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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洁,作家,历史研究者,著有《文武北洋》。

解读《为陈考察东三省情形事》奏折——

百余年前的东北官场与民情

导读

更让两位要员感喟的是,明明是在自己国土上工作,却不得不强颜鸣谢日本人和俄罗斯人。

1904年2月至1905年8月,日本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在我国东北地区(时称满洲)打了一场恶仗,即日俄战争,双方战死约20万人,伤者无算。清廷因无法制止这场战争,故于战前划定辽河以西为交战区,中国“局外中立”。毫无疑问,这场地区争霸战给东北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战争结束后,清廷因对战后的满洲实情并不清楚,对日、俄两国战后在当地的对峙形势也缺少了解,想必也不相信奉天、吉林、黑龙江三位旗籍将军府衙呈上的例行奏折了,故于1906年秋委派两位重量级大臣载振和徐世昌出关考察了一番。

原黑龙江将军府所在的瑷珲城,后迁往齐齐哈尔,1900年俄军主力自此入侵中国。此照片为载振、徐世昌巡察当年所摄。原黑龙江将军府所在的瑷珲城,后迁往齐齐哈尔,1900年俄军主力自此入侵中国。此照片为载振、徐世昌巡察当年所摄。

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1907年1月6日),回到京城的载振、徐世昌联名上了一道名为《为陈考察东三省情形事》的奏折。

此奏折现存于中国历史第一档案馆中,经研究人员编选,刊于1996年第一期《历史档案》。奏报语涉奉、吉、黑各地的官场、民情、外交、实业、教育、军事诸方面,其中有关官场与民情的文字,110多年后的今天读来,犹觉真实得令人感喟

两位巡察大员 身世非同一般

是年,爱新觉罗·载振年方三十,徐世昌年过半百。两位都是军机大臣,也都是当朝尚书(部长),级别相同(均为从一品)。但因载振是皇室的贝子(宗室第四等爵),而徐是汉臣,故载振排名在前。

徐世昌徐世昌

慈禧太后派这一少一老、一满一汉两位重臣到满清王朝的“龙兴之地”实地巡察,显示了这个秉国四十余载的老妇人对老家的忧心。

载振是代表大清国参加过英王爱德华七世加冕仪式的钦差大臣,而且那一次,他还曾出访过法兰西、比利时、美利坚和日本。因为年少,也因为为期大半年的出洋令他眼界大开,所以,他是当朝亲贵中少有的开明派。更重要的是,他是首席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的长子,众所周知,庆王爷最受老太后的信任。父子同值军机处,显示爷儿俩都不是传说中只爱贪钱的庸才。自从出洋巡访回国后,载振即奏请设立与时俱进的商部,即后来的农工商部。他成了该部尚书(部长),时年只有28岁。

时年51岁的徐世昌巡警部尚书,即国家警察总监兼民政部长(后巡警部改为民政部)。按清朝官制,传统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例设一满一汉两位尚书,以满人在前。但数年前,设置巡警部时,只设徐世昌一人为尚书,可见慈禧太后对这位老汉臣的信任。毋庸讳言,在专制国体,警察头子离京巡视外地,其监察与执法震慑力不言而喻。

彼时,满洲大地(含东蒙地区)由3个从一品的旗籍将军分辖,即驻奉天(沈阳)的盛京将军、驻吉林的吉林将军、驻齐齐哈尔的黑龙江将军。因三位将军的权力相当于关内的行省巡抚,故人称其辖地为省,但只是习惯性称呼而已,因为奉、吉、黑并未正式建省。

日俄战争打响后,三地皆遭两个强邻的战车的辗压,日、俄两军,强占我官衙,绑架我官吏,牺牲我民众,摧毁我财产,恶行累累。三位将军虽苦心周旋而终未得好,其中,盛京将军增祺待罪留任,吉林将军长顺病故任上,黑龙江将军寿山自杀殉职。战争期间,整个白山黑水,陷于无政府状态。战后,日本接收了俄国先前租赁的旅顺、大连及宽城子(长春)以南的铁路沿线,并设关东军驻守;俄国则依然占有以哈尔滨为中心的东清铁路(即西伯利亚大铁路中国段,后称中东铁路)北部沿线,有俄军以“护路”为名驻守,故东北大地实际上有了一个隐形的行政区划,即以长春为分界线的南满与北满。

正因满洲大地为日、俄两军实际控制,所以,载振、徐世昌及其随员只能乘列车出山海关到新民府(今新民市)下车,再改乘日本人提供的列车前行。

从新民府到旅顺再到大连,两位中国重臣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在“敬为我皇太后、皇上缕晰陈之”的这道奏折上,他们痛心疾首地秉报:

旅顺、大连湾街市皆易以日本新名,使忘其旧。各商埠旅馆、车站,皆高悬日本国旗,俨有反客为主之势。……盖自一抵新民,而境界气象迥然,有中外之殊。此尤臣等目击心伤者!

更让两位要员感喟的是,明明是在自己国土上工作,却不得不强颜鸣谢日本人和俄罗斯人:

臣等此次由新民东至奉天,北抵黑龙江,皆不得不仰息于日俄之汽车(即蒸汽火车),明明我之境内而俯仰周旋,如适异国犹且不得不含耻茹痛,强作感谢之辞。彼有骄容,我多愧色,则直可谓国体全失矣!

辽阳府衙旁的日本领事馆,开馆于载振、徐世昌巡察三省之年。辽阳府衙旁的日本领事馆,开馆于载振、徐世昌巡察三省之年。

奉天:官员普遍贪腐 “民间自私自利”

写完日本人在奉天的种种暴行之后,二位大臣直言无忌地说到了该省官吏的现状:

至于内治,奉省官吏,向以情、贿为进取之阶,以厘、税为自肥之地。

真是骇人听闻!原来,该地的大小干部们,竟然一向以人情和贿赂为升官的台阶,以国税为自己的发财之地!如此官场,真是烂透了!厘,即厘捐,是晚清在各交通要道上开征的商业税,每每高于财政收入;税:特指海关税。

接着,他俩据实奏报:新任盛京将军赵尔巽到任以后,“锐意整饬,参劾至二十余员。”

且慢!“参劾至二十余员”是个什么概念?

所谓“参劾”,即上奏章建议朝廷对有罪过的官吏进行惩罚。至于几品以上的官吏需要皇上亲自下令惩处,笔者不得其详,但显然并非所有吃皇粮的人都有被本地一把手弹劾的政治待遇。若用现在的话说,可能就容易理解了,即:一省之内,不是所有的公务员都是“中管干部”,更有“省官干部”、“市管干部”和“县管干部”。也就是说,当年被盛京将军参劾的,只能是本地中级以上的官员。

容笔者再介绍一下当年奉天的官制和清朝的官民比例,从中可以窥知“参劾二十余员”是怎样的反腐力度。

满清王朝入关后,其发祥地奉、吉、黑三地一直实行最初的军政合一制度,即统领八旗的驻防将领亦为当地的民政长官。奉天首府盛京城(今沈阳市),除有盛京将军和民政长官奉天府尹以及他俩的府衙总共十来个堂主事和笔帖式(秘书)之外,从正二品的盛京副都统,至最低一级领催(掌管士兵档册、支领官兵饷银的人),总共有军官214人。这已经是全“省”官吏最多的地区了。辽南的辽阳城是府治,从正三品的城守尉到七品以下的笔帖式,在册的官吏共有81人。辽北的铁岭,虽说本地人当成“大城市”,但也只有4名防御(下级军官)和5名有编制的领催。如此一看,即可知:新任盛京将军一上任就拿下了20多个中高级官吏,实在算是东北大地上的一场官场大地震。

再说官民比例。有人引用1987年的《中国第三次人口普查资料分析》数据推算,清朝的官民比例为1:911,即每911个人供养1个吃皇粮的官吏。笔者另从网上查到,2005年3月7日,全国政协委员、国务院参事任玉岭在第十届三次政协全会上称:“我们的官民比例已达到1:26,……比清朝高35倍。”如若把奏折上的“二十余员”假定为25人,再按当下的35倍计,那就相当于现在的省里一把手到任以后,根据各方举报,奏请中央批准,一下子就查办了875个有一定级别的贪腐分子!

或许正因打了一堆吞噬国税与民膏的“老虎”,奉天的财政状况才有所好转。

两位巡察大员继续写道:

岁入厘税增款至二百余万,创办清赋、税契等又增款至二百余万。较之从前,似有起色,约计每年入款有八百数十万之多,然出款亦用至七百余万之巨。以现在应办要政计之,尚只十分之一二……

瞧瞧,还是于事无补嘛!

呜呼!官员大面积贪腐,而绅商士民们又如何有“正能量”呢?

且往下看二位大员对奉省民情的奏报:

荒垦如图什业图(今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达尔罕(今内蒙古科尔沁左翼中旗)各蒙旗大段可垦之地则有开办者,有正在拟办者,而皆苦于无民。各属苇塘山冈之私垦丈放者,民间自私自利,而不肯纳之公家。委员(政府委派的专员)加价加费,而不免失之操切。垦务之难又如此。

民情则习尚朴实,赋质勇敢,自经兵革(战争),贫难者则多流而为匪,豪富者则多以堡防自卫……而昌图、洮南之间有蒙荒(内蒙境内的荒地)三百余里,无官无兵,尤为逋逃渊薮。

全省旗丁列兵籍者二万余人,实则与民无异。所嗜者鸦片,所惮者耕种。故一切商业、农业皆赖客民(“闯关东”的汉人)经营,而旗民之生计日窘,其官长又多肆意侵扣,阻挠新政,以致锢习未能尽化。

此奉天之情形也。

吉林:官吏中饱私囊 民众“赌博为事”

相比与南边的奉天和北边的黑龙江,吉林因前任达斡尔族老将军郭布罗·长顺的苦心应酬,并未广受兵灾,只有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市,当时归吉林将军府所辖)、三姓(今黑龙江省依兰县,当时归吉林将军府所辖)和珲春(今吉林省珲春市)遭受了战乱。然而,两位钦差大臣到达吉林城后,却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收到绅民递呈的诉状多达一百几十件!吉林官场之腐败程度,可想而知!

两位大臣先是笔下留情,从好官与良民写起,说他们或因屈从或是顺从了俄国人,才致使“不得安居”的:

凡吉省官吏之待俄,事事以服从为主义。哈尔滨附近(当时归吉林将军府所辖)之商民,则有贪俄人之财,喜其狎处,几与同化者。

俄之游匪,我之马贼,亦以俄兵所驻我不能办,劫杀抢夺,日甚一日,商民有不得安居之势。……

之后,话锋一转,两位大臣直言不忌地呈报了吉林官府的懒政与贪腐现状:

至于内治,自前将军铭安(叶赫那拉氏,光绪初年的吉林将军)设道府州县,已二十余年,久未整饬……该省辖境辽远,东南一带郡县过形疏阔,新政(“庚子之乱”后清廷的政治改革)无成效可言。而门丁、书差,奸欺朦混之弊,则甚于奉、黑地方,裁判不讲。臣等莅吉未逾数日,即收呈至百数十起之多,可为地方官玩视民事之证。

那么,吉林官员是如何以瞒报或巧目名目的形式,将国税中饱私囊的呢?两位中央大员具体秉报道:

财政则地方入款,以地粮厘捐合计有二百五十余万,岁出亦二百余万,以兵饷、练饷、民官廉俸各款为巨数,而按诸实际,中饱尚多。如吉林道新城、长春诸府及烟酒木税局各差,均视为著名优胜,或谓百不报一,或谓十不报一,人言虽不尽确,而以奉天、新民各府昔报斗秤捐数万,今收至二十余万者例之,则其解额之少、得项之多可知。

又该省酒税,经(吉林)将军达桂于本年正月奏准加征制钱十六文,合市钱三十二文,而该局总理、佐领,丰年辄朦改定章,多立名目,辗转重征,加至数倍。其中侵吞隐匿之弊又可想见。……

有这样一班官吏统治着这块地方,民风能好到哪里去?于是,我们就和慈禧太后、光绪皇帝一样,惊愕地看到了百多年前吉林的真实民情:

民俗好讼,睚眦小怨,告讦不休。又多嗜鸦片,三姓、珲春之间,地植罂粟者十居三四。且自俄人通商以来,习染奢靡,前此勤俭之风为之一变。……无论旗、民(旗人与汉民),平日皆以赌博为事,幸胜则惟供挥霍,屡负则流为窃盗,故虽生齿之繁、生计之富过于奉、黑,而智识之浅劣、道德之腐败,亦较两省为甚。

此吉林之情形也。

黑龙江:官署因循守旧 汉民被迫为匪

齐齐哈尔市的原俄国领事馆,载振与徐世昌抵达黑龙江之前刚开馆。摄于2015年7月31日齐齐哈尔市的原俄国领事馆,载振与徐世昌抵达黑龙江之前刚开馆。摄于2015年7月31日

在这道奏折中,两位大员没提及黑龙江官场是否存在贪腐现象。但是,对该地各级官署因循守旧,不思进取的情状,他俩显得更为忿然。在奏折上,他们就郑重提醒皇太后和皇上:

(黑龙江)风气梗塞,新政阻滞,较诸奉、吉两省尤多可虑!

这也就是说,他们认为:在俄国的三面包围中,黑龙江官署的不作为,其后果实比奉天和吉林更让人忧虑!

黑龙江地旷人稀,乃清国的东部边陲。但各级政府,早在庚子年(1900年)闹义和拳的时候,即已呈失控状态。因拳民追杀修建东清铁路(西伯利亚铁路中国段)的俄人及家眷,给了正苦于无借口侵占我满洲的沙俄一个最好的口实,于是,当年即有15万俄军自西、北、东三面入侵东北大地,并轻松打垮了黑龙江境内只有万余人且军备陈旧的八旗驻防军。之后,俄军即以“护路保侨”为借口赖着不走了,这也成了日本悍然发动了日俄战争的口实。

因前黑龙江将军寿山自杀殉国,清廷一时无旗籍大员可派,便应黑龙江士民所请,匆忙任命了资历极浅、级别很低的原黑龙江将军府营务处总理程德全署黑龙江将军。于是,原籍江苏吴县的程氏便成了清朝史上第一位关外的汉人将军。两位大员抵达齐齐哈尔与程将军见面后,才知道,日俄战争虽已结束一年之久,但是,驻扎在本地的俄军,“尚有数万人之多”。在军队的保护下,俄人有组织地进入我境内,大肆开采矿山与开垦荒地。

由是,两位巡察大员忧心忡忡地奏报道:

俄人在呼伦贝尔(当时归黑龙江所辖)越垦者有数百余屯,爱珲左近占地至十二万晌,而松花江左所占之六十四屯,迄未议还。

按说,保境安民是国家军队的天职。但是,因为驻防黑龙江各地的八旗军基本被俄军打垮,所以,程将军已经无力将俄人驱逐出境。

还是看看两位大员的秉报吧!他们说,在俄人越境开垦最甚的呼伦贝尔地区——

俄商民有万余人,俄兵有数千人,我呼伦贝尔仅有兵二百名,满洲里则止有护兵八人,实不足以资守卫。

可怜的程德全,只能一边奏请朝廷尽快与俄政府交涉,一边再三催促下属的旗籍官员动员边民努力开荒,以期将俄人赶出我境。不料,对这位头一个主政黑龙江的汉人,满、蒙、达斡尔、赫哲、鄂温克、鄂伦春等土著民众并不买账。所以,两位巡察大员只好抑郁地对“两宫”叹道:

……旗署(八旗官衙)习旧,土民(当地人)狃(拘泥于)利于俄之占地,通商开矿者则视为固然,于我之开垦、收捐、兴学者则目为多事。风气梗塞,新政阻滞,较诸奉、吉两省尤多可虑!盖由索伦各部(即今内蒙兴安盟科尔沁右翼前旗)地接鲜卑,与俄人种类嗜好相近者多,与内地风气过于隔别,俄又饵以资财,慑以威势,故几与同化。

署将军程德全虽极意开通,力祛畛域(界限),而札敦河(大兴安岭的一条河流)等处开垦一事,既阻于副都统(驻呼伦贝尔的正二品的八旗长官,为黑龙江将军的直接下级)苏那穆策麟之异议;省城附近所放荒地,又挠于旗员之不便。

臣等此次抵江,该省旗员(旗籍官员)有请荒地免放熟地免粮者,有以不放荒为保守至计者。苦为劝谕,辩析再三,终觉领悟者少。财政则地租杂项税捐不及百万,举办一切辙苦无款。

瞧瞧,“中管干部”副都统都不听程德全的,两位中央大员甚至亲自对旗籍官员“苦为劝谕”,但到头来还是“领悟者少”,这真让见过英王爱德华七世和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载振欲哭无泪,也让身为汉臣的徐老先生空捻着白胡子声声长叹。因兴安岭至呼伦贝尔一带一向禁止汉人进入,所以,他俩只能与程将军面面相觑,徒唤奈何。

官员观念陈腐,性情懒惰,拒不动员土民开荒,那让他们办教育总可以吧?不料,听了程将军的一席汇报后,两位大员也懵圈儿了。

其奏折原文如下:

至学务,则以江省(黑龙江省城,即齐齐哈尔)文教未兴,旗民重在骑射,汉籍惟知贸易,向少书塾。惟俄文学堂早经奏设。上年省城始有高等官立小学堂、简易师范科。迭经程德全劝谕官民兴学,然多视为畏途,鄙为末务,学生人数迄未见增。外城如呼兰、绥化均有学堂,备数而已。

地也不愿垦,学也不愿上,那么,当地人究竟想做什么?两位大员说破实情:

民情则旗丁习于游惰,惟以补一甲兵、进一领催为生计。

换成现在的话说,就是亦军亦民的黑龙江八旗男居民们,只想先熬成一等兵(甲兵),再增补为最低一级军官(领催)。如此而已。

呼兰等处汉民,则直隶、山东人居多,皆习耐劳苦,间以耕作致富。特自俄人筑路以来,客工(指闯关东者)云集,迨事竣失业,则归无川资,留无衣食,投入马贼者往往有之,自非由官广集客工使务农业不能挽救。

此黑龙江之情形也。

耐人寻味的是,这一满一汉两位巡察大员,似乎忘了王朝统治民族——满族——的声誉,奏折中,对东三省境内的八旗军民的“妄议”甚多,也甚刺耳。这是君权时代为人臣者以天下为重的责任,即便逆最高统治者之龙鳞也要畅所欲言。

对于满洲缘何成为如此颓败之境,该奏折有个明确的答案,即实行了几百年的军政合一的制度应该被淘汰了!两位大臣甚至大胆地以两大强邻为成功之范例,奏请“两宫”尽快改革东北的政治体制:

夫以治兵之职而辖理民之官,所务不同,利害亦异。隔阂既甚,牵掣斯多,其终乃无一利之能兴,无一弊之不出。所以数百年来,有最良之殖民地而曾不能一收殖民之效。观俄人之于东海滨省,日本之于辽东半岛,经营布置,不遗余力,设官分职,条理秩然。而我犹因袭故常(旧例),不知变计,地广而无民以实之,则无惑乎狡焉思启者之乘间而入矣!

在奏折的最后,两位重臣满腔忠诚地吁请:唯有“大加改革”,才“可望补救挽回于万一”,让东三省走出困境——

臣等使车所至,刺戟在心。仰思缔造之艰,近鉴目前之患,惊心动魄,寝馈弗遑。闻见既详,不敢拘泥忌讳,辄为披沥上陈,伏维我皇太后、皇上眷怀列朝开辟之盛轨,慨念目下局势之艰危,省览之余,亦必焉如捣,特是积衰之故,匪伊朝夕。三省情形既为臣等所亲睹,揆度时势,必须大加改革,于用人、行政诸大端,破除成例,以全国之人力、财力,注重东陲,乃可望补救挽回于万一

东北始设行省 三地行政归一

此奏折递呈慈禧太后和光绪帝之后,仅过了三个月,即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初八(1907年4月20日),紫禁城里传出上谕:

东三省吏治因循,民生困苦,亟应认真整顿,以除积弊,而专责成。盛京将军著改为东三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随时分驻三省行台;奉天、吉林、黑龙江各设巡抚一缺,以资治理。

同日,徐世昌被授命为钦差大臣、补授东三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他成了清朝历史上第一个执政东北大地的汉人。

从此,中国真正有了东三省,即奉天省、吉林省和黑龙江省。满洲之谓遂渐被东三省替代。

从这道奏折的文笔看,翰林出身的徐氏似应是执笔人,而徐世昌被授命为首任东三省总督的事实,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说句题外话:有清一代,汉臣名列在后却为实际责任者的事例并非仅此一例,如1901年与列国签订《辛丑条约》时,大清国的两位签字画押人依次是庆亲王奕劻与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但朝野乃至各国政要都知道,署名在后的那位汉族老人,才是真正的负责人。

注:本文配图由作者提供。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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