞归真的角度讲,固然是比今天的孩子们丰富得多;但从精神文化生活的层面看,选择真是少的可怜。雷打不动的,是每天晚上五点半开始的评书联播。

初中时,一个班至少六七十人,多的有八九十人。每逢期中期末考试,考场排不开,就要三个年级统筹轮考。被占考场、放假待考的日子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自行车去一家最爱吃的馄饨店,点一碗馄饨,两碟包子。不可或缺的是要带一台收音机,边吃边听评书,就这么一吃一个下午。直到今天,家中的收音机还是早餐必备的“佐料”。

广播是个好东西。而且那也是广播大放异彩的年代。父子两代一起端着收音机“匣子”同听一部书的感觉,和今天的80后毫无耐性、甚至明显十分厌恶地陪小孩子一起看那些幼稚甚至弱智的动画片,是完全不同的。广播评书成了一种亲子活动的媒介,而且评书表演者妙趣横生的讲述、南腔北调的模仿,也是一种变相的文化课。比起今天的孩子们所迷恋的某些打怪升级,而全程却没有一句语言交流的游戏,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评书是朝着弥合代际兴趣差异、促进孩子心智成熟的方向去走的,这与现在的有些反其道而行之的方式是不同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评书的黄金时代。袁阔成、单田芳、田连元、刘兰芳,称得上其中领风气之先的代表人物。袁先生说的书听得不多,印象最深的是三国。袁版三国,古朴、儒雅,言简意赅,有代入感。当然也有些小毛病,会有些错别字。比如,我一直把那位哭董卓的蔡邕念成蔡邑,这就是不识字的时候就听袁老的评书落下的毛病。

单先生的评书是传播最广、听众最多的。他评书里的好多惯用语,都成了我们从小耳熟能详,长大后也改不了的口头禅:“时也,命也,运也”、“遇高人不可交臂失之”、“不服高人有罪”、“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年老不讲筋骨为能”、“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茅坑拉屎脸朝外的红脸汉子”、“胳膊肘往外拐,调炮往里揍”、“甩开腮帮子,颠起后槽牙”……单老的风格,无论喜欢与否,你都无法拒绝。因为只要打开收音机,几乎清一色都是单老的场子。

现在想来,袁、单、田、刘这评书四大家里,单氏独霸时间超长,后期虽也有连丽如、张少佐等人,但都不成气候。个中原因也不难理解。袁、田二人把好多精力放在说新书上,袁尤其如此。刘虽然八十年代《说岳》占了先机,但很快进入曲协领导层,事务性的工作挤占了不少时间,九十年代后就很少有代表性作品问世。

九十年代后的市场化过程,也席卷了广电系统。几乎是一夜之间,电台播放时间大幅延长,内容也从原来中规中矩的“每周一歌”、相声、评书逐渐过渡到评书连播、卖药养生、娱乐八卦三分天下的局面。

衣服是新的好,评书是老的好。青黄不接的时候,说老段子总是不错的。在传统评书的春天里,四大家显然都属于有准备的人,但单田芳的市场嗅觉最灵敏,自由度也最大。他当然有其局限性和程式化、套路化,数量虽多但重复之处也甚多,不乏粗糙之作,史观则略显陈旧。尽管如此,在北方电台说书的市场份额中,单老还是长期无可匹敌。他很早就与制药商合作,在电台播放评书的前后时段,加上自己承接并参与制作的药品广告,那公鸭嗓的酸爽,真是一辈子难忘。

评书要唤起的感官功能主要是听觉。九十年代,中央电视台曾在每天午间12:35—13:00之间开办过《电视书场》,片头曲的歌词至今还背得出:“盘古开天地,地久天长。长话短说,说古论今。今古奇观,人间天上。上下千年事,看我电视书场!”辽宁电视台也曾在18:00—18:25之间有过专门的评书节目。

然而这类节目都持续不久,很快就下线了。究其原因,主要是一天一集的匀速慢拍,和现代生活的加速度已经很不匹配了。看个电视剧都恨不得马上上网,查剧情把大结局给剧透出来,哪里还有那种日复一日的耐性?再就是评书和戏剧不同,唱念做打、一颦一笑并不需要如国粹那般精致,一把扇子、一块惊堂木也制造不出多么惊艳的视觉效果。换言之,评书主要是用来听的,其次才是用来看的。从这个角度说,袁阔成、田连元这样舞台表演技巧更好、气场更足的评书艺术家,反倒未必能有多少“加分”。反倒是单先生这幅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被打碎了九颗牙齿、备受迫害而造化弄人的沙哑嗓音,在电波中传递到千家万户,别有一番魅力。

要知道,人们宅在家中把持遥控器,在电视机前傻坐大半天,不过是最近十几年电视节目制作呈井喷之势后的结果。相对于电视对眼睛的垄断,广播要大度宽容的多。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的司机,单位的门卫大爷,甚至买收音机本是为了考四六级的大学生小鲜肉们,逐渐地都成了忠实的广播受众。

有些特殊情境中,也只有广播能够发挥应急作用。比如汶川地震时空投了上万个收音机,没听说空投电视和电脑的。高中时下午常有自习课,两会的时候,赶上老师提前走,班级里就同时有几台收音机开着外放,全班起劲儿地听朱总理答记者问的现场直播。所以,评书的主要载体还是电台广播。广播一日不死,评书就还是这一冷盘中不可或缺的一道开胃菜。

作为一个辽宁人,有一段时间我认为单老只是辽宁人民青睐的“特产”。其他省份,特别是南方听众大概是不会喜欢的,因为赵本山就明显“过不了长江”。但是2001年来上海读书后,居然也从收音机里听到过评书,尽管时段都安排得很不“黄金”——不是大早上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就是半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味道,才得出两个重要结论:

一是单老确实“过得了长江”;

二是南方的电台竟然不靠评书和卖药,也能有这么高的收听率。可以说是内容为王、经营有道,实现了良性循环,活得十分滋润。比如上海的电台自己多年创作的品牌——悬疑广播剧《刑警803》(上海刑侦大队地址在中山北一路803号),就从1990年开始一直更新到今天,也是个神作。

在移动互联时代,原来根本无从开发利用的碎片化时间都可以被吃干榨尽。在融媒体时代,电视、广播、互联网的优势资源也完全可以贯通共享。这个趋势之下,评书已经穿过电波,经由互联网走进更多人的生活。苦苦等待的大结局可以直接找补回来了,而如单老一般“地标性”的老艺术家们,他们的音容笑貌,也将在海量的传播与欣赏中永存。

就像电影《寻梦环游记》想讲的那个道理:被后人遗忘才是“最终意义”上的死亡。所以单老应当是欣慰的,每天有上亿人在听他的110余部评书,他,还在这个世界之中。

(本文原标题:广播不死,评书永存)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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