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王小妮

王小妮,著名诗人。作品除诗歌外,涉及小说、散文、随笔等。曾获“中国2002年度诗歌奖”及美国安高诗歌奖。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著有《上课记》《一直向北》《世界何以辽阔》、小说集《1966年》等多种。

36年前的春节供应

导读

1982年那一年,改革开放已经第四年,布匹的配给已经松动,可粮食副食还一丝不苟维持配给制,特别在春节,春节的主题是什么,是吃饱吃好,用抚慰自己的胃肠来满足和安顿又长了一岁的自己。

偶然看到1982年初的一条新闻剪报,标题是:春节定量供应主副食品二十种。

我猜它是北方某地的报纸,因其中的“糯米”叫“江米”。

有趣的是,把这二十种食品逐一细看,可以部分还原36年前的百姓生活。

春节定量供应主副食品二十种春节定量供应主副食品二十种

鱼:每人一斤,供应时间十天

特意有提醒了供应时间,说明在指定的那十天里如果不去买鱼,就等于自动放弃了一年中唯一的吃鱼机会。

鱼,就一个字,不附带任何额外说明,因为全年只配给这一次,满心的感激和期待,没人会计较究竟是江鱼还是海鱼,只要它是鱼,只要烧出来是鱼味。

印象里,那几年见过海杂鱼,也买过淡水鱼。北方的冬天,鱼冻在半透明的大冰坨里,副食店的人举斧头砸冰取鱼,冰碴四溅,人声喧沸。从冰里敲出来的鱼们直挺挺短铁棒似的,互相磕碰起来邦邦响。无论怎么说,过年有鱼了。

海鱼常常不大,十公分上下,适合做酥鱼,鱼洗干净,喷白酒去腥,锅底铺白菜,鱼紧紧地贴着白菜排进锅里,一层白菜一层鱼,最后用白菜封顶,加葱姜蒜,加白糖酱油陈醋,好像要煮几小时,感觉很久很漫长,直到骨头酥软,小刺也可以吃,一点没浪费。

鸡蛋:每户三斤

这是1982年了,在城市的边缘,已经能见到卖鸡蛋的小商贩。其实,北方农村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就有用实物换鸡蛋的。80年代的城乡结合部,遇到挎篮子的,走走停停,遮遮掩掩,看那诡异四顾的眼神就知道有应季的东西卖,或者鸡蛋或者樱桃或者海棠。

小商贩多避开中心城区,知道“投机倒把”是要被抓的。

最先敢出街卖鸡蛋的,往往是村子里出身最好的,地主富农的子女万万不敢。

那些年的城市里一直有在街巷楼房间角落旮旯里养鸡的,早上经常有公鸡打鸣,当然,胆子大的自然也是出身好的。

那时候照样讲人情世故,真有需要时,装几十个鸡蛋去送礼不算稀奇。什么年代的人都不讨厌鸡蛋,特别在物质匮乏时,它是万能的礼品。

鸡:每户一只,重量二斤以上

剪报里说,鸡的供应时间只有八天,可见鸡和鱼的珍惜程度差不多。

冻硬的鸡都在摊位上,蹬直了腿,脖子伸老长,好像心里特难受,嘴巴都是张开着的。不问斤两,抢到一只就是好的。

有些不忘老规矩的人家会偷偷在年三十煮好的全鸡摆上供桌,燃三支香。灯光下,鸡脖子扭转,眼皮耷着,翅膀夹着,上下的喙还是张得很开。仪式常常是最简略的,摆不了多久,鸡就撤到餐桌上,眨眼就被分吃掉了。

1982年,当时我们住的街口已经不再光秃秃,有饭店在营业,连店门上挂幌儿的习俗也恢复了。那之前的十几年,饭店顿减,破四旧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幌在一夜之间都被销毁干净。新饭店的幌儿在冷风里飘着红穗,棉门帘下摆拖着雪,即使在饭点儿也很少客人。十年不下馆子了,人们好像只习惯关紧门在家里吃饭,去饭店要带盆,菜装回家来吃,就像现在去打包。

街口那家饭店有一道菜是香酥鸡,记得一只3块7毛5毛。刚毕业大学生的月工资是46块5毛,一个月的工资能买12只香酥鸡。

1984年在北方城市,两个人吃一餐六七个菜,十块钱。

同样用十块钱,1983年春天在四川都江堰,那次是诗人顾城请客,十个人围一圆桌,有啤酒。

四川什邡县食品部门职工加工板鸭、香肠等传统食品,供应1982年春节市场需要四川什邡县食品部门职工加工板鸭、香肠等传统食品,供应1982年春节市场需要

牛肉:回民每人三斤

估计这份报纸是西部的,因为只列出了牛肉。

每人三斤肉,这个量不少了。从1960年代初每人每月供应二两肉,到1980年代初月供三斤,已经是相当大的改善。至于肥瘦,没人挑剔,能有买到肉还说什么呢,还想挑肥拣瘦?

粉丝:每人二两

有人会不理解粉丝也限量?粉丝来自绿豆,所有的豆类都属于粮食,所有的粮食都在配给范畴。

块豆腐:每人二十八块

印象里豆腐票常常是一长条,印刷也最简陋,而当时最正规的是全国统一发行的布票粮票。

有人自己动手画公交车月票,画电影票,这些人才估计画票证也不难,最容易造假的应该就是豆腐票。伪造票证如果被检举揭发,会以破坏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秩序定罪。

大葱:每户二斤

估计发布这个新闻的城市不在山东和东北。北方大葱不是纤细的南方小香葱,两根就可能有半斤。可能是寒冷的关系,东北农民的饮食习惯是可以没有菜,不能没有葱,做苦力的喝烧酒的,冻得团团转烤火炉的人们没大葱下饭,那得多落魄。

白糖:每户三斤

那年代迷信白糖,好像糖和治病保命紧密相关。农民家里招待贵客的最高待遇不是倒茶,是端上一杯滚烫的白糖水。有些病人凭医生开出的诊断证明可以多供应糖。

现在的科学说我们完全可以不吃糖,谁知道呢。关于糖是重要的不可替代的安慰剂,好像也是科学说的。

1982年春节期间,特级售货员张秉贵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糖果组柜台服务1982年春节期间,特级售货员张秉贵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糖果组柜台服务

卷烟

剪报中在这一条后面有各种备注,可见抽烟的人普遍认为有细分的必要。

这条新闻发布时间是1982年1月,正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上大学前,下乡插队四年期间,我看到多少人就靠有烟抽有酒喝活着,只要是烟是酒,无论优质劣质。

我知道的最便宜的卷烟是八分一盒,抽烟的人叫“八分损”,可见即使那时候在民间,对贫穷也多鄙夷,并不见赞赏。八分钱的烟,农民照样抽不起,他们自己卷烟叶。乡下供销社卖卷烟纸,从没见有人买过。农民常跑到知青这儿来找纸,后期的知青也抽不起烟卷,也开始卷烟叶,也在到处搜罗废纸。

有的父亲把孩子刚写的作业撕成条,卷烟抽了。家长普遍不在意老师,老师低声下气的十几年了,大家都习惯了。

优质酒:每户一瓶

优质酒是装在玻璃瓶里,有盖子封瓶口的。散装酒就不一样了,无论城市乡村,当时到处都能买到散装酒,盛在大桶里,用提漏一两一两地打,很多孩子还没上学识字,已经能帮爸爸爷爷打酒了。优质酒一定得是白酒,不是啤酒果子酒,后者没劲,喝酒的人这么说,要那么大的劲做什么,借酒浇愁吗。

喝多了的人在大街上在有轨电车上踉跄,或者顺着路边倒下去。北方冬天的早上,天亮得晚,街边浅蓝色的积雪堆下,卧着喝醉酒的,可能躺了大半夜,零下二十几度,不知道还活着不。类似情景每年冬天都能遇到,这种人叫“死倒”,1984年还见过,1985年春天我就离开北方了,以后这三十多年,冬天回北方只有一次,只有几天。

食油:每人一斤(花生油四两,香油一两,菜籽油半斤)

在维持最低供应的上世纪60年代,食用油每人每月只有一两。家里人口多的自然供应的油也多,可人口多常常更贫困,买不起细粮和油,民间出现了私下的粮油调剂,花生油贵,菜籽油便宜,你家的花生油定量给我家,我家的菜籽油定量给你,用贵的油换便宜的油,每月可以节省几块钱贴补家用。

瘦肉不受欢迎,很多人一看见板油就排队,弥补食用油的不足。

记得有老人说,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白糯米饭拌一勺白糖,外加一勺白猪油。

麻酱:每人一两

麻酱不是生活必需品,不过,全家可能只有一小瓶,整整一年只有这些。

麻酱或者白糖,平时得由大人发挥全部聪明才智把它藏好,如果给孩子们摸到了,一会功夫就能消灭光。曾经听一个经历过上世纪60年代的安徽人讲,他趁家人不注意,吃光了大半坛子豆腐乳,他妈妈发现后先是惊呆,随后哭了,她问儿子:不咸吗?

站米:扣除每人定量中的六斤

不知道什么是站米。也许是把黏米写错了?这么多的黏米,配合前面供应的牛肉,更证实了是西部城市。

在普通人大约每月二十七斤半斤的定量中占六斤,说明不算很珍贵,不属于细粮。

富强粉:每人调剂三斤

一看见“富强粉”这几个字,本能地想到国家繁荣富强,这就是时代强力打下的印记吧。

北方人没有面粉好像不能过年了,总不能用米粉或者玉米面包饺子。

富强粉是白得晶莹的麦子精华,平常的月份每人只供应一斤。当年把全麦叫黑面,它比富强粉粗糙,比玉米面要好。当时的馒头多是混合面的,玉米面加黑面。

带午饭的学生们暗中窥探别人的饭盒,馒头的颜色是白还是黑,就是区分家境好坏的标准。

黄豆:每人调剂一斤

黄豆可是好东西,可以生豆芽,可以磨面,兑在面粉里会微微发甜。在常以物易物的农村,还可以换豆腐,换小件生活用品。

插队时候,有一次参加农田水利建设,我在敬老院住过。1970年代的敬老院,形容那些老人可远不止是白发苍苍,甚至不止是衣衫褴褛。老人们哆哆嗦嗦,移动到秋天的田地里,捡收割后漏掉的豆粒,稀世珍宝一样一粒粒装进随身的小布袋。到了冬天,在暖阳里靠着黄土墙,豆粒换来的一块嫩豆腐托在手上,一大口全吸下去,满脸的皱纹,满脸的享受。

农妇们用黄豆磨成面兑进黄黏米面里做成“扛饿”的干粮,冻硬了储藏好,春天,丈夫下地做重活儿时才拿出来。

1981年春节前夕,贵州省贵定县的农民在农村集市上赶集1981年春节前夕,贵州省贵定县的农民在农村集市上赶集

蚕豆:每人调剂一斤

我们那儿不产蚕豆,春节和平时都没供应过。

江米:每人调剂一斤

就是糯米。印象在我们配给的粮食里没有它,专程到产区去才能弄到,得用大米白面这类细粮交换,用钱很难买到。

杂豆:每人调剂半斤

杂豆配在玉米碴或高粱米里煮饭,粗粮会变得好吃,轻易不舍得拿它煮白米饭,白米饭本来就很珍惜很可口了。

无论怎样调剂,杂粮都要在每个人的粮食定量里扣除,而只有过年,人们想象着各种各样吃食时,平常月份里粗粮的定量才可能神奇地变成一点黄豆,蚕豆,江米,杂豆,是每年只有这个月能享受的特殊优待。

花生:每人六两

大约在70年代中期以后,忽然餐桌上出现了两碟常见菜:油炒花生米和油炸虾片,它们好像提示着生活在无知觉中开始变好。

葵花籽:每人半斤

东北的俗语叫“毛嗑”,或“毛子嗑”。毛子就是俄国人,嗑瓜子是外来习俗。

1978年春节,凭证购买定量供应的花生、瓜子1978年春节,凭证购买定量供应的花生、瓜子

和我当时生活的城市相比,这份清单多了蚕豆杂豆大葱,缺了糖块木耳和啤酒。当然,这些都可有可无,糖块木耳花生葵花籽都是给节日锦上添花的。啤酒更如此,没有啤酒照样过年,而每户两瓶啤酒对那些舔着盐粒炒石子下烧酒的人,几乎就是凉水。

只有肉和油和大米白面,是必须有的。所以,直到现在职工年终发福利,还有每人领两袋米两桶油,一切都还是“民以食为天”的呀。

1982年那一年,改革开放已经第四年,布匹的配给已经松动,可粮食副食还一丝不苟维持配给制,特别在春节,春节的主题是什么,是吃饱吃好,用抚慰自己的胃肠来满足和安顿又长了一岁的自己。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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