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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媚,小说家,独立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实习记者》、《看不见的河流》,随笔集《纸锋》、《心怀野念》、《结庐记》、《完美的路演》、《成都慢生活》等等。

感受过匮乏的人,对食物有不一样的感情

导读

食物的欠缺与过盛,只是问题的一个表面。我常常想,这短缺,会带来什么样的情感体验,形成什么样的人格。

每个人和同龄的朋友聊天,都可能会聊到共同记忆。童年吃过的零食,最早看过哪部电影,少年时追哪个歌星。

70后的共同记忆,跟之后的80后、90后不同,我们还有对食物短缺的记忆。

现在基本看不到这一幕了,这一幕在我们那一代幼时很常见:

一个小孩子,把食物掉到了地上,呆呆地看一会儿,狠狠地踩过去,把它踩脏,踩碎。

那种心理,像是一种占有本能,惋惜自己失去了它,又通过踩碎来占有它。

比我们大一代的,可能不会有这个状况。他们食物比我们更紧缺,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会直接捡起掉落的食物。

比我们小一代的,也不会有这个状况。食物掉了有什么关系。

现在普通的小孩,只有食物太多的问题。最常见的一幕是,长辈端着碗,捏着勺,追在小孩子的身后,骗他们张开口,强行把食物填进去。

食物的欠缺与过盛,只是问题的一个表面。我常常想,这短缺,会带来什么样的情感体验,形成什么样的人格。

还记得小时候的气球吗?得到一个新气球,兴奋,高兴。吹气球的时候,总是难以掌握力道。气球慢慢变大变亮,心情更加激动,总觉得还可以再吹一下,让它变得更大一点,更美一点。怀着侥幸与冒险的心情,再吹一口,再吹一口。忽然“啪”的一声,气球爆了!看着手中剩下的气球皮,短暂地愣一下,失悔的心情油然而生。这种懊恼,跟成年以后对很多大事错事的懊恼是一样的。心有不甘,把玩破掉的气球皮,吮出一个个小小的气泡,聊胜于无地玩着这些小玩意儿。

在七十年代,玩具是稀有的。气球已经是难得的玩具。我们常用其它物品,来替代玩具。比如,用输液胶管套在水笼头上,充水之后便可以得到一个亮晶晶的长条水球。女孩子把吃剩的猪腿关节,当成“抓子儿”的玩具。男孩子把用过的圆珠笔芯改造成水枪。不更事的小孩子还可能偷出父母的避孕套,吹成气球,在街上玩,让父母又窘又恼,还没法向小孩解释。

我印象最早最深刻的,还是关于食物的短缺。

幼年的时候,我身体很差,瘦弱苍白,还经常生病,母亲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因为营养不良。

在医生的建议之下,母亲买了一袋奶粉。那时,条件好些的地方,牛奶要凭票供应,而在我们那里,根本没有牛奶这样事物。奶粉都是想尽办法才得到的。那时的奶粉,不是速溶即食的,还得煮沸才能吃。

于是,还需要专门配上一个煤油炉。

但奶粉太珍贵了,母亲没办法给我哥同等待遇。每天上午,哥哥上学之后,母亲会抽空给我煮一碗牛奶,再给我一点饼干。

对于我来说,这真是难得的美味。每当闻见煤油的气味,我就知道能喝牛奶了。以至于好些年里,我把牛奶的气味和煤油的气味分不开。

母亲叮嘱我,这是个秘密,不要给哥哥讲。

我平时最爱哥哥了,崇拜他,喜欢跟他玩,最喜欢跟他说话了,我自小话就多。不能跟哥哥分享牛奶,还不能告诉哥哥。我听话地答应了,哥哥放学后,我看着哥哥,憋着话,心里觉得好对不起他。这是我最早体会的内疚之情。

奶粉没有了之后,母亲尽量给我买点散装饼干。饼干容易得到一些。

有一次,母亲和几个大人在抱怨一个叫陈德明的年轻邮递员工作不负责任。好几次他把应该送到我母亲这个邮电所的邮件,交给我哥,让我哥带回。哥哥那时读小学一年级,才五、六岁,既贪玩,又粗心,哪里能负责这么重要的事情。于是一路走,一路玩,一大捆邮件会漏掉很多。每次都是路人,捡到丢失的信件、汇款单、包裹单,主动帮忙送回,还好没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我在旁边听到大人的议论,忽然大哭起来。他们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说:“陈德明抢我的饼干!”

再问我缘委,我抽抽答答地告诉他们。

不止当时,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一幕:陈德明来所里的时候,妈妈出门办事了,只有我在。我正抱着我的饼干筒。我只有几块饼干了,我数得清我的饼干,舍不得再吃。陈德明说:“给我一块!”我犹犹豫豫地递出了一块。大人都教小孩要大方,经常会以向小孩子要食物来考验对方,但并不会真吃。但陈德明吃了我的饼干!一边吃一边又向我要。我向后退着,不肯再给。他便俯低身体,伸手到我的饼干筒里,抓了两三块,扔到嘴里吃了。

我除了生气和难过,更重要的是困惑和震惊。幼儿觉得大人总是对的,第一次发现这样欺负孩子的大人,震惊得忘记了哭,之后也不知他这样对还是不对,只好默默地埋在心里。

直到听到大人们说陈德明的不是,我才终于哭了出来,讲出了这件事。

大家追问我细节和时间,发现,那是半年前的事情。

大人们又气又笑,说,这陈德明,居然抢三岁孩子的饼干!他们当然也惊讶,为了这件事,我记了半年。

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初,物质稍微丰富点儿了。气球不再只是自己吹一个透明的拿在手上把玩的小球,街上开始有了神奇的氢气球。

每年元旦前,就有人拖着气罐出来,在街边灌气球。小孩子会围着他们,看着他们手上的气球,慢慢膨胀越来,最后拴上绳子,就会飘在空中。

那几年元旦,父母都会给我买一个红色的氢气球,我牵着绳子,带着我的红气球,到处招摇。但总会在某一个瞬间,一不留神,气球就飞走了。

但新年才有氢气球卖呢,飞走了只能等到第二年。

童年的时候,看着气球越飞越高,就会泛起懊悔又忧伤的心情。

直到有一年,元旦结束,氢气球仍然在手中,没有弄丢。我把它关在房间里,看它慢慢瘪下去,从天花板的位置慢慢下降,低到半空,一个多月才漏得脱了漂亮的球形,变得坑坑洼洼,难看起来。

那年之后,我不再要求买气球,我不再留心这些玩具,开始关心其它的事物。算起来,童年就是那时结束的,物质短缺的时代也正逐渐告别。

(本文原标题:《物质短缺年代的最初情感》)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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