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Img 祝勇

祝勇,北京电视台大型纪录片《辛亥》总撰稿,现供职于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

结论与后记

苏东坡,仅次于上帝的人

导读

苏东坡这样的人是大于时代的,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时代都压不死他。他给予那个时代的,比他从时代中得到的更多。因此,木心说,艺术家仅次于上帝。

结论 仅次于上帝的人

中国历史上的文人艺术家,论个人境遇,很难找出比苏东坡更惨的。假若我替苏东坡回答梁济的提问,我一定会说,他所置身的时代,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看不到一点希望。我们今天的知识分子,无论身处何等的尴尬与荒谬中,都与苏东坡的困境不可同日而语。苏东坡的文字——像前面提到的《寒食帖》,有尖锐的痛感,却没有怨气。

《寒食帖》局部《寒食帖》局部

我不喜欢怨气重的人,具体地说,我不喜欢愤青,尤其是老愤青。年轻的时候,我们对很多事物心怀激愤,还可以理解。但人到中年以后,仍对命运忿忿不平,就显得无聊、无趣,甚至无理了。怨气重,不是表明在一个人的强大,而是在表明一个人的猥琐与虚弱。苏东坡不是哀哀怨怨的受气包,不是絮絮叨叨的祥林嫂。倘如此,他就不是我们艺术史上的那个苏东坡了。他知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夜与昼、枯与荣、灭与生,是万物的规律,谁也无法抗拒,因此,他决定笑纳生命中的所有阴晴悲欢、枯荣灭生。他不会像屈原那样自恋,把自己当作香草幽兰,只因自己的政治蓝图无法运行,就带着自己的才华与抱负投身冰冷的江水,纵身一跃的刹那也保持着华美的身段与造型,就像奥运会上的跳水运动员那样;他不会像魏晋名士那样装傻充楞,一副嘻皮士造型;也不会像诗仙李白那样“皇帝呼来不上船”,醉眼迷离爱谁谁,一旦不得志,随时可以挥手与朝廷说白白——要不他怎么叫李白呢。

假如一个人无法改变他置身的时代,那就不如改变自己——不是让自己屈从于时代,而是从这个时代里超越。这一点,苏东坡做到了,当然,是历经了痛苦与磨难之后,一点一点地脱胎换骨的。木心说:“李白、苏东坡、辛弃疾、陆游的所谓豪放,都是做出来的,是外露的架子”,这话有点随便了。假如豪放那么好做,那就请木心先生做来看看。实际上,豪放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在炼狱里炼出来的,既有文火慢熬,也有强烈而持久的击打。苏东坡的豪放气质,除了天性使然,更因为苦难与黑暗给了他一颗强大的内心,可以笑看大江东去,纵论世事古今。他豪放,因为他有底气,有强大的自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无论周公瑾、诸葛亮还是曹孟德,那么多的风云人物,那么多的历史烟云,都终被这东去的江水淘洗干净了。神马都是浮云,都是雪泥鸿爪——雪泥鸿爪这词,就是苏东坡发明的。一个人的高贵,不是体现为惊世骇俗,而是体现为宠辱不惊、安然自立。他画墨竹(《潇湘竹石图》),画石头(《枯木怪石图》),都是要表达他心中的高贵。他热爱生命,不是爱它的绚丽、耀眼,而是爱它的平静、微渺、坦荡、绵长。

苏轼《枯木怪石图》苏轼《枯木怪石图》

苏东坡生活的时代,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他一生历经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宋徽宗五位皇帝,一茬不如一茬。叶嘉莹说:“北宋弱始自仁宗。”宋仁宗当年说“吾今日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对苏东坡器重有加;宋英宗性久慕苏东坡文名,曾打算任命苏东坡为翰林,因为受到宰相韩琦的阻挠,才没能实现;宋神宗也器重苏东坡,却抵不过朝廷群臣的构陷而将苏东坡下狱,纵然他寄望于苏东坡,也犯不着为苏东坡一人得罪群臣;宋哲宗贪恋女色,十四岁就想着以宫中寻找乳婢的名义给自己找女人;宋徽宗玩物玩女人,终致亡国,关于他的故事,留在后面细说。公元1101年,苏东坡死在常州,距离北宋王朝的覆灭,只有25年。

他敬天,敬地,敬物,敬人,也敬自我,在孤独中与世界对话,将自己的思念与感伤,快乐与凄凉,将生命中所有不能承受但又必须承受的轻和重,都化成一池萍碎、二分尘土、雨睛云梦,月明风袅,留在他的艺术里。在悲剧性的命运里,他仍不忘采集和凝望美好之物,像王开岭所写的:“即使在一个糟糕透顶的年代、一个心境被严重干扰的年代,我们能否在抵抗阴暗之余,在深深的疲惫和消极之后,仍能为自己攒下一些明净的生命时日,以不至于太辜负一生?”

我经常说,现实中的所有问题与困境,都有可能从历史中找到答案。许多人并不相信,在这里,苏东坡就成为从现实围困中拔地而起的一个最真实的例子。时代给他设定的困境与灾难,比我们今天面对的要复杂得多。苏东坡置身在一个称得上坏的时代,却并不去幻想一个更好的时代,因为即使在最好的时代里,也会有不好的东西。

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彼岸,只有良莠交织的现实。因此,苏东坡没有怨恨过他的时代,甚至连抱怨都没有。这是因为他用不着抱怨——他根本就不在乎那是怎样的时代,更不会对自己与时代的关系做出精心的设计与谋划。

四川眉山苏东坡像四川眉山苏东坡像

有的艺术家必须依托一个好的时代才能生长,就像叶赛宁自杀后,高尔基感叹的:他生得太早,或者太晚了。

但像苏东坡这样的人是大于时代的,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时代都压不死他。

他给予那个时代的,比他从时代中得到的更多。

因此,木心说,艺术家仅次于上帝。

2015年8月31日动笔于北京

2016年2月16日完稿于北京

后记

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在不同的境遇里,与他相遇。

千古风流人物,我最想写的,就是苏东坡。

不是写一篇文章,而是用一本书,表达我的敬意。

这不仅是因为苏东坡重要,每一个中国人,心头都萦绕着他的诗句词句。比如“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比如“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比如“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比如“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比如“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比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比如“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更不用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里面,有孤独,有相思;有柔情,有豪放;有挫败,有挣扎;有苦涩,有洒脱。他的文学,几乎包含了我们精神世界里的所有主题。于是,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在不同的境遇里,与他相遇。

更是因为苏东坡好玩。他机智、幽默、坦荡,乐于和自己的苦境相周旋,从不绝望,也从不泯灭自己的创造力。甚至说,他文化和人格中所有的亮点,都是由他所处的苦境激发出来的。苏东坡不仅让我们见证了世界的荒谬与黑暗,也让我们看到了人的潜能,看到了中国文化精神的茁壮。

二十多年前,读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就痴迷不已。苏东坡在文学、艺术和人格上的魅力,在经过林语堂先生的转译之后,没有丝毫的折损,相反更加突出。这不仅因为林语堂先生对中国古典文化有着精深的造诣,同时又有着雕塑家一般的塑型能力,更因为林语堂先生与苏东坡在气质上有着惊人的相合。因此我想,林语堂先生选择苏东坡作为传主,既有文化上的认同,亦与他个性相吻合。

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几乎是一部不可超越的杰作。此书的魅力,不只在于让我们了解了苏东坡,更提醒我们对于苏东坡的了解是多么的不够。我用了四年的时间翻阅20卷册的《苏东坡全集校注》,试图以此,向他那浩瀚无边的精神世界慢慢靠近。

在先后完成《故宫的风花雪月》的《故宫的隐秘角落》两部书稿之后,我准备暂时停止这种通览式的写作,而专注于个案研究。2015年上半年,我开始酝酿本书的写作。

这本书的真正动笔,却是缘于一次失败的演讲。那是2015年11月中国作家协会在海南博鳌举办的中国文学首届博鳌论坛,作协安排我做大会发言。那天我想讲的主题,就是以苏东坡为例,分析一个作家如何面对时代的困局。那本是一次即兴演讲,但是讲到苏东坡,却突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他宏大、复杂而又精妙、细致,像迷宫,像曲径交叉的花园,让我突然间迷失,语无伦次。我不知自己是否被那个文化上的庞然大物吓到了,还没有准备好,就贸然地闯进了苏东坡的世界。那一次,我算得上落荒而逃——从讲台上落荒而逃,也从苏东坡的世界里落荒而逃。

苏东坡——一千年前的一个男子,让我充满了言说的冲动,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就这样在我的身体里不断地汹涌和搅动,不吐不快。聊可安慰的是,那次尴尬让我开始思考,苏东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样才能条缕清晰地表达他的意义,这本书,就这样慢慢地现出了模样。

因此,中国文学首届博鳌论坛的成果,不仅是后来整理发表的名家言论,本书也是论坛的成果之一,只不过,它是论坛的私生子,不太方便张扬。

巧合的是,这一年下半年,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CCTV9)准备拍摄大型历史纪录片《苏东坡》,总导演张晓敏是我多次合作的老搭档,我们曾合作过另一部人物传记纪录片《岩中花树——利玛窦》,此外还合作过26集大型历史纪录片《历史的拐点》等,彼此都有相信感,这一次,她仍然请我做《苏东坡》总撰稿。

此时我才意识到,写作此书的准备,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我不仅阅读了苏东坡的许多篇什,而且十年之中,几乎走过了苏东坡走过的所有道路。比如前往苏东坡的故乡四川眉山;比如翻越艰险的蜀道,从四川进入陕西(当年李白从成都进入长安,走的也是这条道);比如定州、河洛、江浙之行;比如自长江入赣江,体验十八滩之险;比如翻越南岭,抵达广东梅州、惠州;比如渡过琼州海峡,抵达海南……十余年间,我不是出于有意的策划,而全然在无意之间,复原了苏东坡的道路,而当书写苏东坡的欲念一天天明朗起来时,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天意。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央视纪录片《苏东坡》

于是我放弃了来自中央电视台的另一项邀请——纪录片《孔子》的总撰稿,而选择了《苏东坡》。

尽管我也爱孔子。

只是我可以书写人间的苏东坡,却不知如何面对神坛上的孔子。

在写法上,这本书首先是把苏东坡放置到人间——他本来就是人间的。他是石,是竹,也是尘,是土,是他《寒食帖》所写的“泥污燕支雪”。他的文学艺术,牵动着人世间最凡俗的欲念,同时又代表着中国文化最坚定的价值。他既是草根的,又是精英的。(这让我想起前些年中国诗坛关于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的对立是多么的可笑,在苏东坡的世界里,这样的对立根本就不会存在。)

其次,作为故宫博物院一名工作人员,我更多地把苏东坡的精神世界与“艺术史原物”(original art historicao)联系起来。本书拥有如此数量的插图,就是为了强调本书的图像志意义,以此证明历史本身所具有的“物质性”。两岸故宫(以及世界其他博物馆)所收存的艺术史物证(如本书所引用的),实际上是在我们与苏东坡之间建立联系的一条隐秘的通道,并借此构建苏东坡(以及他那个时代的文化精神)的整体形象。

第三,全书的布局,我从苏东坡的生命中撷取了十个侧面,分别是:第一章:入仕;第二章:求生;第三章:书法;第四章:绘画;第五章:文学;第六章:交友;第七章:文人集团;第八章:家庭;第九章:为政;第十章:岭南。我尽可能将这十个主题与苏东坡生命的时间线索相衔接。

我相信世间每一个人都能从苏东坡的艺术里重新感受过人生,而苏东坡,也定然在后人的阅读里,一遍遍地重新活过。

2016年2月13日写于成都

4月24日改于北京

【责任编辑:郭墨墨】
show