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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也退,独立记者,书评人,译者,译有托尼·朱特《责任的重负》、E.萨义德《开端》,目前有望出版第一本个人作品,距离成为旅行作家只差一张返程机票。由于屡屡提前庆祝还未到来的自由,被视为一个尚可一救的文人和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磨刀霍霍

导读

“莫道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有点什么喜事,就“磨刀霍霍向猪羊”,汉人养猪吃肉,可没觉得有半点不对的地方。

英文的livestock(家畜)一词很形象,家畜嘛,就是人生活(live)的储备品(stock)。可见,猪马牛羊,是不被当作有生命、有感知、有情绪的生物来看待的。生活里缺点什么,去这些动物身上取之则可,而它们也是予取予夺,不会有什么想法。

《晋书》里记载了一件西晋愍怀太子司马遹的事。晋武帝的儿子,晋惠帝,都知道是个白痴,但惠帝之子司马遹却很聪明。晋武帝很喜欢他,有一次带他去参观猪圈,司马遹说:这些猪都肥了,为啥不宰了“享士”,而留着它们,让它们白白浪费粮食呢?晋武帝高兴地说:“此儿当兴我家”,还说他像宣帝,也就是给晋朝打下基础的司马懿。

然而晋惠帝的夫人贾南风乱政,司马遹后来就被废,很快死去。玩笑一点说,贾后算是给这些猪报仇了。

晋武帝喜欢司马遹,理由大概就是中国人以前常说的“顾家”。这孩子多懂事,有经济头脑。不过养猪所费不赀,这是事实。猪需要不停地吃,且吃的都是人种植的谷物,而不能像牛羊一样满坡啃野草;猪需要一个阴凉的住处,腹内燥热,还老得冲水洗澡……话说,猪的需要怎么跟人几乎一模一样呢?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宰猪是一种宣告:人,只有人,才是大地的统治者。猪跟人抢吃的,抢住房,人就把猪视为下限动物,给它找出“原罪”。《易传》中,关于猪有一句话叫:豕大耳而不聪察,听气毁。耳朵这么大,听觉却不灵敏,凭这一点,猪就不可能成为吉祥之物了,除非跟羊一道出场,拉一拉平均值。在“五胡乱华”的晋代,正统汉人总是把猪看作北方匈奴的象征物,可见它有多么不堪。

希伯来民族也是厌恶猪的。但是厌恶的方式和厌恶的理由都很奇怪。旧约圣经的《利未记》说得清楚,猪是偶蹄目,但不反刍,所以“于你们不洁净”,因此牛羊都可以吃,猪,还有兔子、骆驼这些不反刍的偶蹄目,就不能吃。这一点,对于犹太人来说,就跟海水是咸的、天是蓝的那么不言自明。

羊是犹太民族祭祀用品,猪不是羊是犹太民族祭祀用品,猪不是

希伯来民族禁食猪肉可谓是滴水不漏。近年的考古发掘表明,在古代犹太人的聚居点发现了贝壳(贝类同样也是律法禁食的不洁动物),但猪骨头可是一根都没找到过,连块猪笼草的化石都没有。一直到今天,吃蟹吃虾的犹太人不少了,可是吃猪肉的依然是凤毛麟角。在这么说的时候,我们仿佛已经把“可吃性”看作某种属于动物的“优秀品质”了,不过,考虑到中东那块地方并不是不能养猪(否则经文里也不会提到),他们能够如此严格地不吃猪肉,肯定有着一些更特别的理由。

中国人说猪丑陋,说它长俩大耳却“不聪察”,这是罪过,但绝没有禁吃猪肉的意思。毕竟是一个吃字当先的人种,不管什么害虫害兽,不吉祥的生灵,上了餐桌就算造福万民了。相反的,古代犹太人的领袖却十分紧张,总生怕民众动了吃猪肉的念头。犹太律法阐释集《米德拉希》里就说,猪的本性邪恶,猪会骗人,怎么讲?猪用它的偶蹄目诓骗那些无知的犹太人去吃它们(此处请联想猪的表情)。

他们千方百计地把吃猪肉纳入到饮食禁忌里面,这是为什么?有一个简单的事实,说出来却让人不爱听:猪和人是很像的。猪的DNA和人的DNA接近,如果人需要作心脏移植,猪心是最可取的替代品;猪对食住的要求与人相仿,猪的智商比其他牲畜和家禽都高;家猪的皮肤,无论是颜色还是质感,都和人的皮肤最接近,甚至小猪看上去都很像人类的婴儿。

我们总会忘记古代人生活的凄惨。自然灾害、疫病、蝗虫、饥荒等等,还有刑罚和战争中的屠杀,姑且都不论,就是女人生娃,那都是如假包换的一道鬼门关,产妇和婴儿,无论死哪一个还是两者都死,都不能算是意外,而死况则是十分轻易地展现在其他人面前。两千年前、三千年前的人,应该很有机会在猪和人之间建立起联系来,例如当他们不得不“易子而食”的时候。当吕后将戚夫人砍掉四肢,挖去双目,扔进污秽之地,她便说这是“人彘”——像人一样的猪。

可以想象,在一个古代社会里,人们不像今天,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一具真正的尸体,或一个血丝呼啦的婴儿,相反,他们很知道什么是“人味”。而希伯来圣经的作者看来很想明确一点,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不能以人为食。经文里还经常提及“人祭”,说那是野蛮民族干的事情,而我们犹太人正是要取代这些民族,成为迦南的主人。即使大多数人都没文化,刚刚脱离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阶段不久,可他们却必须懂得,无论祭神还是摄取动物蛋白,只能使用牛羊,绝不能用活人,连和活人模样相似的猪也不行。

提出这一理论的,是西方最具争议的公知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他被犹太正统恨之入骨,因为此人不仅宣布自己是无神论者,而且尽其一生,都在揭露一神教制造的种种谎言。希钦斯说,犹太人的猪肉禁忌,是青铜时代典型的迷信之一,什么偶蹄目、不反刍的动物不洁之类,都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信仰。然而,如果禁食猪肉的涵义,是不许人类杀害或食用自己的孩子,那么这就与科学无碍,而与伦理有关了。

“莫道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有点什么喜事,就“磨刀霍霍向猪羊”,汉人养猪吃肉,可没觉得有半点不对的地方。这是出于……野蛮?or仅仅是不善于联想?我想,原因主要在于华夏先人有合适的水土、有广袤的地盘、有丰富的余粮、有勤劳勇敢的品性来养猪而已吧,畜牧史专家想必有更完善的解释。

小学生自创“古诗词”,图源网络小学生自创“古诗词”,图源网络

《世说新语》里有这么一段记载:

孙绰作《列仙·商丘子赞》,曰:“所牧何物?殆非真猪。傥遇风云,为我龙摅。”时人多以为能。王蓝田语人云:“近见孙家儿作文,道何物真猪也。”

商丘子是列仙之一,传闻他一直放猪。孙绰给商丘子的事迹写评,说,商丘子放牧的是什么?是猪吗?恐怕不是真的猪。假如风云变化,它会载着我,像龙一样飞腾而去哩!时人都说孙绰有才能,但蓝田侯王述说:“近来看见孙家那小子写文章,还扯什么何物、真猪呢。”

王述认为这段点评纯属牵强的联想,十分可笑,但是,有一条新的格言在我们的时代流传,说的是真猪也能飞上天,只要它踩在了风口上。我们超越古人太多了,孙绰们根本不懂,猪都无需化龙,只要它起飞了,发达了,就会被地上仰着脖子的人看作龙。

【责任编辑: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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