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西门媚

小说家,独立作家。代表作品长篇小说《实习记者》《看不见的河流》、随笔集《说我爱你》《结庐记》《纸锋》等。先后在《南方都市报》《南都周刊》《21世纪经济报道》《东方早报》等多家媒体开设专栏。小说多发于《信睿》《山花》《芙蓉》《长江文艺》等期刊。

读《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

他们总会衰老,但永远不会失败

导读

读到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集《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时,我忽然明白了马尔克斯一生写作的主题。

读到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集《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时,我忽然明白了马尔克斯一生写作的主题。

每个好作家都有一个终生的主题。他的故事和人物都有千万种变化,但都如孙悟空的变化,最根本的仍是一个。

要看穿马尔克斯不大容易,因为他的写作手法多变,魔幻的,纪实的,各种各样,他的故事也是既有神怪离奇,也有紧贴现实的;有的纵情欢乐,有的又悲伤难抑。

但我在读这个集子里的第一个短篇时,突然想到马尔克斯写过好多老头子、老英雄,都是失败又失意的那种。《迷宫中的将军》、《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族长的秋天》……

短篇小说《总统先生,一路走好》里,主人公也是这样的人物。73岁的孤寒老绅士,来到瑞士治病。同样来自加勒比地区的救护车司机和他的妻子,认出这是他们多年流亡的总统。这对底层夫妻最初希望在他那里获得好处,毕竟是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但随着相处深入,发现老总统不仅没有权势没有影响,连动手术的钱都没有。在这么艰难的时刻,老总统仍不肯失去尊严和风度,变卖了最后一点家当。夫妻俩被打动了,之前的看法也完全转变,他们开始照顾老人。老总统康复之后,踏上了回国之路,他“为了一项正义的事业和一个有尊严的祖国,他想回到故乡,投身革新运动的最前线,哪怕只能落个没老死在病榻上这种微不足道的名声”。

马尔克斯笔下的这位老总统,也像前面提到的那些小说的主人公。辉煌已是过去,眼下只有难以克服的困境。但他又是倔犟不屈的,不向命运认输。因此,他身上呈现的矛盾,一开始很让那对夫妻迷惑。

一方面,他风度翩翩,做任何事情都不紧不慢,干净利落,看人的时候,就像能洞穿对方的心思,他的气度完全像一位在任的总统。另一方面,他在金钱上的节俭,让司机的妻子难以接受。在流言中,他应该是最富有的流亡者。

他对权力的轻慢更是激怒了司机的妻子。她的想象,就像许多普通人对政治的想象,认为这只是一种假装,他肯定会不惜一切重回总统宝座,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将对手踩到脚下。这些看似矛盾的地方,在她看来,完全是一种虚伪狡诈。但当发现自己的判断错了,她的态度就彻底转变。夫妻俩从拮据的生活中,抠出钱来,资助老总统治病和回乡。

这位老总统的形象,跟马尔克斯其他的那些老头子都有相似的地方,都不肯放弃,不肯认输。一生骄傲,哪怕注定失败,但败也要败得充满荣光。读者也会如这篇小说里的那对贫穷夫妻一样,对这样的老人充满敬意。

马尔克斯不单写这样的老头,也写这样的老太婆。

在这个集子里,他的另一篇《玛利亚·多斯普拉泽雷斯》,就是写这样一位老妇人。

七十六岁的老妇人预感末日将近,她开始安排后事。她早年漂泊到巴塞罗那,在这里当了一名妓女。这么些年,她目睹政治变迁,世事风云,哪怕孤苦无依,她还是把自己的生活料理得很好。由于地下情人支持政府独裁,支持枪杀反抗的学生,她跟他决裂了。唯一的问题只是孤独,但也难不倒她,她养了一只小狗。因为担心会就此去世,她开始按自己心意寻找墓地。害怕没人会在自己墓前流泪,她甚至教会了小狗哭泣,教小狗认得了去墓地的道路,她托付邻居在自己死后收养小狗,并在星期天放小狗出门,好让小狗寻到自己墓前。在一步步安排好这些事情之后,她心情放松了。这时,她遇到了一位倾慕她的年轻男人。她恍然大悟,自己预感要发生的大事,原来是这件事。为了这一刻相遇,一切付出都值得。

这篇小说写得十分动人,是这本书里最复杂,最有魅力的一篇。

短短的篇幅,内容却重重叠叠,有表层的现实,心理上的展开,也有世界的大背景,政治的,历史的,加泰罗尼亚正在争取独立,人们反抗政府,有人被政府杀害,人们纪念死者,当局屡禁不止。

这位为自己安排后事的女主人公,也是一位去墓前纪念死者的人,在那些无字碑上,悄悄地写下字……

通常我们都认为,马尔克斯一直抒写孤独,他有《百年孤独》,后来还有一部《两百年的孤独》,读到《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的时候,我明白了,他写的其实是这些不会被打败的人,孤独只是他们的一个特点。

仅在他的这个集子里,都还有好几个这样的人物:

《圣女》里,老父亲逗留在罗马二十二年,为了见上教皇,让教皇见证一个奇迹,为自己死去的女儿命名。这期间,已经有五位教皇去世,而他还在寻找和等待。故事的讲述者最后说,其实真正的圣人是这位老父亲。

《山魔》里的退休老水手,在陆地上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山魔。在生命最后一刻,他仍在帮助别人抵抗山魔。

《十七个中毒的英国人》,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在为老头送终后,抛家别子,坐远洋轮,要去见教皇。她固执,爱憎分明,凡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从这篇小说里,也能看到马尔克斯相当喜欢自己的这些人物。他让她在完全不经意之中,就逃过了死神的魔爪。

读着马尔克斯的这些人物,还会直接联想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都是同样的老而弥坚的灵魂。

马尔克斯曾经说过,他的偶像是海明威。平时读他们作品,感觉写作风格差别很大,但从精神气质这个角度来看,的确他们是相通的。我也和他们一样,喜爱和祝福着这样的灵魂。

【注】本文原标题《那些老而弥坚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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