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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世宏,台湾中正大学传播学系教授。

一年过去了,美国人开始讨厌特朗普了吗

导读

要理解特朗普现象,我们需要面对传统体制和菁英的失败、民主价值信念和公众信任的崩解等一连串的问题。

此刻,就在特朗普享受亚洲诸国的热情款待之际,他的“后院”正在失火:最近,美国选民连放三把火,在弗吉尼亚州、新泽西州长与纽约市长的三场选举里,民主党连胜三盘。

胜选至今正好届满一周年的特朗普,魅力光环似乎已经渐退:其胜选周年民调支持率仅剩37%,创下美国70年来历任总统胜选周年民调支持率的新低

就在一年前,特朗普确实创造了奇迹:在普遍不被看好的情势底下当选美国总统,一时间跌破大多数民调专家和主流媒体的眼镜。他能够脱颖而出,确有几分过人能耐,但咸认“假新闻”发威是其中的重要因素:他既是最喜欢用“假新闻”污名化主流媒体的总统,也是假新闻现象的最大受益者。

当下,终于摆脱败选低迷气氛的民主党士气大振,或许美国人民似乎已从假新闻操弄的不理性情绪中恢复清醒?而特朗普时代也将要结束了吗?

且慢,若我们对假新闻现象及其背后的原因有所理解,可能就不敢这么讲了。

怎么说呢?造就特朗普现象的假新闻问题,至少可以从时代氛围/社会脉络和传播科技变化的角度予以理解。

从时代氛围/社会脉络的角度看,资本主义全球化进程带来的“风险社会”,伴随着传统权威的消解,政党、专家、媒体的公信力频遭质疑,人们对菁英和既有体制的信任濒临破产。

在此同时,民粹主义和排外/排他情绪的兴起,也可视为人们对全球化冲击与菁英及现行体制的集体自我防卫反应,各自按照族群身份认同、意识形态和物质利益的分化轴线去理解这个世界,从而形成不同立场群体之间难以相互理解和对话、甚至造成社会对立和撕裂的政治极化(political polarization)现象,导致人们不再根据“事实”、而更多地依赖自身的“价值观”来理解和诠释世界。这些因素,在当前美国的社会脉络下,遂成为有利于假新闻扩大发酵的条件。

从传播科技变化的角度看,互联网和数字传播的快速发展,已改变了人类沟通和认知世界的方式与样态。新传播科技带来的信息爆炸,导致人们的信息来源更为分化,不再观看或阅读同一个大众传播媒体广播、电视或报纸),“真相”如果还有的话也就不只一个同一件事,有着各式各样不同版本的叙事,并且因为辗转传播而变异,成为社会传播的“新常态”

在这个“机械复制时代”(本雅明语)进入“向数字转”(the digital turn)的阶段,如同其他的知识形式,“新闻”的生产、流通和消费也势必发生剧烈变化,过往相对较被动的阅听人已变成新闻的主动“生产使用者”(produsers),“新闻”本身的定义也正在不断被改写当中,并且在政治和商业动机的驱使下,创造了假新闻比正确新闻更加具有传播优势的条件。

特别在当前社群媒体发达的时代,由于“过滤泡泡”、“同温层”和“回声室”的现象特别容易形成和强化,导致人们更容易偏听偏信,只接触符合自己认知思维和政治立场的新闻和评论,更倾向于相信自己原本相信的新闻,因此造成社会上特别是不同政治立场的人之间的矛盾愈难弥合,对立更加激化。因此,这种因为社群媒体激化而导致真相匮乏、谣言充斥的现象,也被称为“后真相”(post-truth)、甚至是“后事实”(post-fact)时代。

在这个众声喧哗的“后真相”或“后事实”时代,根据法兰克福(Harry G. Frankfurt)的说法,其中最突出的特征是“有太多的人在放屁/扯淡(bullshit)”。

他认为,放屁/扯淡有别于说谎,却是真相最大的敌人:因为说谎的人还知道什么是真相,而放屁/扯淡的人则完全不在乎真假,只关注是否符合自身利益。

Frankfurt认为,当今社会之所以充斥放屁/扯淡现象,其根本原因在于当代民主政治的崩坏和市场经济的扭曲,导致不负责任的放屁/扯淡大行其道,再加上政治、道德和宗教等范畴往往难有真伪立判的标准,更助长了指鹿为马,积非成是的公共言说,甚至从中获取政治或商业利益。

法兰克福的观点相当有影响力,也对当前关于“后真相社会”的研究和讨论有所启发。

然而,撰写《宣传如何奏效?》一书的耶鲁大学教授史坦利(Jason Stanley)去年在《纽约时报》撰文指出,用法兰克福的说法来描述特朗普现象,其实并不十分准确。在他看来,特朗普现象代表的是翻转大众传播的逻辑,过去为了政治或商业目的,在取悦一部份人的同时,也必须避免冒犯或引起另一部份人的反感,但特朗普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他不仅公开表露厌女倾向,也将美国社会诸般问题归咎于有色人种和外来移民,并且公然以粗野、武断的态度表达各种违反事实和主流价值规范的言辞。除了将各种国际与社会问题简单化,更以狂人/强人之姿,强调自己有效解决这些国际和社会问题的能耐,抨击政治菁英与既有体制,并诉诸“让美国再度伟大”的民族主义情感。

这种质疑主流价值、挑战既有体制、抹黑主流媒体、否定菁英且诉诸民粹主义的宣传,辅以他的强人/狂人风格,特朗普在公开场合或推特上无所顾忌地“言人所不敢言”,而其政治素人的简单直率也被部份选民认知为有别于传统政治菁英的复杂伪善,并且吸引了主流媒体(尽管负面居多的)大量报道;作为主流媒体报道最多的总统候选人,特朗普又强烈抨击主流媒体和个别记者制造“假新闻”。主流媒体选举报道除了两党候选人皆有的丑闻之外,特朗普相当成功地设定主流媒体选举新闻的议程,始终围绕着他强调的外来移民、就业和贸易等议题打转。所以,尽管主流媒体关于特朗普的负面报道很多,但他却得以吸引众人目光,成为众多选民愿意相信和追随的另类选择,于是一路过关斩将,先在不被主流媒体看好的共和党初选中胜出,最后更在主流媒体同样不看好的情况下击败希拉里。

史坦利认为,特朗普摆脱了过往大众传播需要取悦多数人但同时必须避免冒犯少数人的局限,成功地将他对当下社会真实的定义传播开来,甚至驱使许多人接受他的价值体系。

比方说,他一方面不顾事实地夸大美国城市暴力犯罪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宣称在2015年美国大多数(81%)被谋杀的白人是遭黑人杀害,又说城市犯罪问题是因为许多贫穷黑人混居其中,使得美国许多城市变成恐怖之地;同时,话锋一转,他又直指黑人将会把票投给他,因为他们知道只有特朗普才有办法终结这些犯罪问题。特朗普所言与事实不符:美国城市犯罪问题并未呈现恶化、反而是有改善趋势,而且暴力犯罪事件中受害的白人,其加害者多为白人(占82%),加害者为黑人的比例偏低(占15%)。

然而,特朗普罔顾事实的话术,目的在按照自己的价值体系去定义社会真实,而且在让多数白人族群视黑人为威胁并感到恐惧的同时,又让少数黑人族群认为特朗普胜选才有可能改变他们日常面对的贫穷和暴力犯罪循环困境。

特朗普之所以能够胜选,史坦利认为是因为他诉诸“极权主义式的宣传”,目的不是以事实说服大众,而是传达一种他所信奉和代表的“威权价值体系”,用他所定义的社会真实,改变选民的价值体系,并让他们接受强人领袖的价值体系。他引述汉娜·阿伦特(Hanna Arendt)的一段话,说明特朗普这种传播策略:

极权主义运动的代言人像早先的暴民领袖一样,对一切事物具有准确无误的直觉,这是普通的政党宣传或舆论不关心或不敢触及的。隐藏的一切事物,悄悄地发生过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具有重大意义……。暴民实实在在地相信,真理就是体面的社会虚伪地忽略,或者腐败地掩盖的一切。……这类宣传的效果显示了现代群众的主要特点之一。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实在经验中一切明显可见的事物;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相信自己的想象,这种想象可能被同时是普遍的、又是首尾连贯的任何事物捕捉住。使群众信服的不是事实,甚至也不是编造的事实,而是一种他们在其中成为组成部分的系统一致性。

特朗普的胜选,以及英国脱欧公投,其实是前述全球化资本主义矛盾激化、政治极化与传播科技(特别是数字化传播/社群媒体)发达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同样地,也正因为当代这种时代氛围、社会脉络和传播科技变化的新条件下,违反主流价值规范的特朗普得以胜出,假新闻的效用得以发酵并扩大。

因此,假新闻只是当代复杂问题的表象,其所反映的是更深刻的结构性问题。因此,要理解特朗普现象,我们需要面对传统体制和菁英的失败、民主价值信念和公众信任的崩解……等一连串的问题,因为这些才是造成反民主的另类选择——特朗普 —— “突然”被许多选民接受的真正原因。

这么看,特朗普所代表的新时代不仅还未结束,反而或许才正要开始,因为假新闻发达的社会条件没有改变,全世界也都还很把他当一回事(毕竟,怎么说他都是美国总统),越来越多人渐渐习惯他的粗鲁,而且有不少美国的特朗普粉丝正忙着在社群媒体上表态挺他在三年后接着干呢。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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