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张铁志

台湾政治与文化评论家,活跃于两岸三地,曾任香港《号外》杂志主编、《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总主笔》,著作有《声音与愤怒》《时代正在改变》等多种。

当历史被虚构,谁还在乎真相

导读

我们在周一读到了某些新闻,但在周二我们就遗忘了我们读过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一段可能被虚构的历史,一本虚构现实的非虚构书,和一份几乎是虚构的报纸,这是这本叫做《试刊号》的小说的三个主轴。这一切非常埃科。

本书的故事背景是在1992年的意大利米兰。原本是一个自由作家的主角,被一份正要创办报纸的主编找来纪录他和这份媒体的故事。报纸有一个迷人的名字:《明日报》,因为他们想要关心的不是过去的“旧闻”,而是明日可能发生的新闻

“报纸总是在讲述人们已经知道的事情,所以销量越来越少”,主编说。

他计划在一年内做十二期,但并不会在市面上发行,因为这份报纸背后的创办人是媒体和旅馆大亨威美尔卡特先生,他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做一份新闻媒体,而是:“只要让知道他的某些人看到就好。一旦威美尔卡特先生展现出他有能力让金融圈和政治圈陷入困境,那些人说不定会求他罢手,到时候他就会放弃《明日报》并换来进入那个小圈圈的通行证。”这位主编对主角说。

而主编之所以请这位作家帮他把整个编辑过程写成一本书是因为:“这本书要呈现的是一份报纸的理念,展现出在那一年中我如何竭尽心力筹办一份符合独立媒体精神、无畏外在压力的典范报纸,而最后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自由之声没有生存空间。所以我需要您帮我杜撰、构思,写出一部史诗来,我不知道这么说够不够清楚……”这本书,他建议取作《明日报的昨日》。

这短短两段话,精彩地道尽掌握媒体者对于权力、财富和名声(一个深具理想性的记者的迷人形象!),以及那些或张狂的或潜藏的暗黑欲望,是如何形塑了这个媒体如何创造事实。

除了《明日报》本身的故事,本书另一个主要轴线是关于意大利的“另一种历史”(alternative history)。

主角的一位编辑同事深深相信,他们所熟悉的历史不是真实的,亦即那个恶名昭彰的法西斯主义者墨索里尼在1945年时并没有死亡,而是被盟军藏起来,因为他们计划一旦共产党控制意大利时,可以让墨索里尼出来对抗共产党,而墨索里尼后来的命运又和日后意大利的政治暴力紧密连结。

《试刊号》,[意]翁贝托·埃科,魏怡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1月《试刊号》,[意]翁贝托·埃科,魏怡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1月
翁贝托·埃科 Umberto Eco,也译为安伯托·艾柯,1932-2016,享誉世界的作家。翁贝托·埃科 Umberto Eco,也译为安伯托·艾柯,1932-2016,享誉世界的作家。

这本书和埃科过去小说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其轻薄短小,故事没那么繁复瑰丽,且相对的有很多对话,并透过对话来述说意大利的复杂历史。但和《玫瑰的名字》、《傅科摆》、和《布拉格墓园》等书的精神类似的是,故事的核心都有埃科所执迷的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ies),或者说存在着另一种隐密的对世界的叙事/解释。“我唯一有把握的是,在我们背后永远有一个老大哥在罗织骗局。”这位相信墨索里尼没死的编辑说。

埃科对事实作为一种谜的探索兴趣当然和他的符号学学术专业有关,因为这种学科相信意义隐藏于各个角落,并要解构人类的沟通模式,诠释未言明的符号的意义。在这个思想脉络下,本书把焦点放在媒体,毕竟人们是透过媒体来理解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些纸上的字、屏幕上的画面,真的是事实吗?或者,媒体没报导的,就没有发生吗?

书中编辑说,“问题出在报纸往往不但没有将这些消息传播出去,反而是加以掩盖。发生了A案,你不能不谈,但因为这新闻会让太多人为难,所以就不如制造一些震撼的头条新闻,如母亲亲手割断四个孩子的咽喉、我们的储蓄将化为乌有、加里波底辱骂另一位意大利统一功臣尼诺.毕西欧的信件首次公开等等,让那则新闻淹没在信息汪洋中。”

更大的真理是:“并非新闻创造报纸,而是报纸创造新闻”。

所以,什么是真相?

《试刊号》,原作名: Numero Zero《试刊号》,原作名: Numero Zero

《试刊号》的故事是有强烈现实意涵的。小说的背景设定在1992年。在现实中的那一年,意大利发生了“干净之手”(Clean Hands)行动,揭露了意大利政治中的严重腐败,导致原有政党体系崩溃,上千人被捕,数人自杀。在那段政治混乱中,来自米兰的媒体大亨贝鲁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成为意大利政治的救世主,从1994年担任意大利总理直到2011年:很多人都认为小说中的这个媒体大亨就是影射他。

贝鲁斯柯尼开启了埃科在政论集《倒退的年代》所论述的“大众媒体民粹主义”时代,因为贝鲁斯科尼掌握了意大利大多数的媒体,将自己塑造成对抗既有政治势力的英雄。埃科严厉批评这种大众媒体民粹主义下选民的自利与犬儒,而问题甚至不只是那些无知者,因为“明天的历史不会谴责那些对电视上瘾不能自拔的人”,而是在那些明明有知识背景却对意大利选举不够关心、没有采取足够行动的人。在同本书另一篇文章中,他也指出在法西斯政权下,人们知道所有的大众媒体都是政府喉舌,所以他们会偷听外国或地下电台的信息,但在当下的传播媒体政权中,人们却没有意识到信息可能都是被操控。

在当下这时代,这些问题变得更为迫切。一方面,媒体提供的新闻或信息越来越碎片化,以致于我们无法理解事情的脉络,并丧失理解全貌的能力。另方面,社交媒体更进一步恶化这碎裂化倾向,创造出各种过滤泡泡和回音室,让人只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信息。刻意制造的错误信息更被大量流传,让“假新闻”的接受度可能更甚于真新闻。

事实上,意大利的大亨总理贝鲁斯科尼经常让人联想到美国总统川普,虽然后者不是媒体大亨,却是操弄媒体之王:他不仅经常公然制造谎言(或“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甚至反过来指责那些最具名声的媒体是“假新闻”。

因此,这个时代的问题甚至不是“报纸创造新闻”,所以那些新闻未必能呈现事实,因为如今报纸已经越来越少人看,越来越缺乏权威。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当谣言和假新闻在社交媒体上四处流传时,没有人再相信新闻,没有人再信仰事实。

这个“后真相”时代的结果是,我们失去了探求真理的兴趣与能力,丧失了对公共生活参与的兴趣。接着,民主必然会萎缩,最能操弄情绪的政客会崛起;这其实就是川普当选的原因。

在《试刊号》最后,有段对话提到,即使人们看到许多重大新闻,但他们会说,“真的吗?这真是有趣啊。然后他们会转过头去继续做他们的事。”埃科在接受美国公共广播电台访问时针对这段话响应说:“我的小说的最终启示在于,过去三十年有许多可怕事情发生,我们在媒体上读到了他们。但真正的悲剧不是炸弹爆炸或有许多人死去,而是我们对这个事实是冷漠的。以及,我们在周一读到了某些新闻,但在周二我们就遗忘了我们读过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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