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姜建强

姜建强,曾大学任教,研究哲学,20世纪90年代留学日本,后在东京大学综合文化研究科担任客员研究员,致力于日本哲学和文化的研究,积极书写、介绍日本及其文化,已出版有《另类日本史》《另类日本天皇史》《另类日本文化史》《大皇宫》《山樱花与岛国魂:日本人情绪省思》等。

如是这样,我们需要并喜欢这样的低欲望和下流社会

导读

节制欲望不就是低欲望了吗?低欲望不就是下流社会吗?这恼人的逻辑连带。

这几天,东京山手线电车车厢内的一幅广告,吸引了笔者。

左边是一位非洲小女孩,右边是一位日本小女孩。左边的非洲小女孩肩背一个大大的水罐,右边的日本女小孩肩背一个非常标致的皮质书包。一个是上学的喜悦,一个是打水的无奈。照理说都是上学路上的花季,都是肩背皮质书包嬉闹的年轮,但就是为了能保有清洁用水,一个就不得不放弃上学。

从这个意义上说,右边的日本小女孩一定很幸福吗?我看未必。左边的非洲小女孩一定很不幸福吗?我看也未必。因为一个自觉幸福的正在审视自己的幸福是否是建筑在他人的不幸福之上的。因为一个自觉不幸福的正在思考我的不幸福是否是被现在幸福着的人剥夺了。最终,留下的终极问题是:背书包能上学的一方,又能为背水罐不上学一方做点什么?

节制欲望,节制水资源,为了所有人都能用上清洁水。

毫无疑问,这是“WaterAid日本”这个公益广告的用意所在。

节制欲望不就是低欲望了吗?低欲望不就是下流社会吗?这恼人的逻辑连带。一向具有前瞻意识的上海译文出版社,在今年9月翻译出版了日本著名经济评论家大前研一的《低欲望社会》和日本著名社会观察家三浦展的《下流社会》这两本书。这两本书述说的则是同一个理:人类进入了一个新的拐点。这就像当年松下电器利润高达420亿美元的时候,松下幸之助开始思考“人的幸福”这个究极之因了。

何谓“下流社会”?毕业于一桥大学社会学学部的三浦展在书中的定位是:下流更多的是指这个社会的社会性格和生活态度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是朝着失忆失意失语失落失态方向发展,社会成员慢慢变成沉默的大多数。人生受了这么多苦难,一定是为了追求一个值得受苦难的东西。这种直线的因果图式和忍耐图式在下流社会不再适用。受苦受难是为了做人上人,这种说教不再刺激新生代。

照理说,都市文明就是欲望的文明。因为都市是人脑的产物,所以欲望构筑了都市的本质。都市离开欲望,就像红灯区少了含情脉脉的卖春女。在新车展台上,为什么总有性感的妙龄女郎站在一边?是为了刺激你购买的欲望。商家研究过,对美女的可望不可求,有时会转换为心血来潮的购买欲。这个比例在60%以上。

夜晚时分的酒吧,对还有欲望的人来说,就是一个疗伤但同时也是一个发泄的场所。但现在日本的问题是,即便有性感女郎站台,日本男人也不为所动。显然对美女欲的降低影响到了购物欲。即便是有着缠绵妈妈桑的酒吧,日本男人现在也少有光顾。这是因为嫌烦,一套程序走下来,花了钱花了时间,但还未直奔主题。还不如干脆去回春手打店,便宜省时又省心。这些在时常向日本社会敲警钟的大前研一来看,就是低欲望社会了。

大前称现在的日本人为不再以《坂上之云》为动力的日本人,没有梦想的日本人。买房贷款利率已经破1%了,但依旧无人问津。育儿环境已经这么好了,但还是不想结婚生子。高级进口车的价格一跌再跌,但就是少有人出手。为此大前认为这是“多数日本年轻人的DNA发生了变异,欲望渐渐衰退。”人欲,是包括了食欲,色欲,性欲,求知欲,发迹欲,购买欲,权力欲。现在的日本人,这些欲望都普遍降低或者干脆没有了。

更成话题的是,如今日本年轻人当中,一个颇为流行的新语就是“穷充”。虽然穷但充实。实际上这就有点“我穷我怕谁”的流氓无产者心态了。以前日本人说我思故我在,还带点寂气,后来在泡沫经济下又说我欲故我在,还带点粹气,现在盛行低欲望,则说我穷故我在,则是浑身带俳气了。无兴趣,无感觉,无精打采,无所事事,无所适从,就是低欲望在日本社会的一个荒诞。

但是,我们的思考不能止于荒诞。

低欲望社会也好,下流社会也好,它所述求的另面是什么?或者,它想回归的是什么?

日本人喜欢编织《我想吃掉你的胰脏》这类前近代田园派的纯爱小说。物语好像是说给太阳系人听的。但这部小说给人的思考则是要知道珍惜时间,珍惜你身边最重要的人。也许下一秒就机会不再了。其实这恰恰是低欲望才有的心境,下流社会才有的感觉。整天物欲高杨,高喊买买买的人,怎会有“珍惜”这二个字?

这和片山恭一在2005年出版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有同工之妙。小说里那种“只要你觉得好吃,我的肚子就饱了,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的纯情,悄然徘徊于日本低欲望社会的入口处。转眼十年过去。住野夜的《我想吃掉你的胰脏》出版于2015年。从“呼唤爱”到“吃胰脏”,表明这个社会的低欲望和下流程度在加深。

而新海诚的《你的名字》,则是三叶与龙在梦中交换灵魂的故事。时空的颠倒与穿插,也是低欲望无所事事后的一个午后闲聊。这是有时间有闲暇才有的物语。我们惊叹的是少男少女也拥有夕阳族才有的时间与闲暇,表明时间这个东西,闲暇这个东西未必就是老人的专利。当然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这个社会的氛围一定是低欲望而不是高欲望的。

川村元气2013年的小说《如果这个世界猫消失了》,讲来日无多的青年接受了一个延命的魔鬼交易——而最后的交易品竟然是猫。如果猫从世界上消失,这个世界又会如何又不会如何?可以让电话电影电视消失,可以让朝霞夕阳消失,可以让星星月亮消失,但为什么一定要让猫消失?

日影《假如猫从世界上消失了》剧照日影《假如猫从世界上消失了》剧照

很显然,无论是“呼唤爱”还是“吃胰脏”,无论是“换灵魂”还是“消失的猫”,都是对欲望社会书写的一副挽联,都是对工业文明吹响的一曲哀乐。灵有所寄,魂有所托。这回归与安顿,这荒魂之旅的漂泊,演绎的是“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其实,人在骨子里,喜欢的造化的还是“夜卧闻夜钟,夜静山更响”,或者“夜雨草庵里,双脚等闲伸”。悠悠缓缓的时间流,孤孤凄凄的空间像,则是人所期望的最高境界。信息爆炸,网络世界,手机世界,都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虚拟。现在的问题是虚拟世界代替了真实世界。而低欲望则是企图还原原本的真实世界。这样来看,所谓的低欲望实则就是重塑自己。而重塑自己就是重塑这个社会。

于是,从这一思路出发,我们发现低欲望与极简主义,则是一对开绽在五月的紫阳花。

是先有低欲望后有极简主义?还是先有极简主义后有低欲望?这是我们很熟悉很惯性的“鸡与鸡蛋”的本源思维。如果低欲望是哲学,那么极简主义是美学。人们从骨子里喜欢美学,不喜欢哲学,所以人们能欣然接受极简主义并为之实践,但人们并不接受低欲望,认为这是尼采式的病态。但不要搞错的是,低欲望恰恰就是极简主义的源头。“最小限度”张扬的恰恰就是低欲望的本真。所以我们完全不必对低欲望保有警惕而对极简主义大开门户。

2016年获得芥川奖的《便利店人间》(注,也译为《便利店人类》/原书名:コンビニ人間)小说,目前在日本已经卖出100万册,并同时有24种文字输出出版。这位名叫村田沙耶香的年轻写手,一书成名。

这本书其实就是低欲望与极简主义的写照。古仓惠子不婚不育不换工作在便利店一干就是18年,店长都换了8任。每天吃着便利店食物,每天听收音机发出的咔咔声,每天看着干净的店面,每天说着欢迎光临,每天过着同样平静的生活。她自己也知道,一切都在变,只有自己一直没有变。而自己的不变,则是活下去最合理的适世之道。显然,这位便利店人间,首先是一个低欲望主义者,然后才是一个极简主义者。

日本预测,到2050年,汽车加油站,驾照,信号灯,停车场等传统汽车社会的主要特点将会消失。到那个时候,你欲望再高都无处可用。1933年开业的日本桥高岛屋,最近转型为购物中心。新馆拿出40%做餐饮,服饰砍去30%。这次耗资150亿日元“去百货化”的再开张,就是低欲望社会中百货行业的极简主义。

所以,全部问题正如大前研一《低欲望社会》这本书的副标题所言:丧失大志时代的新·国富论。丧失大志又何以是新国富论的?新国富论又为何以丧失大志的?这就是这位“风向标先生”的引爆之处了。全球都在低欲望社会化,日本正迎来美丽的衰败。但这里的“衰败”笔者以为就是一个新的黎明的地平线。如果说锁国的江户时代,它带来的一个意想不到就是文化的最盛期,那么现代日本社会的低欲望,它带来的一个意想不到就是后现代人优质单纯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从这一意义上看,低欲望社会与其说是发达国家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还不如说是发达国家共同一致的低调转型——一种为自己活着的“轻”文明形态。

日本自民党总部在9月20日举行总裁选举投计票。现任总裁,首相安倍晋三也出场投票。据东京的《中文导报》名记者张石撰文说,进入选举现场时没有安检,记者仅凭一张名片就可进去拍照采访。显然,这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31个国家,日本排第9的效应。如果这样的国家是低欲望的,是下流的,那么我们需要并喜欢这样的低欲望,我们需要并喜欢这样的下流。

【推荐阅读】

《低欲望社会》,大前研一著,姜建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9月。《低欲望社会》,大前研一著,姜建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9月。
《下流社会》,三浦展著,陆求实、戴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9月。《下流社会》,三浦展著,陆求实、戴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9月。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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