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周韵

社会学博士

对跨国婚姻的态度,丈量了一个社会开放的程度

导读

“谁与谁结婚”——这些看似不过是个体层面的选择,同时承载折射着深远的社会意义。

1958年一个七月的清晨,在收到匿名线报后,三名弗吉尼亚警察闯进了Mildred和Richard Loving的卧室。当他们质问黑人女子Mildred和白人Richard是什么关系时,Mildred Loving答道:“我是他的妻子。”——卧室的墙上,挂着这对年轻夫妇不久前在华盛顿特区获得的结婚证书。然而警察告诉他们,这张证书在当地不过一张废纸。

根据弗吉尼亚州《1924年种族完整性法案》(Racial Integrity Act of 1924)中“禁止种族通婚”的法条,跨种族婚姻与性行为(特别针对白人与“有色人种”的结合)违法,可被处一至五年监禁。Loving夫妇被捕,在之后的判决中,他们被处一年监禁、暂缓执行——缓刑的条件是这对年轻人必须离开家乡弗吉尼亚州,并且二十五年内不得返回。

五年后,Loving夫妇回家探亲时,被以“共同旅行”的理由再次逮捕。在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的帮助下,Loving夫妇上诉至美国最高法院。1967年6月12日,最高法院通过对Loving v. Virginia一案的裁定彻底废除了反对种族通婚的法律——因为Loving v. Virginia裁定里程碑式的地位,6月12日成为Loving Day,以纪念庆祝那些跨越种族边界的爱、家庭、亲密关系。

Mildred和Richard Loving夫妇Mildred和Richard Loving夫妇

在Loving v. Virginia裁定五十多年后,美国社会跨种族婚姻的模式与趋势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根据皮尤研究中心发布的研究报告:2015年的新婚伴侣有17%是跨种族结合,这一比例是1967年时的五倍多。而在2015年的所有已婚人士里,每十对中就有一对伴侣双方来自不同种族。与此同时,人们对跨种族婚姻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17年的调查,有39%的成年人认为跨种族通婚对社会是有益的——这比仅仅七年前就上升了15个百分点。

在社会学与人口学家看来,“谁与谁结婚”——这些看似不过是个体层面的选择,同时承载折射着深远的社会意义。人们建立亲密关系、组成婚姻家庭的过程,也是一个将“外人”接纳入最亲密的私人空间之中的过程:

人们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接受不同种族背景的“他人”作为结婚对象,指示着一个社会中不同种族群体间的边界和隔离在多大程度上可被消解; 哪些种族背景的人更容易(或是更不能够)被接纳、跨种族婚姻中伴侣双方是否被看作是平等的、人们如何面对诞生于跨种族结合的孩子,指示着一个社会中人们面对不同种族群体时,态度中潜在的差序判断与歧视;对跨种族婚姻中的男性与女性是否存在评价上的差异,指示着一个社会中人们如何定义、想象、维护性别关系。跨种族婚姻因此可谓是社会多元化程度的一个晴雨表。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不妨来观察一下中文语境中常见的一些围绕跨国与跨种族婚姻的话语,以及其中折射和捍卫的是什么样的种族与性别秩序。

纪录片《我从非洲来》播出后停播前引发了一些观众极大的不满:这些恶评中很大一部分,火力全开直指记录片中对中非跨国婚姻的呈现。

其中一类评论的着眼点集中在这些夫妇生育的孩子:要么是微妙地赞叹着孩子“竟然不那么黑”可见中国母亲“基因强大”,要么则是直白地担忧中国家长“基因不够强大”,并进一步“忧心忡忡”倘若出现越来越多像片中那样的中非跨国婚姻、未来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黑皮肤孩子——而这些,都已经是相比而言极其温和的措辞了。而与此相对应,当人们谈论“混血萌娃”、将“长得像混血儿”当成一种对外貌的赞美时,默认的形象,则是有一部分白人血统的孩子。

《我从非洲来》《我从非洲来》

然而,针对中非跨国婚姻中诞生的下一代,不管这一类话语措辞看上去多么温和甚至自以为带着“为了生出的孩子好”的“善意”,针对特定的跨种族婚姻时,这些立足于“基因”“血统”的话语背后是极其丑陋和危险的历史。

在被彻底推翻前,美国历史上的反种族通婚法条特别限制的是白人和“有色人种”的结合:主要针对黑人,在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犹他等十六个州,也包括亚裔。这样的法条本质要维护的是一种建立在歧视基础上的种族秩序:白人和“有色人种”之间的婚姻和性关系,被看成是一种对“血统”的“污染”。种族通婚被看成是“不正常”“违反自然规律”的。在反通婚法条的执行中,非白人的那一方受到的是更严苛的处罚:就以Loving夫妇为例,两人第一次被捕时,白人Richard被关押一晚后即被释放,而当时已经怀孕的Mildred则在监狱中度过数天。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黑人,因为(被怀疑)与白人发生性关系,遭私刑处死。

近代史上另一套著名的纯血统论与反通婚法案诞生在纳粹德国。1935年纳粹德国通过《纽伦堡法案》。其中,《保护德意志血统与荣誉法》禁止犹太人和非犹太裔德国人通婚,并将两者之间的性行为定义成“种族污染”。同时,为了“防止污染”,《保护德意志血统与荣誉法》禁止犹太人雇佣45岁以下的非犹太裔德国女佣。在纳粹德国,对“种族污染”的处罚是强制劳动:许许多多生命因此湮灭在了集中营之中。

“以史为鉴”“遗忘历史必将重蹈覆辙”——类似的话说到现在已经太像老生常谈,然而历史的经验与教训正是:当我们以“优生学”“纯血统论”的基调,去评判什么样的婚姻合适或是不合适、什么样的伴侣能够或不能被接受,这里的底色,是对人种存在所谓优劣区分的推崇认可——而恰恰是这种“推崇认可”,在许多时候构成了大规模的人口清洗、惨绝人寰的人道主义危机的基础。

所谓种族差异,在很大意义上来自于社会文化不断建构的一种区别。不同群体间边界的生成与延续,并不是“天降鸿沟”“自然规律”理当如此,而是来自于人们在不断试图区分“自己”与“他者”这一过程中的一再强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历史上,从来不缺少着眼于肤色、面貌、文化、习惯等等“不同”而进行的残杀与迫害。在这些对“不同”的执著里,人之为人,那些更为重要的相似、那些对共有的人性的认同被彻底抹煞。

而另一类对跨国和跨种族婚姻的评判,则带有明显的性别区别。

《我从非洲来》因为呈现跨国婚姻而遭受的众多攻击里,一个重要的矛头是纪录片中的家庭组成模式往往是中国女性和非洲男性的结合。相应的,2018年春晚小品《同喜同乐》中,当是一个非洲姑娘渴望要嫁给中国男人时,得到的反应相比之下就宽容温和了许多。围绕跨国和跨种族婚姻,是“外嫁”还是“外娶”,话语往往截然不同。

每年春节时,都有一类报道颇值得玩味。仅看今年,从中国日报网报道湛江“洋媳妇”怀着身孕挤春运“痛并快乐着”,到新华社报道美国白人姑娘回安吉农村“婆家”体验民俗活动,新闻故事津津乐道“洋媳妇”“回乡”过中国年的故事:并且,这里的叙事轨迹大同小异,着眼点往往在“洋媳妇”如何入乡随俗、如何吃苦耐劳。

此外,在介绍这类中国男性和外国女性的婚姻结合时,另一个常见的切入点在于强调这些外国女性如何“不拜金”(就好像“洋媳妇”过年的新闻往往落脚点在“回村”):比如,2016年中国日报网引用光明网报道中非跨国婚姻时这样说:“在非洲娶个老婆,可能只需要人民币1000元就搞定了,最重要的是丈母娘也不要求有房有车”、“和非洲女人结婚,对中国的普通工人来说,经济压力小多了。”

再比如,更早一点,新浪微博的热门话题里有一条“学渣逆袭乌克兰女神”,话语间强调娶了乌克兰妻子的男人来自普通工薪家庭、配上一张妻子身着比基尼擀面的照片,导语是“他说娶外国女人比娶中国女人容易,不用拼爹拼票子”,评论里不乏“励志”“人生赢家”“后悔没去乌克兰”的呼声。

对于这部分进入跨国和跨种族婚姻的中国男性,舆论反应中少见“崇洋媚外”“数典忘祖”之类的评论,相反,倒是多了一种微妙的、对中国男性娶到“洋媳妇”十分“有本事”的欣羡赞美:颇有一些“抱得美人”扬我国威的味道——而“崇洋媚外”“数典忘祖”之类的批判,恰恰在针对“外嫁”的女性(无论伴侣是哪国人)时,屡见不鲜。

在面对跨国和跨种族婚姻时,这些对“外嫁”和“外娶”的区别性评价,根植于父权制伦常结构下对女性地位和角色的设定:在父权制的性别关系下,女性不是一个个独立的、有自主意识、选择、追求的“个体”,而被笼统的当成本国本族男性的“所有物”:她们的身体是“资源”、是“战利品”。在这样一种对性别关系定义和想象中,女性一旦选择跨国和跨种族婚姻,便会被当成一种对本国本族(男性)的“背叛”。

正是基于这样的逻辑,将本国本族女性视为作为“资源”的“所有物”,才会有声音似乎理直气壮地质问:在国内已然出现“光棍危机”的情况下,为什么纪录片还“正大光明”地呈现跨国婚姻,似乎在鼓励中国女人“外嫁”——大有一种“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竟然还能纵容“肥水去流外人田”的架势。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逻辑,将异国异族女性视为作为“战利品”的“所有物”,在面对男性“外娶”的跨国跨种族婚姻组合时,才会更加宽容,并格外热衷于强调这些男性看上去的物质条件普通、以及他们娶到的女性如何“不拜金”,据此进一步建构一种“有本事好儿郎”的想象:在这样的想象里,“好儿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攻城掠地,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对家城池。

而当女性被视为“资源”和“所有物”时,对于她具有的“功能性”强调,便超越了对于她作为一个“人”的认可:无论是婚姻还是生育决定,当为家庭族群延续后代被视为女性的“责任”——她有“责任”保证某种血统纯粹的延续:这就又进一步强化了前文提到的成问题的“血统论”。

跨种族婚姻被视为一个社会多元化的晴雨表——当来自不同群体的个体能够平等地进入对方最亲密的个人空间,一个社会对“不同”的接受与融合在微观与日常的层面上,得到了最直观的展现。通过这样的接受与融合,我们方能看到作为“人”、而不是作为资源、战利品、所有物的“人”;我们方能看到超越了外貌肤色、生活习惯上的“差别”,人之所以为人,在更广义层面,共有的人性和共通的命运。

延伸阅读

1. Pew Research Center: Intermarriage in the U.S. 50 Years After Loving v. Virginia

http://www.pewsocialtrends.org/2017/05/18/intermarriage-in-the-u-s-50-years-after-loving-v-virginia/

2. 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 Looking Back at the Landmark Case, Loving v. Virginia https://www.aclu.org/issues/racial-justice/loving

3. United State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 《纽伦堡法案》

https://www.ushmm.org/wlc/zh/article.php?ModuleId=10007902

4. 中国新闻网:《洋媳妇挺孕肚陪中国老公挤“春运”:累并快乐着》

https://www.chinadaily.com.cn/interface/yidian/1138561/2018-02-02/cd_35632523.html

5. 中国新闻网:《男子自述娶非洲老婆的幸福生活 不会花钱!》

http://www.chinadaily.com.cn/interface/yidian/1120781/2016-05-27/cd_25499873.html

6. 新华网:《洋媳妇回村来过年》

http://www.xinhuanet.com/photo/2018-02/09/c_129809596_1.htm

(本文原标题:《跨种族婚姻:多元化的晴雨表》)

【责任编辑: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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