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冉云飞

编辑,著有《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像唐诗一样生活》《给你爱的人以自由》《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从成史的偏旁进入成都》等十几种书。现供职于某刊。

活得明白是困难的——读《流沙河讲古诗十九首》

导读

流沙河早年以诗名世,晚年致力于中国传统诗歌与文字学的研究,加上他丰富的人生阅历,使得他对诗作的理解,能达臻一个比较有趣而纯熟的境界。

10月28日流沙河先生夫妇来参加我与太太的婚姻更新礼,给我们带来极为珍贵的礼物,是他签赠的最近所著新书三种《正体字回家:细说简化字失据》《流沙河讲诗经》《流沙河讲古诗十九首》。对于我这样的书蠹来说,无异于有了饕餮的目标。虽说“读书多,身体疲倦”,但作为更新中国文化的学习依然是十分必要的。去年我曾写过一篇评论《〈诗经点醒〉的出笼与有趣解读》谈先生的《诗经现场》一书和《诗经点醒》视频讲座节目,关于《正体字回家:细说简化字》,我将与《白鱼解字》、《文字侦探》、《字说我一生》联合起来细谈,或许会写一系列短评,亦未可知。眼下单说读《流沙河讲古诗十九首》的感受。

历代以来的中国古诗,对形塑中国人的情感捕捉与心灵感知,有着相当的作用。“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样的谚语,流行于通衢陋巷、出诸妇孺之口,就表明了诗歌作为一种有韵的精神产品,影响着人的情感、观念、行为,是一件不容否认的事。

但由于古诗大多用文言所写,于今人来讲在阅读与理解上增加了不少障碍,譬如“停车坐爱枫林晚”之“坐”字,自然不能从字面上来理解,因为这样闹的笑话的确不在少数。更加令人值得注意的是,有些教古典文学的学者,他也许可以将字词句的意思讲清楚,内容也大致表达得让你能懂。但让他将此间的情感表达出来而影响到自己的学生或者听众,就未必能够做到,换言之,虽然意思清楚,却往往不免味同嚼蜡。

那么要怎样才能有效地避免这一点呢?大约诗人兼古典文学学者,在解读古诗时可以避因不懂而乱解,又可以规避味同嚼蜡的“正确”。《流沙河讲古诗十九首》就在阐释的恰切和情感调动方面,做了不少平衡性的工作。这自然不是说他在书里刻意地去维持这样的平衡,像一个特技演员一样“走钢丝”。这不仅因为流沙河早年以诗名世,更主要的是他晚年致力于中国传统诗歌与文字学的研究,加上他丰富的人生阅历,使得他对诗作的理解,能达臻一个比较有趣而纯熟的境界。

流沙河,摄影:江树流沙河,摄影:江树

关于《古诗十九首》的研究,不说浩如烟海,单是我读过的就有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等如此专门性的研究与阐述,更有隋树森编著《古诗十九首集释》、李祥伟、栾栋编著《〈古诗十九首〉阐释史》这样集评性与研究史的著作。朱自清是诗人,且对经典及语文之关系,有深入的研究,故解释常有熨贴人心之处。而马茂元则是出生于文章世家的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他对唐诗的一些理解。至于隋树森、李祥伟等人的研究,则是资料性与学术性兼具的著述,这对理解诗作相当有帮助,但其强项并不在于他们对诗作所做的带有自己印迹的独特理解。

虽有珠玉在前,但流沙河在解读《古诗十九首》时,有些发现依旧带着有一定排他性的自我印迹,换了是别人,或许就大不可能有这样的看见。比如他对新诗的熟悉程度,这恐怕是许多讲解《古诗十九首》的学者不具备的。如解释李陵写给苏武的诗“后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就引了徐志摩的《偶然》:“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pp.6—7)。不特如此,由李陵而介绍到李广时 ,流沙河不仅引出了王昌龄、卢纶的相关诗作,还特意引了余光中《飞将军》一诗,这让我们得知这位失败的将军,被人中国称颂已经成为一种文学史上写作题材的统绪。

再者,流沙河先生熟悉四川方言,又懂文字学,所以在解读这些诗作的字词句时,时常令川人生出别有会心的感动与微笑。如释“白扬何萧萧”中之“萧萧”,他说:“‘萧萧’的古读音是‘hāo’,我们现在不是都还读风hāo hāo的’吗”(p.98)。他讲秦嘉《赠妇诗》说及它的韵脚“蹇”、“晚”、“远”、“返”、“饭”、“勉”、“转”、“卷”都是仄声时,引出下面一段话:“因为仄声发音比较短促,诗歌押仄声韵的不多。但是仄声韵有一种很微妙的音乐效果,更能够表现出情感的痛苦。比如李清照的《声声慢》……全部押的是仄声韵(按古音读,‘息’、‘急’、‘识’都是入声,也属仄声,我们四川的乐山—宜宾—泸州一带,至今还保留着这样的读音)。这样的韵律,把失去丈夫又孤身飘零于战乱之世的李清照,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中的种种愁绪和哀伤,表达得特别到位。”(p.18)

事实上沙河先生还指出《古诗十九首》之十七也是押仄声韵,“因为这位思妇,已经长达三年没有丈夫的消息了,她有担心,也有痛苦,但都没有明说,只是一种隐隐的哀怨。短促、低沉的仄声韵脚,更好地表达出了这种感情的压抑。”(p.123)看来声音不仅影响诗歌听起来的听觉及延伸出来的形式,还影响对内容的理解。

有人会问,谈《古诗十九首》的书,为何谈到李广、李陵呢?这书虽然名之曰讲《古诗十九首》,但另外添讲了李陵、秦嘉、曹操、曹植的诗。这也许是为了使一般听众(此书是流沙河在成都市图书馆公益讲座的结集),对《古诗十九首》有一个更为整体的了解与对比——当然如像曹旭编著的《古诗十九首与乐府诗选评》这样的书名,是准确而不会引起歧义的——但因一般上讲,李、秦的诗在“古诗十九首”之前,而二曹的诗在其后,也与“古诗十九首”的内在气质与时代精神基本是合拍的。

如他解读曹操的《蒿里行》中的“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提及当时军阀混战以及民国时四川军阀混战,每个相争的军阀都说自己拿到了“传国玉玺”,由此引出秦始皇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就是说秦始皇能够当皇帝,是老天爷安排的,这种安排一定下来,不仅他本人要长命百岁,他的统治也会永远昌盛。中国文化当中很落后、很可怕的东西,就是在这八个字里面:秦始皇明明是暴力抢夺的天下,却要说成是自己受命于天,而且还想不死,天天让人家喊他万岁。”(p.140)因为“天”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成了世俗政权进行自我神化的工具,本质上是无神而完成了政教合一。

当苏武要返国时,他的好友李陵写诗予他说:“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流沙河先生说,这样的生离明明就等于死别,实在没有什么指望。但人得找点自我安慰,否则活着就太残酷了。至于“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沙河先生谓:“前一句就是官腔,是说你苏武回到汉朝以后,要好生工作,努力发扬你的美德”(p.11)。没有真正的盼望,就造出一个虚假的指望来安慰自己,不能洞穿人生的虚无和人自身的问题,人就容易在官腔和自义中自我欺骗。李陵的际遇很悲惨,其遭遇值得同情,才有司马迁愿意受宫刑,也要替他说话的勇气。但李陵最终走向虚假盼望与自义,司马迁《报任安书》与《史记》为自己留下不朽英名,但其怨毒和悲苦,却是无法排谴的。

不妨说,将苏李秦与二曹的诗与《古诗十九首》合在一起来讲,实在是那个时代战乱频仍,让人对肉身的生活相当绝望所致。虽然这些诗的时段并不完全重叠,但那种悲观绝望、及时行乐的心情与气质,却是贯注一体的。有关《古诗十九首》写作年代不外乎东汉说、两汉说、建安说三种,正是在这个时期,佛教传入中国、道教在本土兴起。换言之,要把《古诗十九首》讲清楚,必须放在更为广阔的政治社会、宗教信仰的层面来观察,特别是配合思想史的研读,才能更明了彼时为何呈现出一种如此伤心,却在某种程度上充斥着及时行乐的“以烂为烂、破罐破摔”的心态。

竹林七贤的心态从积极的层面上看并非反抗,与《古诗十九首》一样伤心绝望,但却找不到出路。中国诗歌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古诗十九首》及其前后的时段——即便五胡乱华、五代十国都没有诞生如此多且集中的哀歌——表达出如此集中的哀音。但这种哀音却没有带入更为深切的对人自身罪性的反省,像《圣经》中的“诗篇”一样。也就是说,中国的诗歌表达总是在人伦及世俗层面打转,最后表达了悲哀,却开出了不对的药方——及时行乐。在罪里面打滚而不自知,如洗净的猪又回到烂泥潭里去甘之如饴,亦如“箴言”所谓:“愚昧人行愚妄事,行了又行,就如狗 转过来吃它所吐的。”

作为东西方文化交流极为重要的样本,我读了一些关于近代传教士对于中国典籍翻译的研究,但发觉似乎没有人翻译《古诗十九首》。如岳峰的《在世俗与宗教之间走钢丝:析近代传教士对儒家经典的翻译与诠释》一书,涉及传教士对《尚书》、《诗经》、《礼记》、《周易》、《左传》、《论语》等的翻译,独不涉《古诗十九首》。事实上学者廖晶在《〈古诗十九首〉英译本历时描述研究》(//www.doc88.com/p-3502177403446.html)一文里,尽述《古诗十九首》从英国、美国、香港到大陆英译的过程,但无一人是传教士。大约在传教士看来,译汉语中的“经典”是为了东西文化交流以及处境化地解决基督教与中国文化的张力问题,以便如何在这样的张力中传播福音。

但事实上《古诗十九首》所蕴含的孤独伤痛、生存焦虑等,以及中国人对死亡极其害怕的态度,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大问题。学者宣丽华就认为 “何不秉烛游”可谓钝化苦闷(石彦《〈古诗十九首〉百年研究综述》,《语文学刊》2008第11期),其实“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等均是如此,及时行乐是消解钝化中国人追求超越性的思考与信仰,真正的拦路虎与绊脚石。

流沙河先生谈古诗十九首,不仅有趣有料,也有言他人所未言之处,如关于第九首的“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他指出历代解释特别是李善《昭明文选》注中的错,“但是李善这样一错,就导致后来的人争论不休,各种各样的观点、说法,都可以编一本书了。本人是第一次提出‘孟冬指方位而非季节’的。至今我都没有看到哪一家的注释采纳鄙人的这个看法”(p.61)。其具体所论限于篇幅无法细谈,有求真热情的人自可买书来读。

接下来的“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自然也要得出与别人不同的一些解释,才能与全诗以及自家关于“孟冬”的解释自洽。他认为白露不是季节,而是眼前景物,所谓月光下草上光亮的露水珠。

在解第十六首的最后两句“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时,他解这个“扉”字非门板,而是蚊帐的帐门。“很多人不仔细分析诗中情形,把这句理解为‘泪水打湿了门扉’,他也不想想——睡在床上做梦的女子,怎么会把眼泪洒在门板上去了呢?这一点是本人细心体会,结合自己的生活观察,才发现的:这个‘扉’不是房门、院门,而是‘帐门’,这才合理。”

这样的解释是非常对的,因为好的诗歌之夸张在本质上并不违背常情物理,有相当自洽的内在逻辑,即便极度夸张的李白诗歌也是如此。继而“偶有文章娱小我”的心态便因脱口而出而跃然纸上:“我这个人也没有做什么大的贡献,就是这发现了这些很小的细节。也可以自我安慰说:这算是鄙人的一点点贡献吧。”(p.118)

流沙河先生早年以写新诗名世,但后来却远离这个圈子,说不好意思再歌功颂德。现在他常以研究文字学自娱娱人,但也不否认诗歌所拥有的价值,更多的是肯定中国一些优秀古诗的价值。

“我们为什么要读诗歌?因为好的诗歌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人性的深沉,了解爱情的万古常新,了解爱情的艰难、美丽和痛苦。学习诗歌的目的就在这里。如果一个人满脑壳都是三角几何代数,一天到黑就只道计算,不懂得人的感情,那个人就实在没有趣味,那样的人可以请来当工程师,不能当你的丈夫。”(p.133)即便是最好的中国诗歌大约也只能到达如此境界了,但对于认识人的幽暗与罪性,远没有达到一种让你警醒而有超越之寻求的地步。

2017年11月初起笔,8日—10日写毕并改定,以此祝贺流沙河先生八十六岁生日

【责任编辑:陈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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