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徐家宁

历史影像学者,译有《中国与中国人影像》等书。

上百年前那些稀有的撸猫照片

导读

制造了我们今日所见大部分历史照片的外国摄影师,受限于一定时期的技术、观念和需求,聚焦总是以人为中心,对拍动物不怎么有热情的。

前几天,在翻阅一组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影像资料时,看到一张“很不常见”的照片。地点是在中缅边境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摄影师拍摄了一些日常生活场景。其中一张照片里是个池塘,池塘里有一头猪、一头牛和几只鸭子——“震惊!珍贵历史照片现身!猪牛鸭罕见同框!”——真要发这样一条,估计也骗不来多少点击量。“神经病啊,”用户的大拇指又往上划了一下,“谁还没见过猪啊牛啊咋的。”

不过事实真的就是,在现在能看到的跟中国有关的老照片里,能自由活动的动物的确是很少见的。我们在老照片上常见的动物主要是以下几种:马、骡子、驴、骆驼,它们之所以能经常上镜,一方面因为它们是当时基本的交通工具,如果一个外国人想拍一些街景或是记录自己在中国的旅行,他多半会很喜欢在画面里加入这些好用的构图元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几种动物驯化程度较高,可以长时间立定不乱走动,这让19世纪的摄影师有可能成功拍照。这也是为什么猫狗雀鸟按说也是社区里常见的动物,但在老照片里就很少见,对于早期的摄影设备,这些动物行动太过迅速,即使从照相机前走过,在底片上都“不留一片云彩”。

说到猫,那真是极其罕见的,圆明园的照片数量很少吧?那也比有猫的照片多几十倍。假如有一天喵星人统治了地球,它们的某个历史学家也许会很遗憾地表示“从现有的影像资料来看,在人类纪年十九、二十世纪左右,我们居住在古东亚大陆东部的祖先们……还生活在接近原始状态的恶劣环境里,人类依然是陆地上无可争议的霸主……没有表现出为我们身手敏捷的祖先留取写真的主动性……”

这时欧洲的情况可能能让喵历史学家开心一点。在19世纪的英国,猫的社会地位大幅提升,撸猫成为一种时尚,以至于现代大多数的家猫品种都是19世纪在不列颠群岛上培育出来的。到1860年前后,爱好者们开始组织一些小规模的猫展,到1870年代,猫展更是一场接一场,举办地点在著名的伦敦水晶宫。我看到两张据说是1866年和1871年两只参赛猫的照片,由于来源不清,难以考证,不过在1850年代,就有不少抱着猫的肖像照、生活照了。

抱着喵星人的小男孩儿,银版照片,1850年代抱着喵星人的小男孩儿,银版照片,1850年代

说了猫就不能不说狗,不然万一将来是汪星人统治了世界,这篇文章被扒出来就不好看了。相比于猫,狗应该是更友好的拍摄对象,起码让它在镜头前定住几秒钟的难度有可能小一些。所以从1840年代开始一些有身份地位的狗就有自己的肖像照片了,随着摄影技术的进步,狗出现在从室内布景到山川田野的各种场景里。作为人类看家护院狩猎玩耍的忠实朋友,狗经常参与人类的活动,这也使得它们被拉来入镜的机会更多一些(结果就是汪历史学家在研究它们的历史影像的时候,可用的资料明显比喵族丰富)。

汪星人的独照,银版照片,1850年代汪星人的独照,银版照片,1850年代

尽管在中国内容的老照片里,狗出现的次数虽然比猫要多,却也远没有达到它们的欧美同类那样有机会单独在照相机前拗造型的地位。除了几只显然是由西方人作为伴侣动物带过来的外国品种的犬只曾出现在与主人的合影里,中国的本土狗基本上都是以“乱入”的方式进入摄影师的镜头的。很少见的一些例外,也就是说摄影师有意识地去拍摄一个构图元素包含一条狗的场景,出现得就相当晚,这其中技术上的原因也许占一半,另一半则可以归结到近代外国摄影师在中国的拍摄内容由风物猎奇到社会纪实的转变。

雍和宫里的僧人和寺里的一只小狗,1910年代雍和宫里的僧人和寺里的一只小狗,1910年代

其他家养动物的待遇不作详述:鸡鹅猪羊差不多,偶有乱入;牛相对多见,因为推磨耕地是很有东方特色的风景;鸭子则多少沾了点烤鸭的光,甚至有自己的专题片。总结来说就是,制造了我们今日所见大部分历史照片的外国摄影师,受限于一定时期的技术、观念和需求,聚焦总是以人为中心,对拍动物不怎么有热情的。

如果这篇文章的题目是“百年未解之谜!清末来华的外国摄影师为什么不拍猫狗”,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是,作为一个努力追求深度的作者,对老照片中能翻出些什么动物这一问题的探讨,当然不能仅限于常见的家禽家畜,不计死活,怎么也要找出些野生动物的图片来。

清末农事试验场(北京动物园的前身)里豢养的斑马,1907年清末农事试验场(北京动物园的前身)里豢养的斑马,1907年
上海一位猎人与他的收获,其中有狍子、野兔、山鸡和野鸭,威廉·桑德斯摄,1870年代上海一位猎人与他的收获,其中有狍子、野兔、山鸡和野鸭,威廉·桑德斯摄,1870年代

野生动物的老照片确实相当少见,尤其是自然状态下的活物。这种情况并不是中国所特有,在被当时的探险家、博物学家们踩得更仔细的非洲、南美、东南亚也一样。当然如果不加“自然状态”和“活物”这两个限制的话,能看到的动物种类还是不少的。一个名叫霍雷肖·罗斯(Horatio Ross)的苏格兰人从1840年代末就开始玩摄影,拍过不少参加狩猎活动时猎杀的雄鹿;我们中国摄影史的老朋友费利斯·比托1858年左右在印度的时候拍过被用作载具的大象;1860—1870年代,弗兰克·哈耶斯(Frank Haes)为伦敦动物园的珍禽异兽们拍摄的立体照片很受欢迎;在约翰·汤姆逊留下的底片里,有他1872年1月在长江上买到的白鲟,以及前一年在台湾拍到的两条死蛇(赤尾青竹丝)。

约翰·汤姆逊在台湾拍到的两条被打死的蛇,1871年约翰·汤姆逊在台湾拍到的两条被打死的蛇,1871年

真正的野生动物摄影到1880年代才有迹可循,推动技术发展到这一步的,倒不是当时颇有文化和市场影响力的各路自然奇观爱好者,而是几位目标和思路都稍微有点不一样的科学家、发明家。

往回倒几年:

为了获得太阳视差更精确的数值,法国天文学家皮埃尔·杨森(Pierre Jules César Janssen,1824-1907)设计了一个名叫“摄影转轮”(revolver photographique)的装置来拍摄1874年金星凌日的过程。这个装置成功产生了47张连续的照片,它们连续播放的动态图像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段影片——在这个自动连拍装置的基础上。

另一个法国人、生理学家艾蒂安-儒勒·马雷(Etienne-Jules Marey,1830-1904)在1882年设计制作了一把“计时摄影枪”(chronophotographic gun),用来记录人和动物在运动中的姿态。相较于拍摄金星的挑战是,为了获得清晰的影像,拍摄人和动物的运动要求更快的连拍速度和更短的曝光时间(杨森拍金星凌日时设计的拍摄速度是72秒拍48张)。马雷与助手乔治·迪米尼(Georges Demeny,1850-1917)一起研发了新的转轮和快门装置,使得他的摄影枪可以在1秒钟之内拍摄12张照片,快门速度达到1/720秒。马雷现在可以拿着他的这把枪去拍马,拍羊,拍狗,拍脚上拴着绳的鸟——但是这个设备显然不适合推广。

于是接下来,与迪米尼有交情的德国发明家奥马特·安舒茨(Ottomar Anschutz,1846-1907)在1883年发明了可安装于普通照相机前的焦平面快门,速度达到1/1000秒,然后在1884年拍下了真正活动着的野生鸟类的照片;再接下来,美国发明家、业余摄影师弗朗西斯·布雷克(Francis Blake,1850-1913)在1889年将快门速度提升到了1/2000秒。

安舒茨拍摄的鹳,1880年代安舒茨拍摄的鹳,1880年代

至此,拍摄那些会乱走乱蹿的野生动物们的技术屏障似乎已经消除了大半,起码在晴朗的天气里,这时普遍使用的玻璃干版的感光速度也是够用的。那么当时满世界研究动植物的博物学家们把这些最新的摄影技术运用到自然纪录中了吗?

算是有吧。

从1880年代末到20世纪初,只能数出很少的几个人成功地拍摄了野生动物(严格来说是留下了公众可以看到的作品),比如在英格兰的山野间拍摄小动物的谢利·基顿(Cherry Kearton)和《国家地理杂志》刊登的第一幅野生动物照片的拍摄者、宾州议员乔治·施拉斯三世(George Shiras III)。这两人都被称为野生动物摄影的先驱。而与他们同时代的大部分博物学家和自然爱好者对摄影的看法,似乎跟普通的旅行者差不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会带上一台照相机,用来为自己的旅行日志拍一些配图。他们会记录风光、建筑、民俗,但是到了自然观察领域,当时的普通照相机能记录的信息太有限了,对他们来说标本、绘画和标准化的术语已经是经时间验证的足够完善的方式。

野生动物摄影到20世纪20年代才成为具有现实可操作性的专业或业余爱好,这刚好是徕卡这样的新一代相机发布的时代,并且有了安全的闪光灯。简单来说拍动物需要的主要技术支持是便携和快速,这得益于与摄影资材相关的化学和工艺的进步;而19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些用以捕捉运动物体的创新设计,更多是被拿去发展成另一门技/艺术——电影了。

近代在中国活动的外国摄影师与自然爱好者的交集也很少。约翰·汤姆逊对动植物有一点兴趣,但懂得不多,并没有特意去搜集这方面的素材;安特卫普·普拉特是专门来采集昆虫标本的,但在他留下的照片里,一张虫子的照片都没有见到;“中国的”威尔逊主要拍植物,现在能看到的近两千张照片大部分都是各种各样的树、灌木、山地景观,另有很少几张猎获的动物。或者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在中国近代的探险、考察、生物采集史上留下过名字的外国人里,好像还没有谁特别热切地想要去挑战一下本来就很麻烦的野外摄影中更麻烦、更容易失败的动物摄影,少有的一些照片都得自天时地利机缘巧合,“都送到眼前了那就拍一下吧”。

几个德国人在青岛岸边围观一只搁浅而死的鲸,1900年代几个德国人在青岛岸边围观一只搁浅而死的鲸,1900年代

至于像大熊猫、华南虎这样的珍稀动物,因为少见的照片背后都有不少故事,就不放在这里跟猪牛羊鸡鸭鹅一起笼统讲了。

另外,二十年代以后,中国本土的摄影师倒是拍了不少漂亮的动物照片。画意摄影在那时候是一种很有技巧和内涵的艺术形式,对水墨山水、写意花鸟钟情了上千年的中国知识分子运用起黑白构图来,简直不能更顺手了。严格来说这些沙龙摄影作品反映的并不是自然界,而是文人们的心境。荒野之中的生物活动在那个时代还很难吸引人们的视线,我们今天对大自然的兴趣和关注,已经是自然科学、社会经济以及教育水平大幅提升之后的结果了。

1934年3月《大众》第1卷第5期刊登了郎静山等几位摄影师的作品,中间靠下一幅名为“枝头”的作品主角即是一只小鸟1934年3月《大众》第1卷第5期刊登了郎静山等几位摄影师的作品,中间靠下一幅名为“枝头”的作品主角即是一只小鸟

也因此,以现在的标准来看,早期的动物照片其实很难从它本身的画面中读出多少有意思的内容来,它们很少包含科学和文化方面的信息,普遍也没什么萌点。这一类照片的意义更多在于它们是一些人类活动的实证,对自然的探索,对人居环境的记录和解析,科技上的创新,所有这些都是有摄影参与的十九和二十世纪的重要主题。

最后上一张极为珍稀超级罕见的“猫片”吧。其实远处还有一条狗,不过缩到现在这个尺寸,大概只有一两个像素了。

一只黑白花的喵星人趴在北京贡院东边一所民房的屋顶上晒太阳,山本赞七郎摄,1898年一只黑白花的喵星人趴在北京贡院东边一所民房的屋顶上晒太阳,山本赞七郎摄,1898年

(本文原标题《看,那边房顶上有一只猫》)

【责任编辑:肖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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