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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石,资深媒体人,著有《川端康成与东方古典》、《寒山与日本文化》、《东京伤逝》、《孙中山与大月薰:一段鲜为人知的浪漫》等,译著有《铃木大拙说禅》等。

日本和尚找对象难

导读

由于年轻的僧侣与适龄女性相识的机会少,而热心于为他人介绍对象的人也再在不断减少,全国的各宗务分所向宗门传达了“希望为僧侣介绍对象”的声音。

可以说,日本是个佛教国家,据统计,日本信仰佛教的人口约8690万人,约有75000多座寺院,30万尊以上的佛像,世界上现存的最古老的木造寺院就是日本奈良的法隆寺。但是,和其他佛教国家所不同是:在其他的佛教国家,一般僧侣在戒规上讲是严禁“犯女色”的,更不用说结婚生子了;但是日本却是完全不同的,一般来说,日本和尚不仅要结婚,而且一座寺庙的“一把手”——住持(日语称为“住职”),是必须结婚的,因为日本多数住持是世袭的,结不结婚,关系到寺庙的延续、生存、发展。但是现在日本出现年轻人结婚难的问题,而在僧侣中这个问题更严重,甚至威胁到寺庙的存续。

资料图:结婚的僧侣资料图:结婚的僧侣

宗门为僧侣大搞“找对象”活动

早在2009年6月10日《读卖新闻》就有报道:高野山真言宗门(总寺院在金刚峰寺,位于和歌山县高野町)为了确保下属分寺院的接班人问题,从2009年的春天开始,展开了支援独身男性僧侣和寺院和尚家里的女孩相亲的事业。

该宗门的事务所表示:在俗世间大搞“婚活”(找对象活动)的时代,期待僧侣也能找到好对象,解决后顾之忧,专心致志地从事寺庙里的工作,同样的支援活动在净土真宗本愿寺派也开始了,今后,这样的活动也会引起为寺院的继承和存续而苦恼其他宗派。

高野山真言宗门下属分寺院约3700座,后继者缺乏日益严重。由于年轻的僧侣与适龄女性相识的机会少,而热心于为他人介绍对象的人也再在不断减少,全国的各宗务分所向宗门传达了“希望为僧侣介绍对象”的声音。

这种和尚找对象难的问题在最近几年不仅没有改善,而且越来越严重,成为佛教界的一个经常议论的话题。2014年11月28日,日本宗教报纸《中外日报》因为一名庙里的副住持,现任住持的儿子终于找到了对象特意发表了一篇社论,题目为“施主的‘天线’立功副住持喜结良缘”,说这位副住持之所以能在僧侣找对象难的时代喜结良缘,多亏了施主们像天线一样多方收集信息。社论也谈及僧侣、特别是住持的后代找对象难的原因:“因为寺庙里总是离不开人,哪怕是一会儿也不行,住持夫人不能想出门就出门,因此年轻的女子对和尚敬而远之。”

资料图:僧侣相亲资料图:僧侣相亲

为什么日本和尚不仅结婚生子还要世袭?

日本的佛教是从朝鲜半岛和中国传到日本的,中国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和尚结婚生子的传统,更不用说世袭住持。佛教是高度的精神的信仰和智慧,佛教的领袖,需要通过精诚的修炼达到一定的宗教高度,才能指导信众,因此在其他佛教国家,寺庙住持的后继者一般都从优秀的佛门弟子中选择,而为什么在日本,变成了一种世袭制,以至于出现上述的不搞“婚活”,寺庙就会面临存续危机的现象呢?

其实,日本的佛教,走了一条与其他的国家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般以日本钦明天皇十三年(552)百济的圣明王向日本进献佛像、经论、幡盖和上表劝其信佛法,为日本“佛教公传”之始(也有研究者认为是538年)。日本把通过国家之间的交往而传来的佛教叫“佛教公传”,而在这以前,早有从朝鲜半岛和中国大陆来到日本的人们,把佛教带到日本,如继体天皇十六年(522),被认为是南梁人的司马达等来到日本,建立草堂,安置佛像礼拜。

这以后,佛教经典的传入,主要是靠遣隋使和遣唐使带回日本。

为了使“镇护国家”之佛教具有权威性,日本派第九次遣唐使去中国,希望能聘请到高僧来日传道弘法,而在随第九次遣唐使船赴唐的日僧荣睿、普照的力邀之下,道璇和鉴真等冲破艰难险阻,先后来到日本。

鉴真到日本后,主要传授以戒律为中心的律宗,但是佛教在日本的发展过程,体现了自己独特的特征,也就是“戒”被淡化到最小极限的特征。佛教早期编撰的戒律《四分律》在中日佛教中影响最大,这个戒律很早就传到了日本,但以此经为中心而形成的受戒制度和仪式是由鉴真和尚带到日本的,当时的戒坛建于日本的东大寺附近。那时日本的和尚也是必须守戒的,不仅宗门有严格的戒律,而且国家对犯戒的僧侣也是有罚则的,如日本天平宝字元年(757)开始实行的《养老律令》中,有由27项条款构成的《僧尼令》,严禁僧侣破戒。

日本天台宗开山祖最澄和尚(767—822)皈依鉴真所传之法受具足戒,但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守不住这繁杂的二百五十戒,于是入京都的比睿山修行,研读各种经典,并在自己所开创的日本天台宗中废除了禁止接触一切女色的俱足戒,而奉行比此宽松得多的菩萨戒。与具足戒相比,菩萨戒认为:只要是利他的行为,可以用一切善法,救济众生。

而到了镰仓时代,日本淨土宗开山祖师法然,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如果只有守戒才能得救的话,那么我们不是谁都不能得救了吗?他认为,在这样的末法时代,实行严格的戒律近于不可能,而只要相信佛陀的约定,口唱“南无阿弥陀佛”就可以成佛。

佛教把释迦牟尼入灭后2000年(也有人认为是1500年)以后的一万年叫做“末法时代”,这样的时代虽然还有经典存在,但是无论怎样修行也难以悟道成佛了。

法然的弟子,日本镰仓时代佛教净土真宗创始人亲鸾,在拜法然为师之前,作为天台宗的僧人入比睿山修行,在多年修行后他认识到,那些打坐冥想、抑恶行善、摆脱我执等种种依靠自己的不懈的努力、严格修行而悟道的宗教(自力本愿),在末法时代已经失去了效力,自己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更难普度众生,而像净土宗那样,相信佛陀的约定,口唱“南无阿弥陀佛”,把成佛的希望从自身的修行转向对佛陀希望众生成佛的慈悲的依赖,才能成佛(他力本愿)。

建仁元年(1201)春,29岁的亲鸾与比睿山诀别,进入圣德太子(572-621)所建的京都六角堂进行百日闭门修行。圣德太子是日本飞鸟时代的皇族人物,天皇推古朝的改革推行者,是为佛教在日本生根开花做出重大贡献的人物。

亲鸾在修行到第95天的拂晓,梦见了圣德太子化作救世菩萨的形象,并留下一首诗偈:

行者宿报设女犯,

我成玉女身被犯。

一生之间能庄严,

临终引导生极乐。

这首诗偈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修行者由于前世的因缘和美女在一起,那就让我变成这个美女供你享用吧,让你的一生纯净庄严,在你临终的时候还会引导你进入极乐净土。

在这个梦醒来的早晨,亲鸾找到了法然,开始聆听法然教诲。他还提出过著名的“恶人正机”之说,他说过这样一句话:“连善人都能成佛,更何况恶人?”强调恶人正是阿弥陀佛拯救的对象,也可能往生净土成佛。他也和他的师父法然一样,认为无论是武士、农民、商人,不论身份如何,也不论守戒与否,只要众生能相信阿弥陀佛并口中常念佛名,不论是谁都能往生极乐世界。

虽然史家的观点不仅相同,但是一般认为,亲鸾结过两次婚,有4个儿子3个女儿。

日本室町时代临济宗大德寺派的著名禅僧一休,还在庙里养了一个女朋友,是一个叫“森”的盲女,森是一休约在文明三年(1471)认识的美女,她大约是在文明三年春天在一休的生活中登场,留在一休身边照顾他的生活,并与一休产生了深挚的爱情。一休在其诗集《狂云集》中,写了许多有关他和森的关系的艳诗,如他的题为“看森美人午睡”的诗作:

一代风流之美人,

艳歌清宴曲尤新。

新吟肠断花颜靥,

天宝海棠森树春。

据说一休有一个弟子叫岐翁绍祯,其实就是他的亲生儿子。总之,到了日本的镰仓和室町时代,和尚犯不犯女色,是自律的问题,而不是他律和必须受到惩罚的问题,像亲鸾和一休这样有名的和尚,结婚生子或找女朋友都没有受到信众的质疑,而《僧尼令》也随着律令制度在公元10世纪的崩溃,变得有名无实。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的一休和尚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的一休和尚像

到了江户时代,佛教界和世俗的法律对和尚在守戒问题上的要求又严格了起来,不像镰仓和室町时代那么宽松了,但是到了明治五年(1872),明治政府颁布了《太政官布告第133号》,废除《僧尼令》,在法律上允许和尚、尼姑结婚,从此形成了寺庙继承的世袭制。

日本世袭佛教的危机

日本寺庙世袭制的形成,是由于明治维新以后,寺庙失去幕府、藩主和地方豪族等有财力的施主的资助,走上了自我经营的道路。维持其寺庙存续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在寺庙的土地上建立坟墓,对死者进行供养和超度,而在这里存有坟墓的人家定期向庙里付钱,或是在葬礼上念经,为亡魂引路,并收取费用,因此有人把日本佛教称为“葬礼佛教”。由于允许僧侣结婚生子,一家人多住在庙中,自然形成了一种以住持为首的家庭经济体,寺庙渐成私人的财产,由儿子或女婿继承寺庙经济体的世袭体制也应运而生,而从寺庙的业务上看,住持自己的儿子从小对供养亡灵和葬礼上的念经等耳濡目染,烂熟于心,不仅对于家庭式寺庙经济体来说是一种合适的接班人,而且施主也会感到安心和熟悉,和尚在日本也一直是一种非常不错的职业,日本有句俗语说:“和尚,和尚,发大财。”

但是由于近年来人口不断减少并向大城市集中,在一个地方代代居住的家庭越来也少,庙里的后代找不着对象,或者选择其他工作,放弃继承寺庙的年轻人不断增多,原有寺庙存续体制正在不断崩溃,失去了经济来源或继承人的地方寺庙出现大量的废寺、请求其他寺院的住持兼职等现象,同时,日本独身家庭的人口在不断增加,终身独身者在2015年男子达20%,女子达10%。对死者的供养费用需要死者的后代来付,而独身家庭是没有后代的,因此脱离寺庙的直接埋葬、树葬、集体墓地等不断增加。

目前,日本有些寺庙正在寻求新的出路,如对原有的寺庙形式进行改革,在寺庙内建立现代的咖啡厅式的场所以吸引现代年轻人,僧侣考取心理咨询师的资格,结合宗教思想和修行经验进行心理咨询,建立包含启迪人生的宗教精神的艺术空间,如茶室、插花教室、陶艺教室等。

2013年9月,东京代官山的驹泽大道上,咖啡店“寺院咖啡代官山”开张,这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生田山信行寺经营的咖啡店,咖啡店里每天念三次经,客人可以边喝咖啡边与和尚聊天,咨询人生的烦恼之事,甚至还有寺庙经营的酒吧,可以一边与和尚喝酒一边进行人生咨询。有的寺院内还办起了婚姻介绍所,据日本共同社2016年10月报道,在静冈县滨松市龙云寺的副住持的倡导下,若干名年轻住持2010年共同组建“吉缘会”,开创了僧人提供婚介服务的先河,到了2016年,全日本已有约800家寺院与“吉缘会”建立合作关系,静冈县、东京都、爱知县和岐阜县的多家寺院已举办过相亲活动,约有7000人参加过其组织的寺院相亲,至少有95对男女由此结为夫妻。

新的时代对日本世袭寺庙提出了尖锐的挑战,新的宗教改革需要超出世袭范围的杰出的宗教人才,需要寺庙摆脱传统的“葬礼佛教”的范式,怎样让日本古老寺庙在新时代延续下去,是日本佛教界面临的重大课题。

【责任编辑:身中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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