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叶兆言

叶兆言,著名作家,主要作品有《花煞》、《烛光舞会》、《一九三七年的爱情》等。

幸运和坚持,让他成为出色的敦煌学者

导读

一个好编辑必须要有观世音菩萨那样的慈悲心,还要有千手千眼,也就是说要有超凡的业务能力,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为人作嫁”就能打发。

文革后期,在上海住眼科病房,那种大房间,一个房间就一病区。当时这家医院的眼科,上海最好,华东地区最有名。有位留学德国或者奥地利的老专家,水平极高,号称“远东第一把刀”。病友们背后议论他的传奇,留下的最深印象,文革初期被打倒,老专家天天打扫厕所,有个年轻的清洁工十分照顾。如何照顾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伙子好心得到回报,被老专家看中,偷偷地收为弟子,把自己的绝学都传授给他,结果这名不起眼的清洁工,便成了当时医院中最好的眼科医生。

情节很武侠小说,后文革时期,类似故事非常励志。年轻人写大字报,写着写着,拜老先生为师,后来成了书法家。写批林批孔文章,古文方面有疑难,向老先生请教,文革后恢复高考,这些年轻人成了大学生、研究生。都说那几届大学生货真价实,不知道很多都是文化大革命所赐。

话题回到年轻的清洁工身上,病友们都觉得他运气太好,逃避了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又学会一门非常好的医术。不容置疑,年轻人现在肯定已是国内顶级眼科专家。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学习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不讨论年轻的清洁工是否逃避了上山下乡修地球,大家羡慕的只是他获得的绝佳机会。人生最难得的是机会,我上大学时,大学还看不上当代文学,教现代文学的许志英老师总喜欢拿北京的社科院文研所说事,他觉得自己出身复旦没啥了不起,可是弄这个现代文学,跟在大名鼎鼎的唐弢屁股后面干过,这个经历非常牛,见识会完全不一样。许老师的名言,文学研究所出来的人,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

记得刚考上大学,父亲很不屑地说读文科要上什么大学,祖父同样不屑,说我们老开明的人最看不起大学生。很长时间,我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觉得他们是出于嫉妒,父亲和伯父没上过大学,祖父也没上过大学。

后来才想清楚,因为他们都长期做编辑,跟无数大学生打过交道,知道大学生的份量,见过太多糟糕的大学生,同时也知道,学文的人只要自己有心,只要认真和想学,在编辑岗位上好好干活,很可能是最好的修行。

民国年间老开明书店,出过很多厉害的编辑,1949年以后,搞教育的去人民教育出版社,搞文学的去中国青年出版社,搞古典文学的去中华书局。老开明的人在什么地方都出色,都是第一流编辑,都能发光。

说这些是因为手头在读的两本《鸣沙习学集》,我的同学徐俊所著,他写别的书没读过,这两本书已让人彻底折服。当然,说是同学还有些套近乎,徐俊比我低一届,我们学校中文系是小系,77级78级79级,三届学生加在一起,也没几个毛人,弄古典文学玩出名堂,更是凤毛麟角。他是79级,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华书局,一干就几十年。说老实话,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少见多怪,论起做古典文学的学问,还真找不出比中华书局更好的地方。

不由地想起我非常佩服的周振甫老先生,这位开明的老编辑一直是心目中楷模。我们家说是编辑之家并不为过,祖父编辑,父亲和伯父编辑,唯一的姑姑在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当编辑,堂姐和表姐是编辑,侄女和侄子也是编辑。我最差劲,当了四年小编辑,便成为逃兵。

周振甫先生周振甫先生

若论资格和水平,应该是伯父最好。伯父非常反对编辑只是“为人作嫁”的说法,他觉得干什么事,都应该是为人作嫁,都是为人民服务,强调“为人作嫁”,骨子里还是轻视编辑。每个人都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应该是个好的编辑,好的教师,好的作家,好的政治家,好的法律工作者,好的运动员,好的领导,好的群众。

譬如周振甫先生,就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编辑,大家都知道,他是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责任编辑,有着非常好的业务能力。

一个好编辑的厉害,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钱钟书说“校书者如观世音之具千手千眼不可”,又说自己的《管锥编》“蒙振甫兄雠勘,得免于大舛错,得赐多矣”。一本书遇到好编辑实属幸运,然而这个好编辑,也不是单单一个人品够好就行,本事就是本事。

一个好编辑必须要有观世音菩萨那样的慈悲心,还要有千手千眼,也就是说要有超凡的业务能力,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为人作嫁”就能打发。在我们家提起周振甫先生,永远会带着一份敬意。

我这个编辑没当好,半途而废,一方面自己太想当作家,一方面也是心目中好编辑标准太高,高山景行,觉得怎么努力都到不了周先生那境界。

《鸣沙习学集》的文章大多与敦煌有关,敦煌文献是专门学问,展现出来的是一种十足的冷板凳功夫。作为一名外行,我对敦煌学的认识无非两点,也就是陈寅恪先生所说的,“敦煌学者,今日世界学术之新潮流也”,“敦煌学者,中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敦煌学,最初因为洋人喜欢而时髦,因为洋人重视而成为显学。时髦和显学也是说说而已,一般人心目中,敦煌最直观的印象是那些飞天壁画,其次就是被洋人买去的那些珍贵文物。这年头一说起文物,人们首先想起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它的价格,敦煌文献都是无价之宝。

敦煌文献并不是谁想研究就能研究,会受到许多限制,你必须要具备这个专业的能力,你要能看得明白那些天书。当然,你还要有能接触这些破纸片的好机会,我们都知道,很长一段时间,敦煌文献不是落在洋人手里,就是躲在私人藏家的秘室。得有机会遭遇它们,你要花大把的银子漂洋过海,去大英博物馆,去巴黎国立图书馆,去俄罗斯科学院圣彼得堡东方研究所。

时至今日,经过一代代学人努力,想接触这些文献,无论一手还是二手,再不像过去那么困难。机会还是会有的,然而今人做学问的耐心,对待学术的态度,已完全不能与前人相比。

徐俊兄在中华书局当编辑,一不小心进入了敦煌学研究的前沿阵地,我不知道他本来就有浓厚兴趣,还是因为工作关系,逐渐对这谜一样的文献入迷,像鸦片烟瘾一样,沾上了便欲罢不能,迷住了就神魂颠倒。反正所著作的两卷《鸣沙习学集》,绝对专业,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是外行,有关专业的话不敢多说,至多也就是捧捧场。最想说的还是他的幸运,大学毕业去了一个藏龙卧虎之地,耳闻目睹,不知不觉功力飙升,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当然,关键就是一个坚持,要能够活下来。板凳要坐十年冷,说起来容易,在如今这个与时俱进的现实世界,很显然并不容易。因此说一千道一万,徐俊兄最让人羡慕,不只是所获得的机遇,更重要的还是他的坚持,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

《鸣沙习学集:敦煌吐鲁番文学文献丛考》封面《鸣沙习学集:敦煌吐鲁番文学文献丛考》封面

【图书信息】

《鸣沙习学集:敦煌吐鲁番文学文献丛考》

作者: 徐俊

出版社: 中华书局

出版年: 2016-11

页数: 671

定价: 98.00

装帧: 精装

ISBN: 9787101122671

【责任编辑:赵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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