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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敞,70后,作家,文艺评论家。“腾讯·大家”签约作家。文章多见于国内各大媒体、专业杂志、报纸。现居北京。

被嫌弃的武大的一生

导读

武大,他既不会“武”,也不够“大”。他的所有的残缺都来自天生,他本人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事。逆来顺受,择善而从,努力勤奋。可他的命运,却比俄狄浦斯还更像一出天生的悲剧。

《水浒传》和《金瓶梅》中,有一对儿让人特别恓惶的兄弟。他们的外貌性格反差极大,命运也具备最高的传奇性。他们人生的每一天,都像莎士比亚戏剧的最后一幕,时刻走在生命即将崩溃的边缘上。

这两个人——武大郎与武松——当他们并肩出现在两本堪称特别伟大的小说作品里,古往今来的小说中,便再没有一对儿亲兄弟的关系,写得如他们二人那么好,那么含蓄,同时又那么悲哀。

影视剧中的武大郎与武松影视剧中的武大郎与武松

他们一个身量矮小,懦弱猥琐;一个仪表堂堂,威如天神。对比的灯光之下,他们一个站在暗处,一个站在明处。这也显得哥哥愈加委屈,弟弟愈加奇伟。武大郎被妻子和奸夫串通邻居用砒霜鸩死,武松则一路杀虎、杀嫂、杀奸夫、杀邻居、杀恶人,远走他乡。

他们的故事即使说不上是“家喻户晓”,可是也差不太多。《水浒传》里的其他人物,有些也是耳熟能详的,可也不如他们,他们好像是我们特别熟悉的,简直就像我们的身边人。

有人试图找到他们的生活原型,然而恐怕还是牵强附会居多。武松的名字虽然最早出现在宋人周密《癸辛杂识》所录龚开的《宋江三十六人赞》中,《大宋宣和遗事》也有武松事迹的记载,但《临安县志》等史籍则说武松是杭州知府中的提辖。最后他因为痛打蔡京的儿子而被害,葬于杭州西泠桥畔。墓是1924年由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修的,在苏小小墓西边50米处。

武松墓武松墓

《宋江三十六人赞》中关于武松的四句话:“汝优婆塞,五戒在身。酒色财气,更要杀人。”“优婆塞”是“信菩萨戒的居士”的意思,意指他是行脚僧,却没有守戒律。

以上几处史料已经有互相矛盾之处,注定了我们看不清他们本来的面目。不过似乎也没有必要看得那么清楚。

武大因为没有什么英雄事迹,所以没有人兴师动众为他修墓。但不乏有为武大潘金莲翻案说,说他们原是地方好官及贞良的妇人,只因得罪某人,才被诬传恶名,甚至更有墓志铭为证,还建了庙。武大郎的名字只是说他是姓武家的长子,西门庆也叫西门大郎。但并不是所有武家长子和西门家的长子,都是武大郎和西门庆。这是基本的逻辑错误。

武大几乎是矮小的代名词,有时候又暗示着老婆出轨。经过那么多年,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倒是被完全忘记了。民间语境有它的逻辑和势利,只记住简单的符号。

武大郎原名武植的事,《水浒传》中并没写,是《金瓶梅词话》里才出现。小说人物原是演绎,不能和生活一一划等号。都是因为人物刻画太深入民间,像是活过的真实的人。但作为文学爱好者,若一味追究这些,却无异于买椟还珠。

钱钟书在《小说识小》中引《负曝闲谈》的话,所谓“有一只鹅,鹅里面包着一只鸡,鸡里面包着一只鸽子,鸽子里面包着一只黄雀,味道鲜得很”。又如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所言:“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过一部书了。”最厉害的作者,写的都是夹缝文章,那些藏在文章中的很多人心的波澜,其实才是更美妙的所在。

武大,他既不会“武”,也不够“大”。他的所有的残缺都来自天生,他本人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事。逆来顺受,择善而从,努力勤奋。可他的命运,却比俄狄浦斯还更像一出天生的悲剧。他的身上总有一种活生生的、不甘心的气息,如一股悲风从书中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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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所有人的反面。武松威猛长大,他懦弱矮小;西门庆“潘驴邓小闲”,他“丑矮穷衰忙”;潘金莲机智俏丽,他混沌丑陋。身边围绕的这三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人中龙凤”,只有他是这样的蠢笨。

即使和隔壁的王婆子比,王婆子“心较比干多一窍”,他善良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让潘金莲拿钱去请王婆吃酒)。卖梨的郓哥调唆一下他,他就立刻要去和西门庆拼命,反被郓哥说:“你老大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

《水浒传》中,和武大直接相关的只有两回,主角是武松,他是站在这巨大身影后的人。他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衬出武松的勇猛和真情。武松若是棵大树,他则是必须被斩断的根,好创造一出亲情悲剧,使武松义无反顾,丢失了生平唯一的亲人踏上逃亡路,成为一个“行者”在,最终上梁山。因为形象的不堪,他又是令读者觉得潘金莲的出轨似乎“情有可原”的那个基础。武大这样条件的人,好像本就不该得到相貌姣好的老婆,即使得到了也应该失去。

在当代“要性和爱的自由”的人性主张和艺术改编中,从来只见为潘金莲翻案的,没见到为武大说话的。主动的杀人者尚且有值得体谅处,被杀者倒好像被忽略了。若他并没有一个武松这样的兄弟替他报仇呢?这个矮小的人该不该被平视对待?

《金瓶梅》中,绝对的主角是西门庆,次要主角是潘金莲,连武松都是配角。日本人小野忍在《<金瓶梅>解说》中写:“由于《金瓶梅》描写武松不是目的,在这部小说里,可以说他(武松)不过是戏剧里跑龙套的角色。”武松已经如此,武大当然更不起眼。

《金瓶梅》中的武大和《水浒传》略有不同。笑笑生重塑了武大的形象。武大有了家累妻小,潘金莲一开始的贞洁性去掉了,潘金莲和张大户还给武大带了绿帽子,武大也不敢声张。也因为各种窝囊的原因,《水浒传》中他只搬家一次,《金瓶梅》中却搬了四次家。他一上来便成了一个被打上屈辱烙印的人。

《水浒传》中原本这样写:“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于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

影视剧中的潘金莲影视剧中的潘金莲

绣像本《金瓶梅》中是:“却说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过了几时,妈妈果然叫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大户知道不容,却赌气倒赔了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从娶了金莲,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他银两。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

很显然《金瓶梅》里的武大卑微得厉害,读者若是把文中的武大换成自己,便可试想一下那种生活是多么难过。

也正因为如此,徐朔方先生认为“《水浒》写得极差,亏得在《金瓶梅》中的到补救。”但他不是对武大有所感,而是觉得潘金莲一开始的贞洁形象,和后来的水性杨花不符。我却较能欣赏这两种写法的美——《水浒传》美在刚正,《金瓶梅》美在晦暗。

彼时潘金莲年纪小,大户年纪又老,不从也是人之常情。如《金瓶梅》的李瓶儿,《红楼梦》的尤二姐尤三姐,她们一开始德行有亏,却終成贤妇、烈妇。

作者在人物心理变化处的“不写”,这样的留白有时候像一个谜,等着读者去猜。

真实生活里的人,有时突然转变,不见得有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人物那么多复杂的心理活动。偶然一个闪念,就让人行动了起来,这是常有的事。佛家有顿悟,讲得也是人的蒙昧和混沌,像一层窗户纸,不定何时就会被突然捅破,整个人就都变了。潘金莲可以先有蒙昧纯粹的人生,然后再逐步向下,不用一开始便浮浪。武大也可以一开始人生稍明朗,再渐次走进黑暗,不必一直蝼蚁般地活着才更值得可怜。

人的灵性犹如滚珠,很多前是今非、前非今是、善恶转化、好坏相生的时刻,不见得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的过程。

从武大的角度来说,若潘金莲一开始是贞洁的,她的出轨西门庆则更是他捉奸的原始动力——他没有受过这种屈辱;若潘金莲一开始便给自己戴过了绿帽子,此时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张大户,却多出来个西门庆,昔日屈辱今天一旦再来,他也有不能忍的理由。何况他应该想着,弟弟武松回来了,可以给他撑腰。他不必再受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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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明的电影《丑闻》中律师蛭田有一句话:“软弱的人,奋发图强,一强就危险了。”

武大命运的改变正是因为兄弟回来了,感觉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撑腰壮胆的人,所以他才稍稍舒了口气,想要一点儿正常人的生活——有一点儿尊严——可是他也死在这个想法上。武大这个人物的残酷性正在这里,他一辈子含屈受辱,当他想要一点点正常人的生活时,他就死了。

其实,他也知道武松有能给他撑腰的地方,也有不能撑腰的地方。平凡的生活,靠英雄无法解救。英雄只可解决具体问题。对于武大来说,日子最好不过火地、平常地过下去。所以他临死前对潘金莲说的话:“你救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武二来家,亦不提起。你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我也相信这是真话。

看施耐庵和笑笑生的这两种书写,则如同欣赏佩鲁吉诺和拉斐尔的同名画作《圣母的婚礼》,虽有不同的趣味、气质和风格,却也各自妥帖。从文章中只拉出一段来,如驱虎离山,擒龙脱海,前者失其根据,后者灭其依傍,自然难得满足——但不见得正确。

这种对自己人物命运的塑造与安排,恐怕也是施耐庵和笑笑生人生观的不同所致。他们同是伟大的作家,但施耐庵较乐观,笑笑生更悲观;施耐庵擅长书写张扬的人生,笑笑生专爱描摹悲凉的底层;施耐庵常爱“放”,笑笑生偏爱“收”;施耐庵用大笔写乱世,笑笑生持细笔绘末世;施耐庵跌宕自喜,笑笑生毫发不爽;施耐庵的文才如东坡先生的豪放诗,笑笑生的天赋像徽宗皇帝的工笔画;施耐庵“袖里青蛇胆气粗”,笑笑生“小山重叠金明灭”;施耐庵的书写是热中带一些冷,笑笑生的书写是冷中有一点热;施耐庵相信善是人的根本,但也不否认人会变坏,笑笑生则认为恶是人的天生,但会有善的闪光;施耐庵的人物,故而多英雄,笑笑生的人物,故而多平庸;施耐庵在众多草莽英雄里,故而有一个极有城府的宋江,笑笑生在众多世故老练的平民中,故而会有众人良心未泯的一瞬……

德国学者埃里希·奥尔巴赫(Erich Auerbach)在《摹仿论》中,比较荷马史诗与圣经旧约写法的不同,谈到前者事无巨细,因为主人翁的世界是静止不动的,而后者大刀阔斧,是因为它的人物始终处于动荡不安中。文体的选择如此,内容的选择有时也是如此的。

武大在《金瓶梅》中的屈辱更甚,更令人觉得他难为,然而这不是说《金瓶梅》的人物塑造就比《水浒传》好的充分理由。《水浒传》若在武大和潘金莲身上过度地铺垫笔墨,就会犹如被罗丹砍掉的手,手太美了,然而和雕塑不匹配。

可以再来看武大带着武松归家的一段,笑笑生的改写。武大的委屈是延续的。

《水浒传》写:“转过两个湾,来到一个茶坊间壁,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道:‘叔叔万福。’”

影视剧中的武大郎与潘金莲影视剧中的武大郎与潘金莲

绣像本《金瓶梅》写:“当日兄弟相见,心中大喜。一面邀请到家中,让至楼上坐,房里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因说道:‘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

《水浒传》里,武大甚有主张,两相张罗,武大与潘金莲的关系,也只像是民间平常夫妻,潘金莲来迎接武大回家,二人一问一答,也合适有礼,丈夫有丈夫相,老婆是老婆相。而《金瓶梅》中,武大回家,无人搭理和应门,全靠自进自出,等安排了兄弟坐下,武大再来唤潘金莲。

“时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武大真令人心痛。若配合后文再看,即知此处是映出金莲家中的身段和地位。

《金瓶梅》中武大的叙述,“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句句说得对,然觉句句是令金莲欢喜。

“打死大虫的”——使金莲惊,“是你小叔”——使金莲喜,“新充作了都头”——使金莲高看,“是我一母同胞兄弟”——强调“一母同胞”四字,是长自己脸面,也是想使金莲连带着另眼看自己。

武大如一个孤儿,忽然得了一个新奇的玩具,要努力炫耀给瞧不起自己的人看,他不是卖弄,而是希望获得平等的尊重。

呜呼!武大平日家中地位与一副讨好的面容,真宛在目前。

相比之下,《水浒传》的“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武大的心态就从容平和得多了。

武大和潘金莲的关系,还有潘金莲调戏了武松佯哭那一段,武大回家,《水浒传》中妇人“慌忙开门”,《金瓶梅》中武大自己“推门进来,放下担儿,进得里间”。一流的作者便是如此,心细如发,从头到尾人物都不走形。

若说两书都写到的,武大在家中的没有身份和地位,则表现在他出门去买“肉菜果饼”,潘金莲却大模大样坐在楼上和武松闲聊。买回菜来,叫潘金莲来下厨,却被潘金莲骂:“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何不去间壁请王干娘来安排?”及等到一起吃饭了,“武大叫妇人做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伦常次序完全混乱。潘金莲俨然一家之主。

吃起饭来,筛酒的是武大,敬酒的却是金莲。《水浒传》和《金瓶梅词话》比绣像版《金瓶梅》多一句话:“那武大又是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

武松吃完饭离开时,两书则又有了分别。在邀请武松回家住一事上,《金瓶梅》不同于《水浒传》的两人同邀,而全是金莲作主,答谢时,武松答谢两人也变成只答谢嫂嫂。

哈佛教授田晓菲在《秋水堂论金瓶梅》中,用几百字,联系上下文,认为这是武大和武松关系微妙和复杂的例证之一,并暗示他们的关系没有《水浒传》中那么好,“他们的关系不像是单纯的悌”。

武大的消失,其实正是笑笑生民间书写的高妙处,是余味深长、世故老道的笔法。它像笑笑生在读者的心中挖出的一个黑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用心的读者,怎么会看不到武大此时的懦弱——那虽然没说话,但站在金莲背后的,无不赞同、无不奉承、无不委屈的面容。他怎么会不希望兄弟回家来住?

要辨别兄弟情的真假,再看后文的两个场景也可知了。这两个场景需要我们将自己代入成武松武大,就会句句锥心。

一处是武松被潘金莲调戏后,两人不欢而散,此时武大回家,看到潘金莲“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谁敢来欺负你?”金莲反咬一口,说自己被武松调戏,武大此处一语如金似宝:“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此处张竹坡评到:“武大圣人,武二值得拼死。”随后武大“撇了妇人,便来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不光不责问兄弟,还问兄弟饿不饿。“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这十四个字,该心里装多少事,又该心里多么无事。武大混沌人,对兄弟的心却是一片琉璃。

等武松着人来搬取行李,武大走出来叫道:“二哥做什么便搬了去?”前面不说武大邀请武松来住,此处只说武大愕然问为什么而去。问话里面,不止有惊讶,还有不舍。若二人关系不好,此处大不必如此,只需顺水推舟,不说话或说一句世故的话即可。

另一处兄弟情的场景是武松要去东京公干。临行前,武松放心不下武大,来和他叮嘱并辞别。喝酒时,武松看着武大道:“……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

一个特意来殷殷相告,一个满口答应,连不问原因,只有“情”字可以解释。

细想,一个打虎的汉子,威风凛凛,身躯长大,是什么让他变成一个唠叨的妇人?替人安排,为人打算,耳提面命,千叮万嘱,都是因为哥哥武大。而一个人生不如意的,不大被人瞧得起的,甚至被人说头脑糊涂的人,怎么听到几句话,立刻就想通了,也都是因为弟弟武松。

后来武松几句绵里针的话,惹恼了潘金莲,把妇人气跑了。武大并没有去追潘金莲。武大武二仍在楼上,吃了几杯酒,坐不住,才下楼来告别。兄弟洒泪而别。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

这是此生武大与武二说得最后一句表达感情的话,我每读都要红了眼眶。

金圣叹曾在回前批道:“写武二视兄如父,此自是豪杰至性,实有大过人者。乃吾正不难于武二之视兄如父,而独难于武大之视二如子。曰:嗟乎!兄弟之际,至于今日,尚忍言哉?”

笑笑生在施耐庵的基础上,的确把武大丰满成了一个低调隐忍的,但关键时刻也有自己主张的人,使他有了更立体的形象。这个主张——对兄弟无底线的信任——的适时出现,也使人看到了即使懦弱如武大,也会因为自己爱的人而有时变得坚定。而这样的“有时坚定”,却使人有些痛心。

武大的一生就是生活和命运的奴隶。武大的这种情况,我们甚至可以从法国作家、哲学家阿贝尔·加缪(Albert Camus)的书《反抗者》中找到一个定义对照,把他定义为一个因为兄弟情而觉醒的对潘金莲的“反抗者”,虽然他的反抗只是“不配合”。

“从某种程度上说,反抗者若未怀有自己是理直气壮的这种感情,便不会有反抗。正由于此,反抗的奴隶同时既说‘不’又说‘是’。……在进行反抗之前,奴隶忍受了一切压榨。他那时甚至对主人的命令俯首帖耳,完全驯从,尽管这些命令比如斤招致他拒绝的命令更激起反抗。他对之逆来顺受,也许内心并不愿接受,但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利益,而尚未意识到他的权利,于是保持缄默。”

但这样的“奴隶”,也会发生摇摆。所以在武松搬去后,潘金莲不让他去寻找,他也不敢寻找。

武大和潘金莲有着不对等的婚姻,一个贫弱,一个不贞,若是他们懂得互相完全的妥协,或会变成《金瓶梅》中另一对儿夫妻:韩道国和王六儿。武大、潘金莲与韩道国、王六儿,这两对夫妻互为镜像。王六儿先是偷小叔,继而勾搭西门庆,韩道国不光不管,还怂恿她和西门庆往来,等西门庆死了,他们又携款逃跑,最后韩道国死了,王六儿竟然又和小叔生活在了一起。

他们的故事多么像武大、武松、潘金莲、西门庆故事的反面,然而武大不是韩道国这样的人,武松也不是二捣鬼那种丧失乱伦的人,他们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结局虽然不好,但是一股正气,失败的英雄比成功的小丑更值得歌颂,如项羽自刎于乌江,如诸葛亮壮志未酬,这正是人生苍凉的本质。亦如梁启超所言“求仁得仁何所怨,老死何妨死路边”。

笑笑生的讽刺是带有人生极大感悟的,好人、正常人不能有安定寿终的一生,反而是邪恶的、违背伦理的人,却有滋有味地活了下来。人言《金瓶梅》是一本因果报应的书,可是书中正写了韩道国王六儿这一家漏网之鱼。

笑笑生没有把善扬得那么彻底,也没有让恶得到报应。笑笑生是一个看透人生的人,所以用笔可以如此残酷。他把褒贬和冷淡深深埋在叙述里,这使他的文笔可以触及到人生这样苍凉的底色。

《金瓶梅》关于武大的塑造还有一处,只在几个字,也许人会漏掉,这里也要提出来说一说。

《水浒传》中没写武大爱吃酒,《金瓶梅》却从潘金莲嘴里说出:“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吃酒,着紧处却是锥扎也不动……”。

也许是作者无心,也许是作者有心。但不妨当作此前武大郁闷的解压方式。如此想来,“吃酒”二字真成了金子般的点睛,是对武大性格的再塑造。

我常思想起两书中均未详细写到的武大和武松的幼时,则更能理解武大这个人。

武大和武松父母双亡,于是武大要担起照顾弟弟的重担。他卖炊饼为生,走街串巷,常被人欺负。或许是因为长年挑担,所以武大长不高。等到兄弟武松长大了,爱喝酒闯祸,他又要提心吊胆,随时帮他料理和解决。再结合此后书中那些故事,武大一生都是可怜的。而他这种可怜,体会最深的人自然是武松。

这也是为什么《水浒传》中住在柴进庄上的武松,一旦知道家乡安全了,就一再提到要回乡找哥哥的原因。绣像本《金瓶梅》中的应伯爵向西门庆描述打死老虎的人,也说“‘这个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先前怎的避难在柴大官人庄上,后来怎的害起病来,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寻他哥哥”。

本来是在武松口中心中的事,却终于到街闻巷知,大丈夫真挚动情处,竟如日月可鉴,真可发一笑,又可发一叹!

《水浒传》中,我也常想起武大出场的那个镜头,这段出现在武松打虎和潘金莲调戏武松——两个戏剧高潮——之间,在《金瓶梅》中被删掉了。

这一段里的武大,句句话是真大哥。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

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余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

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

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

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

试想一下,这就像一个老电影的场景,时隔一年多,在不知道对方好坏死活的情况下,阳谷县灰扑扑黄腾腾的街头遇见,弟弟惊喜得倒头便拜,“三寸丁谷树皮”的哥哥百感交集得甚至听不见对方嘴里的话,只想着埋怨他不曾寄信。

此时的武大,他不再是一个供人消遣的喜剧人物,他是一个血肉俱在,会思会痛的活人。

一年多来,武松盼着见到他,不亚于他盼着见到武松。他们一相见,就仿佛变成了一体,说的话都是一腔肺腑。他们又惊又喜,又哀又痛,全在这段文字中。

人道武大浊蠢可笑,我却读此段想要一个这样的哥哥——这样一个养大你、放纵你、兜揽你、依靠你、惦记你、心疼你、思念你、埋怨你、无一日不能没有你的哥哥。

也是因为这一段,后来武松对潘金莲的切齿痛恨,近乎残忍血腥的“虐杀”,在我看来犹觉“可恕”。我也理解了为什么武松在梁山三十六天罡中的名号是“天伤星”。

生命把他最好的夺走了,武松焉能不“伤”?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武大此后便只能活在武松心里、梦里、刀尖上、仇恨中……

京剧里的武大,每次走矮子步出场,看着那弯腿屈膝不停踢起的白色围裙的裙角,看着那小花脸白鼻头的面容下的眼睛,我也偶尔会想:平时背人处,在那些一个人的耿耿的白日和寂寂的夜晚,他也有泪吗?

京剧中的武大京剧中的武大

武松可以杀虎,却救不了自己最爱的哥哥的命。人世实在比野兽残酷得多。这样的现实我们不愿意看,伟大的小说家却写了出来。我们会像武松一样怀想武大,因为它唤起了我们五味杂陈的感情。

【责任编辑:赵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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