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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牵猴:行脚诗人,业余摄影师,译员,热心动物权益。

大侦探波洛的背景,是大英帝国的长日将尽

导读

波洛出没于各种时髦场所,以至那些精致的现代设计,不但成为他的日常生活场景,也是剧中没有对白的角色。这些场景中,偏狭、傲慢的户主们,才能支付明星侦探的收费。

就像一些评论人最近说,肯尼斯·布拉纳的新版《东方快车谋杀案》实在没放出多少“汽”来,全靠视效和全明星卡斯支撑局面。做为外国人,感觉布拉纳太放不下自己,从哈姆雷特到波洛,都是端着范儿演他自己。这部新片的最大贡献,或许是让阿加莎·克里斯蒂重新进入话题,一些经典影视改编,也再次大面积回放。

提起这位名声仅次于福尔摩斯的虚构神探,很多人眼前会浮幻出大卫·苏切特的谢顶头像。从1988到2013,这个角色他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波洛》系列剧中总共演了25年,整整四分之一世纪。这可不是他的本意。

 《Agatha Christie's Poirot》第一季中的波洛和黑斯廷斯(左一),1989年上演 《Agatha Christie's Poirot》第一季中的波洛和黑斯廷斯(左一),1989年上演

苏切特生长在中产之家,父亲行医,母亲则是演员。上辈有文化,后人也要传承书香家风。他们只读莎士比亚,不碰克里斯蒂。投身戏剧圈后,他接演的角色偏向严肃,可舞台生涯毕竟艰难,业余靠送狗粮,开电梯,做为低端人口混了不少日子。

接到独立电视台出演波洛的邀约,对于苏切特纯属意外。他和克里斯蒂有过的唯一联系,是在电影中担任过贾普探长一角。当时他一边犹豫,一边咨询也在那家电视台做事的哥哥。哥哥答复说最好别碰那个角色,因为纯属二货,结果成了逆向提示。对演员来说,化身另一个人物属于自己的职份,不管是不是二货。

做到这一点,需要深刻的研究和体会。人物特征属于夸张一路,捏拿不准容易弄巧成拙。他的尖头漆皮鞋、三件套、夹鼻眼睛、文明棍、刻意修饰的唇须、草药茶,还有余额永远保持在444镑4先令4便士(哭晕在厕所)的银行户头,所有这些归拢到一起,容易显得过分抓马。除了反复申明自己的身份不是法国人,而是比利时人,他还得不时纠正很多英国人对自己名字的错误读音——不是波伊洛,是波洛。

为了听上去更靠谱,苏切特听过大量比利时瓦隆人的语言录音。按照小说原著里面的说法,波洛生于斯帕,一个靠近列日的小城。做为一个十九世纪新独立的内陆国家,比利时夹压在法国、荷兰、德国,三个文化板块之间,南边瓦隆人讲法语,北面佛拉芒人说荷兰语,东南部还有七八万人使用德语。波洛模糊的文化身份或源于此,虽然他的国家在文化上,做出过与其人口规模不成比例的巨大贡献。由于上述因素,他的英语经常有些洋泾浜,比如问及当事人姓名,他不说What's your name或者Can you tell me your name, please,而是How do you call yourself。显然是从Comment vous appelez vous横移而来的Frenglish(法格力士)。这些细节都是演员自出机枢的小处理。

这种语言上的微妙之处,我辈中国观众大多难以体会。笔者甚至怀疑以法语为母语的人,有几个会像故事里的波洛那样说外语。那些ma foi(港真)、mon ami(哥们儿)之类的散装词,效果更像我们这类人,早年法语必修,最后记住个球,又没住在巴黎,所剩仅够装逼。不论克里斯蒂的小说原作,还是影剧改编,目标都是英语市场。人物演绎像和不像,他们说了才算。我们自己不是也有很多人,觉得上影译制厂的配音,要比洋人说话更像洋人?《茶馆》里倒是说过,好不能说好,得说薅,显着特别地有洋味儿。

所谓像与不像,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比如大银幕上的历代007,究竟哪个接近理想原型?至少对于本人,丹尼尔·克莱格跟佛莱明小说中的邦德相对吻合。最不像的是布鲁斯南版,基本就是拿腔作势的影像软文。

回到波洛。我这一代中国人初识神探,来自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先入为主的印象。该片制作相当震撼——古埃及遗址全部实拍,卡斯明星阵容,就连女主的丫鬟都是简·伯金——铂金包那个Birkin。男主及其搭档黑斯廷斯上尉,则是彼得·乌斯季诺夫和大卫·尼文。

简·伯金在《尼罗河上的惨案》中扮演女主角(死者)的女仆简·伯金在《尼罗河上的惨案》中扮演女主角(死者)的女仆

尼罗河一案中的波洛,早已进入事业的巅峰,不再是窝在怀特海文大厦(又译“白港公寓”)盼着客户上门,那样的打拼时期,财力足以支付说走就走的异国假期。他一路游历埃及、西亚,最后取道伊斯坦布尔,搭东方快车重返伦敦再接新案(这也是原作者与从事考古的第二任丈夫走过的路线)。

或因这一故事背景,主演乌斯季诺夫把角色处理得过分自负,甚至有些嚣张。拍摄期间,克里斯蒂的女儿罗莎琳·希克斯到片场探班,见到他的表演后直言,你演的不像我妈写的那个人。

彼得·乌斯季诺夫版本的《尼罗河上的惨案》彼得·乌斯季诺夫版本的《尼罗河上的惨案》

乌斯季诺夫之所短,恰是苏切特之所长。这一点也正是希克斯女士的看法。单就小说而言,克里斯蒂复制了柯南道尔的套路,主角的人设也是迷恋伦敦的都市动物,人群中的异类,故事同样是由二号人物以第一人称叙述(当然也有不少例外)。开创这一传统的,是美国诗人爱伦坡。他以“我”为视角,旁述没落贵族子弟杜班魔法般的推理破案能力。这个方法在福尔摩斯那里发挥到极致。

克里斯蒂做了一系列微创新。其中之一是强化两个核心人物之间的对比。较之华生前辈,黑斯廷斯上尉更多使用肌肉的欲望。主角更多通过盘问当事人,而不是勘察现场寻找线索,这也是特征之一。这些对话部分侧面说明她在舞台剧方面,同样可以成功的原因。她描写的被害人多数不招人待见,愈发突显侦探职业的理性色彩,也为大逆转式结尾预留了空间。再就是主角波洛。做为晚于福尔摩斯问世三十余年的后来者,作者必须赋予他特异之处。

探案中的波洛与黑斯廷斯,1992探案中的波洛与黑斯廷斯,1992
《波洛的最后一案》中的波洛与黑斯廷斯,2013年上演《波洛的最后一案》中的波洛与黑斯廷斯,2013年上演

做为故事背景的二、三十年代,是英帝国的夕阳时刻可伦敦仍是全球最国际化的都市,世界各色人等飘洋过海,前来谋生或避难。一次大战期间,这里就曾收留大批比利时难民,落脚之后,再找其它适合发展的地方。克里斯蒂的老家托凯城就有不少。当地人为帮助新住户组织募捐晚会,她还去弹过钢琴。其中有个叫雅克·科尔奈前警员,可能就是《斯泰尔斯庄园迷案》中波洛的原型。

《斯泰尔斯庄园迷案》剧照《斯泰尔斯庄园迷案》剧照

克里斯蒂自己的生活也卷入战时状态。当时她初婚不久,飞行员丈夫就被派往法国打仗。四年后战争结束,帅哥英雄凯旋返乡,开始显露纨绔本色,还有了外遇。于是她玩儿了一回失踪,把车丢在路边,用那个小三的名字登记住进旅馆。接着是警方介入寻人,四处张贴作家失踪,提供线索,必有重谢的告示。

此事的动机尚无定论,但克里斯蒂由此得到媒体曝光机会,也是不争的事实。她从此进入多产时期,成名作《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便于当年出版。“罪案女王”就此诞生,比利时神探也有了更多机会操练“我小小的脑灰质细胞”。

《悬崖山庄奇案》剧照,字幕中原文有误《悬崖山庄奇案》剧照,字幕中原文有误

说到my little grey cells,苏切特的口语家庭作业通过两处法式l尾音,显示出喜剧效果。这是波洛面对开明人士的口头禅。一旦遇上排外份子——一个国家再国际化,也不是每个人都从外国人那儿直接获益——他会保持谦恭,yes,monsieur,眼神闪现出一丝无奈、容忍和悲凉。

这些细节的微妙处理,或与演员的犹太背景有关。再者波洛的身份首先是一个战争难民,1914年一次大战爆发,西进德军的第一轮炮火就倾泻在他的家乡一带。他对人性的种种操蛋也是了然于胸。这是其人生态度的根基部分。

波洛战时曾几次潜回比利时,并在那里遇到了英国陆军上尉黑斯廷斯,他日后的搭档。按照后者描述,他身材很矮,蛋形脑袋歪向一边,因为受过枪伤,走路微跛。此人显然执行过特殊使命。早年他在布鲁塞尔警界供职,但那已是十九世纪的事。细算他的真实年龄,到东方快车案发时,当已年过耄耋。这些神秘色彩说明此人绝非普通难民。没有超常的背景和人脉,怎么可能冒然之间就在居大不易的伦敦开业?

波洛把事务所设在怀特海文大厦(又译“白港公寓”),一个入时考究的地方,体现出这个人物的挑剔口味。也是的,不挑剔的人又怎么能找出案情的漏洞?系列剧为这座虚构的建筑物,找物色到一个实景替身,也就是弗洛林庭院。这栋经常出现剧中的公寓楼位于伦敦查特豪斯广场,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拥有顶楼花园,以及地下室游泳池。最有名的是它凹曲的米色砖墙立面,属于当时流行的装饰艺术风(Art Deco)。很大程度上,整部剧集就是这种设计风格的“流动盛宴”,从建筑到家具、服饰、餐具,乃至汽车造型。

弗洛林庭院实景弗洛林庭院实景

Art Deco全称Arts décoratifs,和稍早的新艺术(Art Nouveau)相比,趣味深度工业化。这个称谓来自1925年的巴黎装饰艺术及现代工业万国博览会。由于立体画派和俄罗斯芭蕾舞团(Ballets Russes)舞美的影响,这一波设计风潮趋向几何以及流线造型。此外,机械加工的铣削、冲压效果,也成了新的美感元素,只是加工材料多为奢侈品级别。这当然只是一个过分简化的解释。最近,纽约五大道上的新美术馆(Neue Galerie)三楼,有一个二、三十年代工业设计的小型展览,从那些日常用品不难体会这种风格的成就。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波洛》的内装外景,刻意展示了伦敦Art Deco风的全盛时期。那也是大英帝国回光返照的最后辉煌。经历了灾难性的全球大萧条之后,这座世界都城多少恢复了繁荣景象。波洛出没于各种时髦场所,以至那些精致的现代设计,不但成为他的日常生活场景,也是剧中没有对白的角色。这些场景中,偏狭、傲慢,毫无幽默感的户主们,才能支付明星侦探的收费,也只有他们的财富,才会诱发同样巧妙设计的谋杀。唯一不真实的,是镜头里的蓝天太过“后工业”。

《悬崖山庄奇案》剧照《悬崖山庄奇案》剧照

昔日的繁华盛景,经常成为后人怀旧的对象,同时催生出各式相关的文艺产品,或滥情,或讽刺。石黑一雄的小说《长日将尽》曾被拍成电影,展示的就是很多英国人对往日荣光的依恋不舍。故事里那种家世根植于历史深处的土地贵族,其威势及排场,远非后发的城市资产阶级可比。可Art Deco风却是代表后者的都市口味,虽说大地主们也不介意拥有一处伦敦的公寓,就像《唐家屯》里说的那样。

对于外来者,毕竟只有大城市的陌生人社会,才能提供他们生存发展的机会。毫不奇怪,这种风格的重要作品,特别是建筑,大都集中在移民众多的国际都市。除伦敦外,巴黎的夏悠宫、香榭丽舍剧院,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克莱斯勒大厦,都是这方面的名作。再就是上海。邬达克设计的国际饭店、武康大楼,维赛尔设计的法国人体育俱乐部(茂名路花园饭店低层部分)、裴文公寓,以及国泰、兰馨等老电影院,都是这种风格的亚洲表现。

邬达克设计的上海国际饭店邬达克设计的上海国际饭店
上海国泰电影院上海国泰电影院

但不论移民土著,光鲜的城市景观背后,是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劳苦大众。这个社会群体,所犯无非偷抢拐骗,外加各种激情罪。这其中也有略识之无,怀揣宏伟制度蓝图的抗议界人士。更大范围的公安维护,需要素质专业的普通勤务警察,而不是高级私人侦探。这是本格派经典意外透露的社会派问题。

【责任编辑:贾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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