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姜建强

姜建强,曾大学任教,研究哲学,20世纪90年代留学日本,后在东京大学综合文化研究科担任客员研究员,致力于日本哲学和文化的研究,积极书写、介绍日本及其文化,已出版有《另类日本史》《另类日本天皇史》《另类日本文化史》《大皇宫》《山樱花与岛国魂:日本人情绪省思》等。

在真相稀缺的世界里重读罗生门

导读

人的言语经过多次的传递,会发生扭曲,变形和失真,原本想探寻真相,却又逐渐远离真相。

一位如花似玉的性感女孩,昨晚死了。

第二天,街坊传出各种说法:

昨晚看到她在酒吧里喝得烂醉,酒精中毒吧?

她最近在与好几个男人交往呢,应该死于情杀吧?

上周在医院看到过她,不会死于艾滋病吧?

我最近看她神情恍惚,忧郁自杀吧?

你们都错了,我亲眼看到她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真相应该只有一个,但对真相的叙述,却永远有不同版本在更迭中。人们已经习惯于把这个现象称之为“罗生门”——无法确知的真相。

再说另外一件事。曾经有句俗话叫做“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句话暗含的一个判断是,乌鸦除了黑色不可能有其它颜色。但是有一年,在澳大利亚发现了一只白乌鸦,一下子推翻了凡乌鸦都是黑的事实陈述。问题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但广场议论随之展开:

一个人说:那只是乌鸦在阳光下显现出的白色吧。

一个人说:不。那天没有太阳。

一个人说:没有太阳,也就没有光。那为什么还有黑光?

一个人说:没有太阳,没有光,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那为什么还能看见白色?

一个人说:我亲眼看见黑乌鸦变成白乌鸦了。

一个人说:你是在梦幻中看见黑转白的吧?

一个人说:昨天我确实看到一只白乌鸦落脚在我家阳台的栏杆上了。昨天我的眼睛没有色盲。

一个人说:你怎么证明你昨天的眼睛没有色盲?

看,好不热闹。这些个人的经验陈述,将绝对事实放置于真相与假相中徘徊。如果套用今天的话,这就是“乌鸦的罗生门”了。

在现实中,关于名人的情感纠纷的各种自曝或曝料,关于某些案件的各种证词,关于历史上发生的某些事件……陷入“罗生门”这个大陷阱的情形不知凡几。在这个真相稀缺的时代,重读《罗生门》的故事,别有意味。

说到《罗生门》,有必要说说其小说原作者芥川龙之介。芥川在日本作家中被称为“鬼才”。所谓鬼才其实就是思路奇特,善于挖掘人性触点的另类表述。他在1915年发表的《罗生门》小说,就典型体现了他的道德另类。

正对着皇居朱雀大路,作为京城颜面的罗生门,有一只蟋蟀蹲在“朱漆斑驳的大圆柱子上”。仅这点而言就够凄凉的了。但现在还成了“无主尸体”的集散地。一到夕阳西下,便阴森可怖。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婆子爬在尸体堆里,正在拔一具女尸的长长的黑发。在一位穷汉道德怒气的威逼下,老婆子道出实情:她要用死人的头发做假发。“不然,我会饿死。”“这位死者,活着的时候,也是用蛇肉冒充鱼干卖给兵营的。不这样的话,她也会饿死。她最后是死于瘟疫。”

穷汉剥去老婆子的衣服,也学语对老婆子说:不这样的话,我也会饿死。

故事的结尾是这样的:“老婆子只能从尸堆里爬起光赤的身子,借着还在燃烧的松明火把,爬到楼梯口,披散着短短的白发,向门下张望”。但外边是一片“沉沉的黑夜”,谁也不知道穷大汉“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当年平安京的善恶一念间。当人面临生死考验的情况下,是否还能坚持道德规则?而且,这还牵涉到现代伦理学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极恶是在怎样的状况下发生的?

芥川在1922年发表的《竹林中》小说,则引出了另一个伦理问题:撒谎本身是否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人是否就在撒谎的“罗生门”下栖息的?

小说围绕“一位武士的死亡原因调查”,渐渐展开对真相的陈述:

1、樵夫——他是这位武士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发现尸体时,他见到的是“刀深深地刺进武士的胸膛,四周的竹叶被染红”。一只马蝇,忙着啃咬尸体。尸体周边的遗留品只有绳子和女人用的梳子。供词表明他不是凶手。

2、行脚僧——他说,前几天确实看到过这位佩刀携箭武士,骑着马的女人与武士同行。供词表明他也不是凶手

3、捕役——他曾捕获过一个盗贼叫多襄丸,此人残杀好色,甚至杀过妇人和女童。在他看来,杀死这名武士的凶手必是多襄丸。供词表明他也不是凶手。

4、老妇——她承认那尸体是她的女婿,叫金泽武弘,26岁。性情温和。她的儿女叫真砂,19岁,性情刚硬。

5、盗贼多襄丸的招供——“杀掉这位武士的是我。最初并不想杀死他,但是当我看到被我强暴过的那位女人的眼睛,感觉一切犹豫都是徒劳的。我当时就下决定,即便是天打雷劈,也要抢这女人做妻子。不过,我不是直接杀死这位武士的,我是给了他生的机会的。我们决斗,一直战到23回,我才杀了他。这期间女人不见了。但女人的那匹马,仍在原地静静地吃着草。”多襄丸对罪行的供认不讳,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真相已及真相的全部了吧?何况,对于多襄丸来说,怎么也是一死:“反正我的头颅总有一天得挂在樗树树梢上的”。

6、来清水寺忏悔的女子——“被盗贼多襄丸凌辱的时候,绑在树根下的丈夫目睹了一切。我感到羞耻,心想不能留他一人活在这个世上。便用手中的小刀,狠狠地刺向了丈夫的胸膛。最后自己想自杀,但没有成功。”显然,女子在忏悔中描述的情形,与多襄丸的招供是矛盾的。

7、化为死灵的复活者——“我的妻子太坏了,不想我活,叫盗贼杀死我。而盗贼察言观色,在最后时刻一脚踢倒妻子,妻子顺势逃走了。盗贼望着我问:这女人如何发落?杀掉她?还是留一命?这句话,足以让我原谅盗贼所做的一切罪恶。最后,盗贼也逃走了。竹林中只剩下我一人。我用妻子丢落的小刀,刺入自己的胸膛。”人们以为知道了真相,但这个供词,让“真相”又一次发生反转。

究竟谁是杀死武士的真正凶手?每个人都有可能。甚至,小说里出现的7个人,每个人的话语都是谎言的再编织。真相被掩盖在各说各的语境之下,事实越加扑朔迷离。给你思考,给你问题,但不给你答案。芥川龙之介显然是在无视或挑战“真相只有一个”的司法裁判的原点。因为,真相是可以“PS”的

这个“PS”的过程,现在看来就是谎言叠加的过程。而且,有时说谎者的信誓旦旦,不过是他已经陶醉于自己的说谎中,真诚地让自己都相信自己编辑出来的真相。

电影《罗生剧》剧照电影《罗生剧》剧照

在《竹林中》,人人都是说谎者,而且人人都是说谎的高手,人人都有不得不说谎的充分理由。

那位死去的丈夫,坚称自己是自杀的,难道不是为了掩盖自己在决斗中艺不如人的一面,维护所谓武士的尊严吗?但他自杀的供词,也客观上成为对妻子和盗匪行为的开脱。而这位武士的妻子呢?为了保全名节,为了塑造自己贞洁烈女的形象,不也可能回避事实真相吗?

除去芸芸众生,在《圣经》的故事里,其实上帝也有说过谎。如上帝对亚当夏娃所说:在伊甸园偷食智慧果,偷吃之日就是死亡之日。

老子说,不出户,知天下。在网络时代,这种情形似乎更加有说服力。但“不出户”的网民们,是如何“知天下”的呢?显然是靠不同文本的不同叙述。但问题是,人的言语经过多次的传递,会发生扭曲,变形和失真,原本想探寻真相,却又逐渐远离真相。

芥川龙之介在《侏儒的话》里说过:我也知道这是不幸,不过有的时候也得考虑不靠撒谎就无法说的真实。这是否就是对各类“罗生门”现象的最好注释?对芥川说的这句话,导演黑泽明也举双手赞同:“神不能自杀。我最同情神”。于是,他在1950年将芥川的芥川《罗生门》和《竹林中》两个故事合二为一,搬上了银幕。黑泽明想告诉人们的道哽也是:这个世界没有真相。

可是,他也说过:人在描述一件事的时候,不可能不加虚饰,不加虚饰就活不下去。

1922年的作品,到今天快100年了,1950年的电影,到今天已经67年了。“罗生门”一词非旦没有过时,反而还能成为今天的国际流行语这一方面固然表明其艺术典型塑造得非常成功,另一方面亦表明人性这东西实在太诡秘

村上春树在《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短篇集中,将女人定义为“善于动用独立器官编织谎言”,将男人定义为“善用独立器官来相恋”。显然,这里的谎言与相恋都是指向人性的“罗生门”。

日本历史上的江户时代,大石良雄率领浅野家臣46人,在月夜袭击幕臣吉良的家宅,杀死吉良,为其主浅野报了仇。幕府对这47人处以切腹的死刑。芥川龙之介在1917年发表《大石内藏助的一天》小说,在他的小说中,被处分的大石,“他不仅因完成事业而心满意足,同时还尝到了发扬道德的满足。”可是,复仇就是发扬道德?而道德形的最完美形式则是杀人?

但大石这么想着,却“舒展了眉头,隔着火盆向吉田左卫门搭话说:看来今天相对暖和呵”。放弃对客观正当性的思考,让自己相信一切都合乎道德,哪怕是用谎言强迫自己相信“我们所做的是正义的事业”,也是罗生门这个词,所要表达的一部分人性内涵吧?

如果通过欺骗和自我洗脑就能得到内心安宁,为什么不呢?如果完全不能自欺欺人,我们恐怕连一天都无法活下去。罗生门成为流行语的原因,也许正因为它击中了所有人内心最隐密的地方。

“他对一切误解有反感,又因为自己没有预料到这种误解,而对自己的愚蠢也有反感。他的报仇行动,他的同伙,最后还有他本人,大概会随着这种任意赞赏之声传之后世吧。——面对这样不愉快的事实,他在炭火即将熄灭的火盆上烘着手,避开传右卫门的视线,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大石内藏助的一天》结束了,但罗生门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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