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闫红

作家,曾用ID忽如远行客,尔林兔。著有《误读红楼》《她们谋生亦谋爱》《哪一种爱不千疮百孔:张爱玲爱过的那些人》《诗经往事》《周郎顾》《彼年此时》《如果这都不算爱:胡适情事》等。

王熙凤真像她想象中那么能干吗?

导读

世间有多少像王熙凤这样的人,那一点才干顺风顺水,被无限放大。却不知,你的风光他人的窝囊,也许都是运势使然,而运势这样东西的实质就是“无常”。

王熙凤得知丈夫贾琏听信贾蓉的撺掇,偷娶了尤二姐,气急败坏,直冲到宁国府,先将贾蓉一通臭骂,然后剑指尤氏。

尤氏是贾蓉的继母,算是尤二姐的姐姐,不过尤二姐是她继母带来的,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尤氏辩解说自己曾经反对他们这么做,他们不听她有啥办法。王熙凤不管,搬着她的脸骂道:

“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情?”“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应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不怕你,也不听你。”

尤氏只能哭着答:“何曾不是这样。”

尤氏尤氏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时刻,她俩平时见面画风不是这样的,王熙凤虽然仗着王家小姐的身份,对并非豪门出身的婆婆邢夫人都看不上,跟这位同样出自寒门的东府大嫂子倒是不见外。

王熙凤过生日,尤氏给她敬酒,开玩笑说:“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也不是个饶人的,答:“你要是安心孝顺我,跪下我就喝。”

口齿虽锋利,却也显出她是有兴趣跟这位大嫂子斗斗嘴的,尤氏到底是宁国府的当家奶奶,现任族长贾珍的妻子,为人也还算不错。

但是,在这个急火攻心的时刻,王熙凤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她也许从来就没看得起过尤氏,在她面前,尤氏的确屡屡落了下风。

王熙凤还没出场,就以能干著称,冷子兴跟贾雨村演说荣国府,就说贾琏娶了王熙凤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最见王熙凤之能干的,是第十三回,贾蓉的妻子、尤氏的儿媳秦可卿去世的当口,尤氏突发心疾,贾珍又悲伤得几乎生活不能自理,正乱成一团时候,贾宝玉向贾珍推荐王熙凤来帮他理家,料理这场丧事。

注意,王熙凤并不是被借调到宁国府的,她同时还管着荣国府那一摊子事儿,临危受命,身兼数职,她不敢掉以轻心,一个人坐在抱厦里沉思默想,找出宁国府管理的五大症结:

“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诿;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

这一段历来被视为管理学的教科书,宁国府任人唯亲,阶层固化,管理混乱,就像一个混吃等死的老国企,没个像样的当家人。

这里明写王熙凤,暗里未必不是在写本该肩负起理家职责的尤氏,但凡她有王熙凤一星半点能干,怎么会把这个家料理成这样?

后面也有几处,写到这位大奶奶的窝囊,她在李纨房间里梳洗,她的丫鬟炒豆儿只是弯腰捧着脸盆让她洗——按规矩这丫鬟是该跪着的,大丫鬟银碟乖觉,骂道:“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唬得炒豆儿赶忙跪下,尤氏还为她打圆场:“你随她去吧,横竖洗了就完事了。”

与其说她是好人,不如说她是老好人,她的软弱,众人皆看在眼里。偶尔在荣国府吃个饭,主子吃的细米饭没了,添饭的人就把下人吃的米饭盛来给她,倒是鸳鸯站起来打了个不平,要人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尤氏还赔笑说,我这个就够了。鸳鸯抢白她说:“你够了,我不会吃的?”

这位珍大奶奶,似乎是一个十足的窝囊废,然而,她也有偶尔露峥嵘时刻。

第六十三的回目叫《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前半回讲述女孩子们给贾宝玉过生日,良辰美景,烛影摇红,所有的人都在场,对未来皆有期待和想象,是整部书里最为华彩的篇章。

余音尚未散尽,丧钟已然敲响,贾珍之父贾敬去世的消息陡然间传来。

这个看似一点也不重要的老爷子,实为起承转合的角色,暗示了秦可卿命运的曲子《好事终》里说的“箕裘颓坠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且不说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大秘密,只说如果不是他将家事一推,跑到道观里炼丹,下一代也许不会这样一个比一个丧。

这是另外一个话题,我们只看在这关键的一节里,回目里不但出现了尤氏的名字,还表彰了她的光荣事迹:“独艳理亲丧”,五个字,神采奕奕,哪里有一点窝囊迹象?

内文里展示得更充分。尤氏当时面临的情况,比当初凤姐协理荣国府时更加困难。正赶上一位老太妃去世,贾母王夫人贾珍等人,全部送灵去了。即便贾珍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往回赶,也得半个月,王熙凤病着,其他人也顾不过来,所有的情况,都需要尤氏当机立断。

且看这时尤氏的表现:首先命人赶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贾珍回家审问,然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

她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死讯弄乱手脚,首先要确定老太爷的死因。道士们大呼冤枉,她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落。这是尤氏的铁腕。

另一方面,她知道天气炎热,没法等贾珍回来再下葬,当即“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一面做起道场来等贾珍。”这是尤氏的决断。

她还有余力顾及路上的人,怕贾珍父子着急忙慌地朝回赶,老太太路上没人,派两人前去护送老太太,贾珍听说后都赞不绝口。这样一个事事周全妥当的尤氏,才不是众人想象中的没脚蟹。

再回想尤氏平时的表现,亦有不凡之处。前面说了,她和邢夫人一样,都是出自寒门的填房,都嫁给很不堪的丈夫,在贾家得到的尊重都很有限,邢夫人一肚子气不顺,把自己弄成一个尴尬人,尤氏却不亢不卑,既能和凤姐开不失身份的玩笑,又有余力照顾她眼中的“苦瓠子”赵姨娘和周姨娘,不在乎凤姐会知道,这种才干气魄和情商,也不是凡人所能有。

她平时的表现是显得有点弱,但就她的处境而言,这也许是最佳模式,要是她爱逞强,非要钉是钉卯是卯的,家人未必心服,贾珍也未必能容得下,带着镣铐行走,能让自己步态如常就已经是成功。

王熙凤没有镣铐,只有翅膀,她不用混情商,王家的背景,让她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居高声自远,自然就能够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她拿这开了挂的人生和尤氏相比,当然是不公平的,更要命的是,她还当成是自己的能耐大,对于“无能”的对方鄙视有加,这种盲目的自信,影响了她在各方面的判断,从而最终影响她的人生。当大海退潮,外挂失效,凤姐也许会震惊地发现,过去,她对于和他人,居然都存在如此之多的错觉。

世间有多少像王熙凤这样的人,背景够好,或者运气够好,那一点才干顺风顺水,被无限放大。众人交口称赞,自己也以为能够碾压或者艳压一切,将他人看得如若尘土——王熙凤就曾自称不信阴司地狱报应:不管什么事,我说行就行。却不知,你的风光他人的窝囊,也许都是运势使然,而运势这样东西的实质就是“无常”。

曹公写王熙凤,是飞着写的,一路上扬,而你知晓,她必然会在某个时刻从高处坠下;写尤氏,是摁着写的,她身上有巨大的谜团,也有无限可能。

她像是公司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笑呵呵的,看上去很普通,只是偶尔一两次过手,让你惊觉她不为人知的力道。八十回后无从见,我们无法看见,王熙凤面对真相的心碎,和尤氏的再露峥嵘,但现实中,有多少人,在以自己的人生,书写着同人篇章,纵然不见,也可以推想。

【责任编辑:陈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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