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刘晓蕾

腾讯大家专栏作家,北京理工大学老师,南京大学文学博士,《文汇报》“闲话红楼”专栏作家。

我就是潘金莲

导读

人性如《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有正面,也有反面。敢于凝视人性的深渊,才能更好地“认识自己”。

电影《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剧照电影《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剧照

潘金莲,是最著名的荡妇。

《我不是潘金莲》里的李雪莲,范冰冰演的,被扣上潘金莲的帽子,自觉比窦娥还冤,拼命证明自己不是潘金莲

人人都骂潘金莲,但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却没人关心。我常常疑心,其实大家只是需要一个靶子,来证明自己贞洁。

《金瓶梅》里的潘金莲,不是《水浒传》里的潘金莲。

水浒是男人的书,对女人没什么耐心。而《金瓶梅》,看书名,就知道是女人的天下。

兰陵笑笑生先给潘金莲改了身世。

她父亲去世早,九岁时被母亲潘姥姥卖给王招宣家,习学弹唱,读书识字,早早穿扣身衫子,乔眉乔样,显然不是普通丫鬟。金莲十五岁时,王招宣死了,她又被潘姥姥卖给张大户。张大户收用了她,大婆不愿意,大户只好把她嫁人。

嫁给谁呢?众人都推荐武大。

武大丧妻,带着女儿迎儿,租住大户的房子,为人老实会奉承。大户把金莲嫁给了武大,还赞助他,有时趁他不在,去找金莲私会。武大不小心撞见,却想:“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后来张大户死了,金莲漂亮,老有浮浪子弟附近逡巡,武大想换房,却没钱,还是金莲变卖了自己的钗环,买了套像样的院子。

电视剧《水浒》中的潘金莲,王思懿饰演电视剧《水浒》中的潘金莲,王思懿饰演

《水浒传》里,施耐庵安排金莲在张大户家当使女,大户缠她,她不愿意并告诉了大婆,大户一怒之下把她嫁给武大。后来金莲突然又勾引武松,又与西门庆偷情,且主动、老练,缺乏说服力。

在《金瓶梅》里,金莲不是原来的金莲,武大也不是原来的武大,他不再是单纯被侮辱被损害的小人物,反而有点懦弱,有点猥琐。这个世界,绝对的无辜很少。

人人都骂金莲,却不知她自始至终都被卖来卖去,身不由己,是武大说的“行货”。宋江落狱,牢头戴宗不知是宋江,因其不送礼,大怒:“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行货就是商品、物品。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又让王婆重新卖金莲,最终落在武松手里,到死都是行货

可她偏偏不甘心当行货。被嫁给武大后,她愤怒:普天之下没男人吗?怎么就把我嫁给这货?

这婚姻明显不登对。推荐武大的邻居们,把金莲嫁给武大的张大户,把扈三娘嫁给王英的宋江,到底在想什么?扈三娘一直沉默,大概早就心死了。

但金莲却“贼心”不死,爱上了武松。

有人认定金莲天性淫荡,施耐庵就这样想。但兰陵笑笑生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他更愿意讲一个女人是如何遭遇命运的。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怎么讲,受作家的世界观影响。

如果武松不拒绝金莲,武松不叮嘱武大早回家,武大不听武松的话,潘金莲不早早放帘子,西门庆不打帘下走,隔壁不是老王,没有郓哥,武大没提醒金莲武二要回家……在这里,境遇、性格和未知的变量,共同构成了命运。

武松拒绝了金莲,他有他的道德。但我不想责备金莲,尽管她并不道德。错的不是武松,也不是金莲,而是他们的相遇。

然后潘金莲一叉竿打到了西门庆。此时金莲25岁,她的世界里只有张大户、武大,还有武松这样的男人,而西门庆,“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手里摇着洒金扇,跟他们完全不同。

王祖贤主演电影《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剧照王祖贤主演电影《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剧照

这一幕被隔壁老王王婆看见:有钱赚了!于是就有“定挨光王婆受贿,设圈套浪子私挑”,金莲一定想不到自己又成了“行货”。二人入港后,王婆威胁金莲:以后大官人来,你就得来,不然我就告诉武大。还强掏出金莲的白绉纱汗巾,给了西门庆。

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唯有武大蒙在鼓里。唯一的岔子,就是郓哥。“闹茶坊郓哥义愤”的结果,是郓哥撺掇武大捉奸,于是,武大被西门庆一脚踢中心窝,卧床不起。

电影中的郓哥与王婆,成龙与王莱饰演电影中的郓哥与王婆,成龙与王莱饰演

说郓哥出于“义愤”,我是不信的。他只是不忿王婆吃独食,不“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索性闹开谁也别吃!即使是,也是水浒式的——个人利益受损,愤而举刀,实现了个人的正义,带给别人的却往往是灾难。

武大病倒,央求金莲:你给我买药吃,我就不告诉我兄弟,不然,等我兄弟回来,就麻烦了。这一席话,让局面瞬间复杂了。

于是王婆出主意,西门庆拿药,潘金莲下手,最后王婆收拾残局。武大被杀的一幕,特别惨。王婆的手段,更令人骇异——她不仅知道砒霜中毒的症状,而且处理尸体干净利落!

《金瓶梅》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黑暗的江湖,王婆的江湖大概是最黑最深的。

侯文咏在他的《私房阅读金瓶梅》里说,从博弈的角度,金莲杀武大,对自己最有利。这当然不是在教唆犯罪,这恰恰是《金瓶梅》世界的生存逻辑:只有利害,没有任何敬畏。

所有人不是冷酷,就是冷漠,唯有被杀的武大,让人唏嘘。杀武大时,潘金莲见他“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请注意,这样的“怕”,金莲以后不会再有了。

香港电视剧中的金瓶梅,温碧霞饰潘金莲香港电视剧中的金瓶梅,温碧霞饰潘金莲

嫁给西门庆后,金莲成了五娘,上有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和孙雪娥,身边有丫鬟春梅。她的“毛青布大袖衫儿”,换成了“大红遍地金比甲”,不再戴“黑油油的头发鬏髻”,换了银丝鬏髻,手上还有六个金马镫戒指。

但西门庆继续马不停蹄泡女人。娶潘金莲之前,西门庆就娶了孟玉楼,紧接着又梳笼了妓女李桂姐,还跳墙跟李瓶儿偷情。

别人犹可,唯有金莲备受折磨。

吴月娘只关心自己的地位和钱财;孟玉楼不争不抢,对西门庆谈不上爱;李瓶儿嫁过来,生了官哥,一心做贤妻良母;李娇儿和孙雪娥眼里只有钱。

在西门庆的女人中,潘金莲是唯一一个对爱有期待的。

当初武大死后,西门庆两个多月没来,她相思入骨,银牙咬碎,拿起绣鞋,打相思卦,包饺子等西门庆。待听玳安说起西门庆新娶孟玉楼,扑簌簌掉眼泪。写了一首《寄生草》,叠成一个方胜儿,让玳安交给西门庆: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她特别聪慧,也格外敏感,这是天赋,恋爱感受力丰富,可惜摊上西门庆就不妙。他找李桂姐、李瓶儿,又找宋蕙莲、王六儿、贲四嫂,她总是第一个发现“敌情”,这滋味不好受。

西门庆跟李桂姐闹翻回家,应伯爵来拉他出门,谁都不知道去哪儿,只有潘金莲知道:准去找李桂姐了!

西门庆和吴月娘起了嫌隙。吴月娘半夜烧香祈祷,被西门庆听见,二人遂和好。听戏时,潘金莲执意点“佳期重会”,西门庆明白,对孟玉楼说:“她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甚是怀念,让戏子唱“忆吹箫玉人何处也”,金莲故意把手放在脸上,这点儿那点儿羞他。

吴月娘钝钝的,西门庆爱找谁找谁,李桂姐上门,她还热情招待,后来还认了干女儿。李桂姐还要见金莲,她却把门关得铁桶一般,就是不出来。

太聪明,能看清别人的伎俩;但这种境况,聪明就成了折磨。

第76回,王婆有事来找西门庆,见潘金莲戴着卧兔儿,穿着锦缎衣裳:娘子,你享福了。金莲却说:大妇小妻,一个碗里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成日怄气。

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的结尾,写“他们在苦熬。”潘金莲是恶人不假,但她也在苦熬。

有段时间西门庆外有王六儿,内有李瓶儿和官哥,潘金莲被冷落了很久。她独守空房,雪夜里弹琵琶:“闷把帷屏来靠,和衣强睡倒。”外面屋檐铁马响,忙喊春梅去看是不是西门庆来了,却是起风落雪了。

一旦西门庆来,她就恨不得钻入他腹中,百般迎合。有一次,西门庆要小解,她怕冻着他,让他尿自己嘴里。啊啊啊,这该是书中最重口的一幕了,为了邀宠,也是拼了。这是第72回,李瓶儿已死,但西门庆又有了如意儿。有人说她变态,我却看见了她的卑微、焦灼,以及强烈的不安全感。

她刚嫁过来时,西门庆梳笼李桂姐,半个多月不回家。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不甘寂寞,她搭上了小厮琴童,却被李娇儿和孙雪娥告发,西门庆拿着马鞭子狠狠教训她。此处作者写: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这是兰陵笑笑生的慈悲。他懂女性的悲苦,也懂潘金莲带着亡命之气的忧伤、愤怒和恐惧。

很多人把《金瓶梅》看成小黄书,却不知道,这本书也是写给女人的哀书。有谁,能突破男权观念的藩篱,写下“淫妇”们的爱与痛,美与罪?这里,不仅有对制度和文化的深刻观察,对人性的超凡洞悉,也有辽阔而深邃的世界观,包容一切,接纳一切。

他写她漂亮聪慧,机变伶俐,弹词唱曲,知书识字,写一手好情书;写她的情趣——跟西门庆、孟玉楼下棋,她输了,却把棋盘扑撒乱,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石,把手里的花撮成瓣,洒西门庆一身。绣像本的评点者忍不住说:“事事俱堪入画”。

她自尊心超强。潘姥姥坐轿子来,要6分轿子钱,金莲不拿:我没银子,你自己怎么不带轿子钱?刚好轮到金莲管家务帐,吴月娘让她写账上,她不肯,孟玉楼看不下去,拿出一钱银子打发了。

张竹坡在此处痛骂金莲不孝,说此恶跟鸩武大一般。他却没想到,潘金莲是真穷。

《金瓶梅》的背景虽是宋代,实际写明朝,彼时,商业经济发达,钱是唯一的信仰,有钱连蔡京都能攀附上。故事开头是“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按年龄应伯爵是大哥,但他说:“如今年时,只好叙些财势,那里好叙齿?”西门庆最有钱,就当了大哥。京城来的蔡状元也向西门庆借钱,宋御史招待六黄太尉也在他家。后来,蔡状元当了巡盐御史,西门庆早支盐引,发了一笔财,回报丰厚,这就是权力寻租。

这样的背景下,孟玉楼和李瓶儿这种富有、无子的寡妇,很受欢迎。西门庆娶了她们,开当铺、绸缎铺、绒线铺,才真豪阔起来。她们都有时髦拉风的皮袄,金莲没有;李瓶儿给孩子念经,一把掏出一对银狮子给薛姑子,有40多两重,金莲却连6分银子都拿不出来。

潘姥姥向如意儿抱怨金莲吝啬,春梅来了,说:姥姥,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她没钱,俺爹有的是银子,但俺娘正眼儿也不看。要也是明着要,绝不偷偷摸摸,她不想让人小看她。

金莲纵有万般不堪,但她不贪财,只贪爱。

张竹坡极恶金莲,骂她“不是人”,他也讨厌吴月娘,说她蠢笨、凉薄,没教养,贪财的样子很难看。他最喜欢孟玉楼,赞她贤良淑德,与世无争,全书也只有她的结局最好——西门庆死后,嫁给了爱她的李衙内。

孟玉楼其实很复杂,看上去她确实保持了适度的恬淡与疏离,一是她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和欲望,是“深人”,相比之下,潘金莲倒显得很“浅”;二是她并不那么爱西门庆;三是手里有钱,底气壮。

最懂金莲的是春梅。她们是真正的知己。

《金瓶梅》里的人,个个都一脸聪明相,满嘴道理,但一到利益关头,都纷纷露出袍子底下的“小”来,人心破败不堪。但金莲和春梅的姐妹情谊,却分外坚固——金莲处处与人为敌,对春梅却百依百顺,甚至为维护她,不惜跟吴月娘正面冲突。西门庆跟春梅上床,她不介意,还悄悄走开。而春梅,对金莲的一片冰心,也知恩图报,这是后话。

纵观全书,没有一对CP能像金莲和春梅这样有情有义。

金莲的人生只有两件事:邀宠、diss情敌。

她聪明绝顶,伶牙俐齿,又爱听篱察壁,惹事生非,战斗力超强;她的愤怒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先激打孙雪娥,又导演宋蕙莲自杀。对李瓶儿,她挑拨离间,打狗伤人,指桑骂槐,后者气得胳膊发软,无奈嘴笨反应慢,直接认怂。孙雪娥对吴月娘诉苦:她的嘴巴像淮洪,谁能说得过她!

潘金莲是奥特曼,她们都是小怪兽。

《金瓶梅》里几乎人人能说会道,潘金莲无疑是最厉害的,堪称歇后语女王,一张口,排山倒海,泥沙俱下。“五四”时期,《金瓶梅词话》备受推崇,就是因为这全面的“俗气”,让学者发现了活泼泼的民间。

连西门庆对她都无可奈何,被她抢白急了:小淫妇,你嘴尖舌快的,单管咬群!金莲再噼里啪啦一番,他只好呵呵笑了。

西门庆勾搭王六儿,她骂他没廉耻,什么人都上:齐腰栓着根线儿,只怕过界儿去了。贼没羞的货,一个大眼里火行货子!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又刮上奶子如意儿,她骂:贼没廉耻撒根基的货!烂桃行货子,豆芽菜,有甚么正捆!

兰陵笑笑生总是让金莲说很多话,即便她气急败坏搬弄是非,他一定觉得伶牙俐齿很美。《红楼梦》里的小红,替王熙凤当差,捎来一段话,舅奶奶五奶奶的,一样口齿生香。

她最大的敌人,是生了官哥的李瓶儿。

李瓶儿是白富美,见过大世面,作为清河县的土豪,西门庆很迷恋她的名媛范儿。她也有黑历史,但生了儿子后,一心做贤妻良母。官哥做了亲,她笑嘻嘻地对西门庆说:“今日孩儿定了亲,累你,我替你磕个头儿。”插烛也似磕下去,喜的西门庆满面堆笑。西门庆一到房里,李瓶儿就迎上去,替他拂去身上雪霰,两人围着火盆,一边喝酒一边看娃一边说家常话。

这样的场景不属于潘金莲。她有的是狂乱的激情,花样翻新的性。所以,田晓菲说:李瓶儿是社会的人,是“过日子”的人,而金莲,是情人,是干柴烈火,是社会规范以外的人,代表原始的本能。

西门庆和李瓶儿的岁月静好,让隔壁的金莲心如刀绞。

她的谋杀计划应该早就开始了。先是把刚满月的官哥举得高高的,孩子受惊生病。官哥生来胆小,家里又经常喝酒唱戏,小孩子经常吓得紧闭着眼,往妈妈怀里钻;后又养了一个雪白的狮子猫,每日以红帕裹生肉教它扑,养得又肥又壮。官哥穿着小红袄躺在炕上,“雪狮子”就扑过来,官哥吓得背过气去。李瓶儿和吴月娘手忙脚乱,找刘婆子来看,却误了病情最后不治而亡。

李瓶儿失去儿子,又生暗气,很快就病倒,三个月后也死了。

金莲的战斗结束了?no!西门庆又把奶妈如意儿拉上床,俨然李瓶儿第二。她如坐针毡,去找如意儿吵架,竟动手去抠如意儿的肚子。张竹坡此处弹幕:“是醋极处,却是痴绝处。天下有瓶儿房中鸡犬皆能生子者矣!写妒妇真写至骨!”

这个时候的金莲,已几近疯狂。是外部的“地狱”,还有内心的黑暗,让她成了一个地道的夜叉。

《金瓶梅》的世界是灰色的。从西门庆到应伯爵,从王婆到李桂姐,从韩道国到王姑子,个个灰头土脸,软塌塌油腻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就活成了什么样子。唯有潘金莲,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愤怒的姿态,怼天,怼地,怼人。

她是斗士,爱欲强大,恨比天高,狂暴之风永不停歇。

那个变卖钗环给武大买房子,初见西门庆又是脸红又是低头的金莲,再也不见了。

如今,活在当下,就是她的人生哲学。对前夫花子虚之死,李瓶儿还有罪恶感,给钱让王姑子念经,但金莲不信这个,她连眼泪都不信。西门庆听戏,思念瓶儿落泪,被她冷眼看见:“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起来?”玉楼说这是睹物思人,见鞍思马。她却说:“我不信。‘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耽忧’,这些都是虚。他若唱的我泪出来,我才算他好戏子!”

她也不信命。元宵节吴月娘们让婆子卜卦,她不算:“我是不卜他。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后来,曹公也让王熙凤说:“我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她们是同路人,无法无天,无所畏惧,是恶魔派,是黑格尔所说的“自我的自由艺术家”:只有此时此地,只为现世负责。

但坏人比好人聪明,恶人比善人勇敢。

评论家布鲁姆说:认知的敏锐、语言的活力和富有创造性,这三种禀赋是“本体性的激情”,充满危险,但活力四射。一个心理学家说:“自恋、性和攻击性”,是人类的三大动力,往往是生命力的源头,缺少这些,可能就没有生机和活力,暮气沉沉。换言之,这些质素,不属善,也不属恶,只有在具体的情境里,才会呈现出善恶属性。

这些“危险”的东西,潘金莲都有。她身上有半部《奥赛罗》和半部《麦克白》。

她满腔欲望,虐人虐己,活得最狂暴,最惊心动魄,同时也最有灵气、想象力以及生命的多重可能。意大利导演费里尼最喜欢危险、未知、不受控制的人和事,他相信“骇怕的感觉是健康的”。叔本华也说,这样的人,如果能获得平衡或转化,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你能想象吴月娘、李瓶儿和孟玉楼活成别的样子吗?她们是笔直的线条,只有一种样态。

对金莲,有人看见危险,有人看见丰富、华丽和强大的生命潜能。莱昂纳多·科恩唱道:“万物皆有裂隙,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给她一个相对正常的环境,她是能活成女王的。

不妨再给一个机会,让她走进大观园,将会成为谁?嗯,凤姐、黛玉和晴雯,或多或少都有她的影子。

但“我们的文化讨厌自大,忌讳谈性,强调克制愤怒”,所以,潘金莲一直被认为是最坏的女人。人们更喜欢孟玉楼和薛宝钗,她们藏愚守拙,滴水不漏,顺应社会,不会挑战我们的耐心、智力和道德。

她是独特的“另一个”。身上有强悍的生命力,也有破败宇宙的深渊,注定不得好死。莎士比亚让罗密欧说:“狂暴的欢愉,必将以狂暴结束。”是的,她必将摧毁自己。

西门庆死前几天,像被死神追赶,快马加鞭找女人。这天他喝得醉醺醺,在王六儿处狂乱一番,来到潘金莲房里。他昏睡不醒,金莲却欲火中烧,一气灌了他三粒春药,他迷迷糊糊吃下去,最终送了命。

此情此景,是不是很像武大之死?

西门庆刚死,她就跟女婿陈敬济在灵前溜眼,帐子后调笑,很快就“售色赴东床”了。当年武大的灵位在楼下,她和西门庆在楼上偷情,对西门庆还有爱,如今,她却只剩下了欲望。她、春梅和陈敬济一起,竟把后花园变成了一个男欢女爱的自由王国。

让我们来看她的结局。

先是偷女婿东窗事发。丫鬟秋菊一直被金莲虐待,她“含恨泄私情”,把金莲与陈敬济的事告诉了吴月娘。吴月娘叫王婆来,把金莲带走,重新发卖。她一夜回到解放前,却“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张竹坡在这里评论:“仍复收到帘下,何等笔力!”晚间又勾搭上王婆的儿子王潮。

她就这样,依旧沉溺在欲海里,不可自拔。我们只有长叹:这个看不见自己的罪孽,看不清自己的处境,毫无反省能力的女人,实在不配有更好的命运。

她一定会被杀死,但道德杀不死她,只有作者能。

陈敬济要买她,但王婆定要一百一十两银子,他到东京取银子;张二官本来要买,但听说潘金莲在家养女壻,就不买了,他有儿子,怕被偷;春梅已嫁给周守备,很受宠爱,她求周守备买金莲,自己情愿做小。守备派张胜李安来买,王婆咬定一百两不松口,二人嫌她傲娇,打算过两天再来。

金莲前途未决,武松却回来了。他是打虎英雄,正好来结果这个“虎中美女”。

命运似乎总在捉弄她。西门庆活着时,她总怀不了胎。西门庆死后,她跟女婿偷情,却怀孕了,只好打掉。如今,明明有好几条活路,偏偏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武松骗王婆说要娶嫂子,跟迎儿一起,好好过日子,并拿出白花花一百两银子,这银子恰好是施恩给的。

一切都严丝合缝。借用纳博科夫的说法,这就是“人类命运的精妙的微积分”。

于是,她的新婚之夜,成了凶杀现场——

“武松先用油靴只顾踢她肋肢,后用两只脚踏她两只胳膊:‘淫妇,自说你伶俐,不知你心怎么生着,我试看一看’,一面用手去摊开她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一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蹬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她胸脯,扑哧的一生,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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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作者忍不住道:“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他写金莲之死,是“初春大雪压折金线柳,腊月狂风吹折玉梅花”。绣像本有无名评点:“读至此不敢生悲,不忍称快,然而心实恻恻难言哉。”

而水浒作者,只会喊:“好!”吃瓜群众心满意足: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宴宾客,眼看你楼塌了。他们不需要真相,也看不见真相。

杀完金莲,武松又解决了王婆,找回银两,包了些钗环首饰,一路上梁山去了。对了,他把迎儿锁在屋里,迎儿说:“叔叔,我害怕。”他说:“孩儿,我顾不得你了。”冷冷一笔,可见英雄对亲侄女的凉薄。

武松报了仇。水浒世界里,李逵挥着板斧一路杀到江边,砍翻的围观群众,被他一刀砍成两截的小衙内,以及被武松杀死的张都监家小,谁还记得?杀人的倒成了英雄。

潘金莲是不是比这些杀人者更坏?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这样的潘金莲,这样的生,这样的死,是不是可以唤起我们的叹息、理解与慈悲?

当年波德莱尔出版《恶之花》,其离经叛道,让巴黎人大呼受不了。但艺术家罗丹说:“我终于理解了波德莱尔的这首《腐尸》了,波德莱尔从腐尸中发现了存在者。”《腐尸》是情诗,表达了最深沉的爱,却通篇描写一具正在腐烂的女尸。罗丹说,这首诗探讨了生存、死亡等人类更本质的秘密。

敢于凝视人性的深渊,才能更好地“认识自己”。

感谢兰陵笑笑生写了这样一个潘金莲。他知道人性的深渊在哪里,也能看见黯夜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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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不要急着去批判,其实你并没想象中的那么好。如果谦卑一些,我们可以从金莲身上,发现自己,她的荣耀,她的破败,我们都有。

她其实是我们中的一员。

所以,读《金瓶梅》一点儿也不轻松。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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